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春紅幾乎是小跑著攀著車窗才正好把吃的送到雷東寶手上,回店看到雷東寶的摩托車,心裡酸酸地想,他應急時候毫不猶豫把她當一家人,可就是不把一家人的手續辦下。思前想後,雖然不情願,還是拿起電話掛到小雷家村辦。一個不知誰接的電話,韋春紅淡淡地說:「我姓韋,請士根村長立刻給我來個電話,你們書記的事。」
村裡其實都已經知道韋春紅和雷東寶的事,接電話的又是最看風向的四眼會計,四眼會計立刻抓起腳踏車去銅廠找士根。士根一聽皺眉:「她現在添什麼亂。」
「是書記的事。你還是給個電話吧。」
士根「哼」了聲,勉強走進銅廠辦公室給韋春紅打電話。沒想到那邊韋春紅沒說士根想當然以為的話,而是公事公辦地道:「估計你們書記還沒通知你們,暫時也沒法通知你們。他從我這兒拿了四百來塊錢去上海找一個高工了,現在趕去火車站。我想既然找人家高工救急,他總得表示一點誠意,我這兒拿的四百來塊哪兒夠,你們設法送錢過去火車站吧,如果他已經跳上火車,你們另想辦法。」
士根沒想到韋春紅說話不俗,一時有些不適應,道:「謝謝你提醒。我這就也把你的錢送過去,是…」
「那是我跟他的事,你插手太多了。」韋春紅冷冷地掛了電話,她不知多煩這個多管閒事的雷士根,不耐煩跟士根多說。
士根語塞,看了話筒好一會兒,才急著招呼一個機靈的立刻跟上他去最近的銀行取錢,飛車趕去火車站,如果沒趕上雷東寶,就買票去上海,直接趕去那個高工家。
士根想都沒有想到,他去銀行取錢這麼會兒時間,村裡不知什麼情緒發了酵,原先都是還沒從驚愕中恢復過來的人們這會兒好像都醒了,不等士根趕去銅廠,就在半路截住他,群情激奮,「書記去哪了?」「損失有多大?」「堅決要求撤雷正明!」「銅廠會不會垮?」「我們的錢怎麼辦?」…
士根被堵在半路一一作答,但是越答,問題越多。最後的問題,一致指向村裡問個人借的錢怎麼辦,有人已經喊出要村裡立即還錢,還不出就要正明這個罪魁禍首變賣家產負責。士根發現這樣下去沒個完,眾人根本不是要他回答,而是需要他這麼個標竿撒他們的氣。他很想對著大家大吼幾句,甚至抓住幾個無理取鬧的扇個耳光,可他秀才脾氣,做不岀這等雷東寶才做得出來的土匪事,他除了解釋再解釋,沒其他辦法。士根又急又累又餓,唇乾舌燥。
忠富在牛蛙叫聲此起彼伏的葡萄架下,與紅偉兩個看著不遠處的喧囂,竊竊私語。
「你看這事怎麼收場?」
紅偉嘆氣:「還能怎麼收場,繼續給張白條,拿走我們的利潤墊銅廠唄,總不能花那麼多錢就讓它癱那兒。唉,我本來還想上個專案的,沒錢了。」
忠富想了會兒,道:「我不打算給了,沒底。我豬場也需要資金髮展肉聯加工,避免春節那陣子豬肉價格不好也只好賤賣生豬這種事兒再度發生。」
「正明來問你拿,你當然可以說不給,書記來呢?」
「我跟書記講道理。我們三家都賺錢當然是最好,如果一家不賺,只要有兩家賺錢撐著,也能渡過,萬萬不能削了我們兩家賺錢資本扶持正明去,那會三方都塌。紅偉你也得堅持住,書記火力猛,光靠我一個沒用。」
紅偉滿臉無奈地想了半天,道:「我們聯手!我預製品廠全部賣了都不夠銅廠塞牙縫。你看,這回爆炸,一半裝置燒了,這一半又得多少錢啊。還有那麼多的利息。」
忠富嘆氣:「我也是給逼上梁山。只指望書記以後能理解我們。」
紅偉道:「要不,我們跟宋廠長說說,讓他跟書記說?別讓書記搞個批鬥會把我們扔臺上逼我們交錢。」
「怕沒用。宋廠長這人,輕易不肯開口。而且,時至今日,宋廠長的話還能在書記面前佔多少分量?你沒見現在宋廠長越來越淡岀我們小雷家了嗎?銅廠專案,他其中有說話嗎?我們找上門去,他會不會為難?」
紅偉想了會兒,道:「忠富,我不如你細心,還真是這樣。我們的事,還是我們內部解決吧。可看著書記為錢發愁,我還真抹不下面子。」
忠富道:「我的理解是,我紮紮實實做好屬於我的這一塊,不讓書記擔心,這才是最體恤書記的辛苦。我如果錢多,當然會支援,可這一年來,我的養殖場已經快給榨乾了。我以前已經提醒過書記跟村長,我明人不做暗事。」
紅偉道:「我今年夏天才活轉,我也有心無力。來,握手,就這麼定。」
兩人在已經暗下來的葡萄架下握手,而士根聲音沙啞地依然在跟大家解釋。忠富遠遠看著感慨道:「如果換作是書記,他們誰敢這麼圍著。書記是我們小雷家的鎮妖石,沒他,誰都敢興風作浪。」
紅偉一愣,看向忠富,「你小子平時不哼不哈,原來都看在眼裡啊。」
忠富一笑,「我本來就是被書記降服的,哪像你一直就是嫡系。走,給村長解圍去。」
紅偉想想,果然是,還為忠富開過批鬥會,不由大笑。東寶書記還真什麼都做得出來。兩人過去幫著士根說話,說一家銅廠炸了算什麼,小雷家還有那麼多掙錢企業,轉一天就是錢,怕個什麼。兩個管掙錢的這麼一說,大家於是轉了口氣問書記怎麼不出來說話,士根解釋說書記去上海請能人來,剛才都已經說上一萬遍了。大家這才恍然如才聽見一般,紛紛議論說書記看來也不要正明瞭。正明的親朋好友旁邊聽著都是滿心不是滋味。
受小雷家炸爐影響,宋運輝立即下手佈置東海專案安裝中的安全工作反思。讓各車間自查,互查,廠安全辦複查,層層落實安全檢查,並記錄在案。回頭,宋運輝找楊巡這個白手起家的人才,詢問小雷家遇到這等大事,該如何走出困境。
楊巡怎麼都不會想到小雷家會岀這種事,但當著宋運輝的面,一時還真想不出好辦法,反而說出一句更添宋運輝憂慮的話,「小雷家都是問銀行借的錢,靠的好像是縣裡支援。他們那麼一炸,縣裡還敢支援他們嗎?當官的都是最膽小怕擔責任的。他們還問村裡人集資,這麼一炸,只怕現在村裡人先得起來造反了。」
宋運輝看著楊巡,問:「有救,還是沒救?換你怎麼做?」
楊巡不便胡說,認真想了會兒,才道:「都到這地步了,只有豁出去上。沒有退路。」
宋運輝見楊巡不肯說出有救還是沒救,心想楊巡這麼個泥鰍般的人估計面對小雷家的現狀,心中也是沒底,楊巡一樣很瞭解小雷家,如果有顯而易見的可行之策,不會看不到。楊巡說得沒錯,退無可退,只有豁出去上,或許還能尋覓一絲生機。而豁出去上這等混勁,宋運輝料想不用他說,雷東寶只有貫徹得最徹底。
楊巡卻在一邊兒輕聲嘀咕,「這個時候豁出去,還有人心甘情願跟他嗎?」楊巡總覺得雷東寶現在有些脫離群眾,不依靠群眾,比如如此地忽視了他。宋運輝沒有聽見,另外有事找尋建祥去了。尋建祥的女友全家上下都支援她進東海專案這個鐵飯碗,尋建祥的婚事就算這麼定了,宋運輝要跟尋建祥談談把他女友放到哪個部門才好。
雷東寶再找銅廠高工,開門見山就把反射爐爆炸的事說了,又說他終於通過這次教訓看到他們這些農村人不重視技術因此不重視技術人才,以前可能很慢待技術人才的壞毛病。他請高工原諒他以前的錯誤,務必請高工一定要去小雷家幫忙。但是高工不願去,依然用目前政策比較緊來搪塞。
雷東寶心想,劉備請諸葛亮用三顧茅廬,他也來那麼一套。他就每天等著高工下班,到人家家裡坐著。今天拎一尼龍袋新上市水果,明天買一隻奶油蛋糕上門,菸酒自是不必說。好在正好士根派人送錢來,他手頭不愁。高工終於被他煩死,說了實話:「你們那個負責的雷正明廠長,剛愎自用。技術不精,還偏堅持土法上馬。」
雷東寶不知道「剛愎自用」什麼意思,但後面的還是很能聽懂,忙道:「對,這回吃苦頭了。他現在半身燒傷,家也不敢回,應該已經知道後悔。高工你去,如果你願意要他,我用他,不要他,我就不讓他插手銅廠一根指頭。」
高工看看雷東寶,道:「都憑雷書記一句話?」
「對,都憑我一句話。」
高工卻站起來拱手:「雷書記,我以前不滿雷正明廠長這個人,現在既不願跟雷正明合作,也不能搶一個受傷人的飯碗,說到底我不願離開上海。雷書記請原諒,斷了讓我去你那兒的念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