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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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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建祥看著楊巡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只得道:「我載你去。」

楊巡沒吃兩人經過一個小攤買下的大餅油條,只喝一碗豆腐腦就走。一路蔫頭耷腦,到工商局門口,聽尋建祥一說到了,他就跟吃了一顆仙丸,立刻感到自己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絕不能縱容自己屈服於小病小痛,便貌似輕快地跳下來,還衝尋建祥回頭一笑,但沒走幾步,就一個趔趄,差點被不到十釐米高的臺階絆倒。尋建祥看著寒磣,上去一把拽住,可楊巡卻直著眼睛堅決地道:「今天一定要辦,非辦不可。」

「你這樣子,別做錯事才好。腦子還能使嗎?」

「我現在全身就只剩腦袋好使了。唉,別夾著我,多丟份…」但還沒說完,楊巡就眼尖看到一張熟臉,忙扯起沙啞嗓子招呼:「郭處,你看你昨天的火力,我今早差點起不來。」

郭處狀態不大好,看上去一夜宿醉未消,但看見更悲慘的楊巡,就笑了,「怎麼,損兵折將了?這麼經不起打擊?昨天誰叫囂千杯不醉的?」

「看折誰手裡啦,折郭處手裡,我服。東北那麼多年都沒這樣醉過。郭處,到你辦公室討口熱水喝。」楊巡也不硬撐了,就算醉態唄,有人愛看。但還是脫離了尋建祥的夾持,搖搖晃晃陪著笑臉跟郭處去辦公室。尋建祥後面一聲不吭跟著,沒想到楊巡順水推舟認作喝醉,長人郭處志氣,看那郭處一臉開心得意。果然還真是全身只有腦子一處好使的。

郭處與楊巡一說起昨晚喝酒,談笑風生,就一個電話叫手下進來,拿走楊巡手裡的資料,幫辦去了。看得經常辦事遇橫眉冷對的尋建祥驚愕不已。沒多會兒,事情就辦完了,快得就跟不是事兒似的。郭處拿來批件,要楊巡等等,親自送上去給局長簽字,一會兒回來就又笑話楊巡,說局長要親眼看看楊巡的殘花敗柳狀。楊巡無奈,實在不想走那幾步,尤其是還得上樓梯,但依然弱如楊柳地起來了,笑道:「不給看才是最狠的,說明都見不得了人。呵呵。」

尋建祥扶持楊巡上去,自然又是一番嘲笑。等出來到空地上,楊巡這才嘆聲氣,低低說聲「好了,去醫院」。這件事辦完,簡直算是解決一個定性的原則性大問題,以後進場的都不再算是農貿市場式的小商販,而成正式商戶。這對於有些做著零星生意,卻拿不出執照做批發,只敢地下批發的人來說,真是莫大誘惑。楊巡自己最清楚,做小生意的最嚮往有一天手頭能開岀發票,做大生意。而那發票本,那是隻有被工商批准有資格的人才能持有,尋建祥這等一直做家庭生意的人不會知道。

楊巡到醫院要求打吊針,早早壓下熱度,醫生不給。楊巡就聲情並茂地胡扯了一通身負緊急任務之類需要玩命的故事,感動得醫生都不好意思不開弔針給他。楊巡掛上吊針,就讓尋建祥回去工地盯著,他自己能行。尋建祥心說楊巡平常不生病,怎麼一生病就跟垮了似的,不放心他一個人,就站一邊看了會兒,見果然吊針下去,楊巡臉色微微轉變,兩隻眼睛又老鼠一樣地活絡起來,這才放心離開。工地還真離不開人,雖然現在也已經另外招了幾個人,可哪有楊、尋兩人的工作勁頭。

楊巡自己也納悶,挺好的身子骨,怎麼這回一感冒就垮了。他現在說什麼都不能垮,他有那麼多事火燒屁股地等著他做呢。等會兒出去就去稅務局,爭取把稅務局的事也趁熱打鐵落實了。他必須快馬加鞭地趕,不為別的,就為身後追著的一屁股債,光是利息,就能把他壓死,他需要租商鋪的錢還那利息。若是能像小雷家那樣借到國家銀行的錢,他就不用那麼急了,那利息,低多少啊。可是人家國家銀行的門是朝著他這種個體戶開的嗎?還有他那麼認真的媽,他要是敢還款日期之前十天還沒拿出錢,他媽會急瘋。

他算過,借的錢都是一年期的,他必須趕在春節之前,把市場轟轟烈烈開了,造成影響,才能把所有既有商鋪租出去,換來錢開始第二期上馬,第二期的工期必須快馬加鞭,才能趕在還款期限時候落成開張,如果順利,就能得到租商鋪的錢,來還人家。如果事事如願,到明年八月,他還能手頭大有盈餘,開始三期。

他能不趕時間嗎?他身上壓的比舊時窮苦大眾身上的三座大山還重啊。

而且,他身上還壓著一家子的生活重擔。兩個弟弟一箇中專一個大學之後,生活費用激增。他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媽會怎樣從牙縫裡省錢維持家庭。他的計劃說什麼都不能有絲毫閃失,否則,一家人若垮了,最先垮的估計會是媽的身體。

相比之下,他的身體算什麼。

但是楊巡也激動地盤算,如果事情最終如願,那麼他的獲利,將可以保證他們一家一輩子都不幹活。到時,他去哪兒都可以翹著尾巴,包括外資三星級賓館。

想到很快就會到來的滾滾財富,楊巡開心地笑了,臉上又恢復光彩。到時候,他要在這兒市區買幢房子,把一家子都接來,也過過城裡人的生活,早上去公園鍛鍊身體,晚上吃完飯逛街。

護士拔了吊針,楊巡就又小豹子一般,投入密密叢林。

晚上回到工地看看,見工程照計劃的進度推進,現在還在摸黑加班加點,他心裡滿意。幫推了幾次板車,被尋建祥拿掃堂腿趕走。他今天不堅持,到旁邊一家小店買了幾包煙,又回工地分一遍,才坐在小店板凳上舒展舒展筋骨。這家小店被工地照料了不少生意,小店老闆對楊巡巴結得很,楊巡今天才終於拿下工商批文,有閒心打探究竟。他指著櫃檯上放的一包ao香皂問:「這是真貨?哪兒批發來的?」

小店老闆笑道:「怎麼會是假的,中百批發出來的能假?」

「蒙誰呢,人家電視上拼命做廣告,中百門口等著批發它的都排到明年去了,哪輪得到你?假的吧。你別賣的香菸也是假的吧。」楊巡只聽著每天廣告上唱著「ao,ao,我不是阿q」,憑經驗推測這玩意兒俏得很,就瞎編著擠兌小店老闆,不成就算是玩笑,成了就是套岀究竟。這等真真假假的把戲,對他來說容易得很。

小店老闆果然不是對手,急道:「怎麼會是假的。不瞞你說,香皂真不是中百批來的,有人憑關係從廠家拿到的貨比中百更多,還更新鮮。」

楊巡聽了哈哈大笑,笑得嗆成一團,好不容易才緩過氣,道:「差點讓你害死,香皂又不是奶糖,新鮮你個頭。哪兒批來的,給個號兒,我要給他們發福利。別心動,這筆生意不照顧你。」

小店老闆猶豫再三,磨蹭再三,終究不是楊巡的對手,翻出兒女廢棄作業本撕下來釘的小記事本,找到供貨商地址,抄下來,撕一角給楊巡。楊巡一看地址離這兒不遠,當即起身騎上腳踏車趕去。他到底不敢騎摩托車,還真怕一糊塗給翻車了。

意料之中,找到一個,扯出一串。就跟他以前做電器時候一樣,這些個體批發戶,都是聲息想通。他跟尋建祥說的不是醉話,也不是吹牛,他心裡有數,別看百貨與電器風牛馬不相及,可都是一樣的門道。找,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把握以最合適的價格誘這些商戶入駐市場。他剛剛獲得的工商批文是最好的旗幟,這面旗幟招搖出去,多少沒名沒份的個體戶期盼招安。他當然是沉著談價,首先得把祭在這面旗幟上的供品撈回。

宋運輝想到妻子的紋眉就心煩,看看自己工廠找來辦事的女同志一個個清清爽爽,滿臉朝氣,他更是心煩。候著兩節課中間,他電話去金州總廠幼兒園。

程開顏聽得是丈夫打電話來,很是開心,又聽丈夫問起她新紋的眉,就笑道:「是呀,就是那種,不是全黑的,全黑不好看。我們都挑的深藍,藍黑墨水那種顏色。你知道我本來眉毛就淡,現在早上起來不用畫眉毛了,多偷懶呀。」

宋運輝聽了只會嘆氣,果不其然。「能不能抹掉?想辦法去掉,太難看。」

女人最恨被人說難看,程開顏也不例外,「不抹,也沒法抹。是你落後了,你該看看電影畫報,外國演員都是這麼畫眼線眉毛,越濃越好,人家還五顏六色的呢。我們幼兒園阿姨也一大半都紋了,都說好看。」

「怎麼會好看,眼睛跟熊貓一樣能好看嗎?想想前年的健美褲,你們幼兒園也是人人一條,現在誰還穿健美褲出去?流行未必好看,流行或許是惡俗。抹了吧。」

程開顏一頭熱心,被丈夫又是「不好看」又是「惡俗」地指責一通,滿心不快,臉色都變了,憤憤地道:「你每天不見人影的,來個電話就指手畫腳。你倒是早早把我們娘倆搬去你哪兒啊,也好讓你天天管著。」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東海專案一波三折,現在好不容易絕境逢生,我這兒有實際困難…」

「你彆強調你的困難,我也難,我還一個人帶著小引,我更難。」程開顏氣得想摔電話,淨是他的理由,她就沒理由嗎?但意猶未盡,又對著話筒尖叫:「你別總命令人,你腔調太難聽,我爸爸做了那麼多年官也從不命令我,你算老幾。」說完氣呼呼摔了電話。

但沒意氣昂揚多久,忽然一陣懼意襲上心頭。爸爸說過,宋運輝現在不知拿什麼辦法暗中掌控了東海專案大權,呼風喚雨,威風一點不下於當年全盛時期的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她至今還是仰視,不敢違逆,但對宋運輝呢?這麼得意的宋運輝會不會拋棄她這種沒文憑沒姿色沒權勢的妻子?她怎麼能在兩地分居這麼久的情況下對宋運輝發火?他要是火大了,會不會這就改變兩人的關係?

程開顏越想越怕,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旁邊的老師都來相勸,七嘴八舌什麼話都有。程開顏真想立刻打電話回去跟丈夫解釋,可是這兒是幼兒園,她不便亂用長途電話。她掛著淚水也無法上課,讓別的老師代了,自己悶哭了一節課。

偏偏放學時候發了好多東西,程開顏看看小小的女兒,看看地上一堆福利品,再看看她小巧的腳踏車,和暗沉沉的天,她又想哭了,人家都是丈夫過來幫拿,她丈夫遠在天邊,還埋怨她惡俗。她把宋引放上前面小椅子,發覺程式不對,又把女兒抱下來,往後座綁福利品。因著心煩意亂,怎麼也綁不好。她更是想哭。

忽然有個男子親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程老師還沒走?我來幫你。」

程開顏一看,是班裡一個孩子的爸爸,忙撒手道:「謝謝黃兵兵爸爸,真麻煩你。」

「不麻煩,應該的。程老師一個人又帶孩子又上班的真不容易,真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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