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做兩班,估計很快得做三班了。每天看著煙囪滾滾冒煙就安心啊。」
宋運輝手頭正好有人送檔案來,他心裡打了個岔,漫不經心地隨口問一句:「黑煙還是白煙,還是沒煙?」
雷東寶奇道:「當然黑煙,又不是燒沼氣,沒煙。」
「噢。」宋運輝,看看檔案,簽下字,忽然想到不對,忙問:「你說什麼,黑煙還是白煙?」
「黑煙啦黑煙啦,又不是香菸岀白煙,你看哪根菸囪冒白煙的?」
宋運輝立刻眉頭一皺,道:「快跟正明說,重油不能燒岀黑煙,冒黑煙有大麻煩。我具體得問問動力車間主任,你趕緊跟正明去說。」
「什麼麻煩?」
「應該是燃燒不完全,你先跟正明說去,立刻採取措施掐掉黑煙,不惜停機。我這兒問了確切的立刻打電話給你。」
雷東寶心裡嘀咕,「燃燒不完全」?還有這種破問題?煤要是沒燒完,剷出來敲掉外殼,裡面黑的可以繼續燒,油也有燒不完的?哪會,他摩托車的汽油隨便拿火柴點一把就燒完,一點不剩,能岀什麼麻煩。雷東寶認為這是宋運輝小題大做,拿他們危險行業的大問題套小雷家銅廠小問題。他沒趕去找正明,就電話告訴正明宋運輝有這麼一個說法,讓正明重視重視。
正明聽了沒扔下不理,倒是找去反射爐和鍋爐那邊,找兩邊師傅討論黑煙產生問題。鍋爐的說沒什麼,都那樣在幹,反射爐的說想想辦法,要不換一支油槍,換下的拆下好好清洗清洗,讓噴出的油滴細一些,那總能燒透了吧。正明完全是出於重視宋運輝這個人的原因而重視宋運輝提出的非議,而重視宋運輝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宋運輝說出來的話,似乎雷東寶最愛聽,屢試不爽,小雷家上下都知道。他站車間裡督促鍋爐的先換下油槍,因為鍋爐造價便宜,當然先拿鍋爐做試驗。油冷了拆卸,果然上面有毛茸茸的結焦現象。
宋運輝正要出去到動力車間安裝現場找有經驗的工程師請教重油燃燒冒黑煙問題,卻有門衛殷勤送來一個包裹,一看是他讀大學所在地寄來,又是梁思申,她這回暑假回了一次國。她一定又要買東西送宋運輝,宋運輝只要求書。梁思申果然寄來一包裹的書,不過另有兩套小姑娘的連衣裙,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花花綠綠,而是乾淨清爽的藍白、藍黑,宋運輝看了非常喜歡。一時不忙於出去,看書裡夾著的一封信。
梁思申現在雖然中文說得好,可書寫還是用了英語。她說,她滿懷希望而來,無限失望而去。那個人沒有遵守諾言等她,她回國先到北京,都來不及回家,先找到他的學校他的宿舍,原想給他一個驚喜,卻見到他的未婚妻,他的理由可以成為理由,他的理由是,他以為這是無望的等待。她不恨別的,她只恨他為什麼在漫長的認識女朋友並把女朋友變為未婚妻的時間裡,不把真實情況告訴她,也恨自己當初沒把他放在第一位,沒給他大學畢業就回國的承諾以致最終失去他。但她認為錯誤的根源還是她自己,她並沒有為兩個人的愛情做最大努力,是她的行為先蔑視了愛情,愛情才報復了她。
宋運輝看到這兒心說,別看梁思申平日裡挺理智的,沒想到也有犯傻的時候。話說明人不做暗事,那男人那邊瞞著她,這邊找個未婚妻,本來就是腳踩兩隻船的惡劣勾當,怎麼反而她先認錯了呢。卻看梁思申後面寫道,她意識到,她去年做出留美讀碩士決定的時候,考慮個人多於考量兩個人,可能從潛意識上來分析,她更重視的還是自己。所以她以後也會正視自己的私心,不會再做出不著邊際的幻想。經老闆推薦,開學後將到一家投行兼職,學習工作都會非常辛苦,她以後會經常聯絡父親和宋老師,請教國內金融和企業情況,希望宋老師不會因為她去年陷於感情而疏於與家庭朋友聯絡而放棄她。
宋運輝看了釋然一笑,原先還以為疏於聯絡的原因是大家久不見面,又無血緣,再加沒有金州的生意聯絡,自然漸漸沒有語言,漸漸不通訊息,倒是沒想到還有小姑娘談戀愛這個原因。為此,宋運輝還曾失望了一下,現在知道了原因就沒事了,誰都會經過那麼一個不理智階段。宋運輝難得認準一個人,認準一個人就執著到底的,什麼理由都不用講。他微笑,很快寫了幾個字,傳真發給梁思申,除了感謝那些書和裙子之外,他寫到,「不用糾纏於過去,而且你沒錯,恨誰都不需要恨自己。把它當作一個經歷,回頭什麼事都沒有,重新開始。」
幾乎是才發出去,他案頭的傳真機就「突突突」回吐一卷兒紙出來,「當然什麼事都沒有,這種分分合合我經歷得多了,從高中到現在。家來帶來崔健的磁帶,很有意思,mr.song有機會聽聽。」
宋運輝哭笑不得,把傳出傳入的兩張都撕了,這才出去。看起來小姑娘是恢復了,在家時候還痛苦,說好要到沿海玩一趟的計劃都取消了,寫出來的信那麼言辭懇切。到了美國又如魚得水,還拽個十萬八萬的。但宋運輝到動力車間一問,立刻笑不出來。
小雷家的電解銅廠,反正反射爐正常運轉時候,不需要時時刻刻盯著不放,只要按時巡檢就行。大家就都聚到正在試驗的鍋爐面前,看油槍清洗後又換上,一個工人就被正明指使出去看煙囪。工人看了跑回來說還是黑的,不過好像淡了些。大家看到成功,都有些高興,就考慮是不是進一步減小流量,增大壓力,讓油槍霧化效果更好一些。正明對這些不是很懂,但憑對水的瞭解,估計重油被蒸氣加熱成為流動性比較好的液體後,增壓應該也有這種效果,再說宋運輝提出黑煙是燃燒效果不好,那麼增壓如果提高燃燒效果,也正好節約能源,這事兒值得一試。
他立刻吩咐下去:「某某你去調整油泵,提高油速,回頭就在外面看煙囪,變淡就朝下做手勢,這樣;某某你管住反射爐的油壓,暫時保持反射爐油壓穩定;某某你慢慢給鍋爐燃油升壓,不要一步到位。」
眾人領命,正要各就各位,忽然只聽「嘣」一聲劇烈悶響,熱浪衝得眾人一個趔趄,眾人驚惶轉眼看去,卻見反射爐竟然從高處炸裂,噴出巨大火球,眾人一下都呆了。忽然有人驚叫,「關油,關油」,驚叫聲也叫醒眾人,立刻有兩個人衝去關油閥,關油泵。正明傻了,毫不猶豫就推著滅火器衝上去,可臨陣磨槍,他不會使用眼前龐然大物一般的滅火器,他幾乎是看一眼火焰看一眼說明書,終於才將滅火器用上。正好別的人也動手將滅火器開啟,從兩個方位一起噴射。
但是,此時雖然油路截斷,火球缺少後勁,不再爆裂,可在大家驚慌的瞬間,火球已經點燃所經之處,火勢迅速開始蔓延。兩枝油槍只夠截斷火勢向鍋爐蔓延,卻無法控制屋頂的燃燒,直到跟進的人手忙腳亂開啟消防水龍,才總算此消彼漲,漸漸將迅速蔓延的火勢控制下去。
手中的滅火器已經用完,正明沮喪地看著屋頂水龍與火龍糾纏,忽然電解車間工程師溼漉漉地從配電間衝過來,神經質地大吼著,近了才聽清楚,「誰開的消防水?誰開的消防水?電沒關就開消防水,全都不要命了嗎?誰開的消防水?…」正明無言以對。
雷東寶聽見悶響就往窗外看,卻看到銅廠兩條煙囪之一竄出一團巨大黑紅色的火球,雷東寶一聲「壞了」,拔腿就往外衝。都忘了還有「交通工具」這種東西,只是加緊用兩條腿飛快往銅廠衝去。村民們也是驚惶地,不由自主地從各個方向朝銅廠彙集,大家七嘴八舌地驚看著火勢漸漸被水龍壓下去,黑煙漸漸變淺,最終化為濃濃一蓬白煙,籠罩銅廠上空。
這時才有人叫岀來,「你衣服燒穿了。」「你臉怎麼了?」「哎唷,我的腿。」「快送醫院。」眾人眼光向下,才看到正明他們幾個四處掛彩,搖搖欲墜。雷東寶指揮眾人扛起正明幾個,裝上外面貨車趕緊運去縣醫院。後面老工程師依然瞪著眼睛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幸好我在高配,幸好我電閘關得早…」
雷東寶這才留意到身邊的老工程師,忙抓住他雙肩問:「怎麼回事?」
「估計…估計燃燒岀問題,反射爐燃燒岀問題,反射爐燃燒岀問題…要不是我正好在高配,及時合上電閘,這兒得死一地的人。」
雷東寶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冷汗夾著剛剛跑出來的熱汗一滴滴從額頭滴下。「是燃燒不完全?煙囪裡的煙太黑?」他想到被他忽視的宋運輝的提醒,心下懊悔不及。
「應該是,應該是,燃燒不完全,不知哪兒結焦了,終於有一天閃爆,爆炸。以前聽說過有這種事故,今天才第一次看見,看見…哪個混蛋想到用水的?」
「你回頭總結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寫份報告。士根哥,銅廠先交給你盯著,暫時停工,等結論做出再開工。我去醫院看一下,你保險箱裡取點錢給我。」
雷東寶交待一下,轉身岀千瘡百孔的車間,忽然覺得腿腳痠軟,這才想到剛才跑狠了。他小跑回去村辦取摩托車,又想到要給宋運輝電話,進門就聽見電話鈴炸了起來,接起,正是宋運輝。
「小輝,反射爐炸了,我沒聽你話立刻停了它,炸了。」
宋運輝愣住,才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具體的?說具體的。」
「我看到煙囪噴出一蓬火,過去看反射爐上面基本炸爛,屋頂油毛氈全燒了,瓦片全掉下來。還好電閘扳下,否則聽說得死人。我得去醫院看看,六個人受傷,總算他們拼死保住鍋爐沒炸。」
宋運輝又是沉默了會兒,嘆道:「回頭,趕緊把精力集中到收拾殘局上去。你們村建這銅廠基本上是耗盡所有資源,你得想辦法找錢修復銅廠。估計這麼一炸,問銀行借錢就難了。」
雷東寶瞪著眼睛想了會兒,才垂頭喪氣地騎上摩托車去縣醫院。是啊,這麼一炸,炸飛多少鈔票,雖然才燒短短時間,可一間火法車間幾乎滅頂。銀行本來已經在嘀咕他們借錢太多,擔心他們還不起錢,若爆炸訊息傳出去,銀行這會兒還不收緊錢包,不給貸款?
雷東寶神思不屬,一路驚險地趕到縣醫院,幸好陪同過來就醫的人說,都是皮肉傷,沒生命危險。雷東寶一聲不吭地叉腰站在急救室外,動也不動。過會兒,村裡又有人陸續趕來,都是傷員的家屬,哭天喊地的。雷東寶依然沉著臉不語,兩眼死死盯著急救室門。
終於,被處理好的傷員一個個出來,正明出來時候大夥兒幾乎不認識他,臉上手上都纏著紗布,奇就奇在腿上一點事都沒有。若不是他出來喊聲「書記」,誰也看不出這個半身白紗的人是正明。正明看到門口的雷東寶,搶過來「撲通」一下跪在雷東寶面前。
眾人驚住,正明的妻子也不敢拉丈夫,流著淚等在一邊,等候雷東寶發落。雷東寶陰沉沉地盯著正明,嘴角越來越往下沉,身邊的兩隻拳頭捏了又松,鬆了又捏,並非不想痛揍,而是無處下拳。終於抬起大腳,一腳踹了過去,也不看正明如何承受,轉身默默走了。正明妻子這才敢驚呼一聲扶起被踹倒在地丈夫,正明不等妻子詢問,先說「沒事,沒事,書記出氣了就沒事」。
雷東寶悶聲走出醫院,在九月依然熱辣的驕陽下站了會兒,想了會兒,騎上摩托車趕去韋春紅飯店,將摩托車交給已然知道情況,不過不很驚慌的韋春紅保管,又問韋春紅要了些錢,直接跳上去市裡的汽車,趕去火車站。他要走個回頭路,找那個去年曾經拒絕過來小雷家的高階工程師。吃一塹長一智,如今才痛切地感受到,技術的無比重要。雷東寶手上除了一隻每天不離身的扁扁公文包,還有一袋韋春紅追到汽車站塞給他的一包吃的。雷東寶只是一閃念想了想今天韋春紅怎麼沒一句廢話,但隨即就想更重要的事,他該如何說服高工,而更麻煩的是,他該如何說服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