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再勸,擺出所有條件,高工不再響應。第二天又去高工家,卻見高工家一夜沒人,第三天又是。雷東寶心裡再急切,也知道人家不肯答應了,不便勉強,只好怏怏而回。
回家,更多頭大的事等著他。先去縣裡開會解釋事故,又去銀行開會解釋事故。但誰都知道開會解釋都是過場文章,要緊的還是如何消除縣裡和銀行對小雷家還款能力的懷疑。
雷東寶心裡也清楚這一點。等他終於有時間坐下,也不回家吃晚飯,就召集士根、紅偉、忠富開會。士根心裡真冤,雷東寶不在這幾天,村裡人一直纏著他不放,沒想到雷東寶一來,那幫人都不見蹤影了,都是遠遠看著有雷東寶的村辦不敢上來。
雷東寶這幾天明顯瘦了,紅偉看著東奔西跑累得不行的雷東寶,有些內疚地道:「書記,喝口水再說。」
雷東寶沒喝,道:「正明老婆中午偷偷到縣裡找我,給正明求情。我要正明立刻回來電線廠坐著,電線廠利潤是你們兩個加起來的一倍還多,正明拼死也得給我把銅廠的損失掙回來。正明老婆不敢,怕人揍死正明,我說正明今天不回,以後死也別想回小雷家。我看他今天回不回。」
「他還沒出院。」
「死不了,又不是傷筋動骨,養這麼幾天夠了,男人破點相算什麼鳥事。今天銀行問我怎麼還貸款,我這幾天睜開眼睛也只想這個問題,我怎麼先還了村裡的集資,再還貸款,錢從哪裡來。而且我還得把銅廠開起來,不能這麼不死不活吊著等機器生鏽變一文不值。你們說,錢從哪裡來?」
忠富看到雷東寶的環眼在他們三人臉上掃蕩,便冷靜地道:「書記,別說我總是跟你唱對臺戲,你心急,你也不能殺雞取卵。正明有錯,你得讓他養好了才來上班,他帶領電線廠還是不錯的,帶傷上班未必有太好效果。你也不能再刮光養殖場和預製品廠所有利潤,你得讓我們發展,不然我們會慢慢被別人趕超,以後沒發展了。」
士根道:「都是一個村,要互幫互助。」
紅偉道:「捆一起最後都是淹死,不如放我們好好活,歸還村裡的集資才不會沒著落。銀行貸款…國家的錢,拖一天是一天啦。」
雷東寶不語,看著其他三個人眼珠子骨碌碌轉,還是士根又道:「你們兩個別這樣,關鍵時刻,別說甩手就甩手。」
紅偉道:「士根哥,我們不是甩手,我們是儲存實力,不能捆一起淹死。靠我們,就是把養殖場和預製品廠全賣了…那當然夠了。」紅偉說到這兒,不由紅了紅臉。
忠富依然冷靜地道:「紅偉說得好,目前村裡最大難題是歸還集資款,這部分錢不解決,村裡別想太平。我和紅偉的利潤可以專款專用,解決這個部分。其他的,我準備上一個冷庫,可以緩解一部分豬肉的供求矛盾。」
這時村辦的門忽然被開啟,四人看去,墨黑的門外一個白乎乎的人。士根驚呼:「正明,你還真回來了?」
正明掩門進來,看看黑著張臉的雷東寶,又不敢深入,就站在門邊:「我負荊請罪。大家說怎麼發落我吧。」
大夥兒看著臉上手上依然纏著紗布的正明,雖然都惱他以前輕狂,可這會兒也有些說不出來。雷東寶靠著椅背,看看忠富紅偉,再看看正明。他早在上海找高工那陣子已經料到忠富和紅偉一定不肯再幫著背銅廠的爛攤子,沒想到兩人今天倒是直說,一點拐彎都沒有。但他們也說得對,不能捆一起淹死。可是他這個當家的怎麼辦?他看一眼士根,道:「士根哥沒錯。」又看一眼忠富,道:「忠富也沒錯。」再看一眼紅偉,道:「紅偉你也沒錯。你們都回去,誰有良心給我帶碗飯來,我老孃一準沒給我留熱飯。」
士根這時候竟忽然想到韋春紅,想到韋春紅有條有理地安排他取錢去上海幫助雷東寶。如果韋春紅在,雷東寶不至於出差回家第一天就沒飯吃。那麼,他以前的堅持是錯了嗎?忠富一時有些失措,沒想到雷東寶竟沒像他設想的那樣逼他貢獻出利潤,還說他沒錯,讓他原本打好的那些準備對抗到底的腹稿全無用處。他不由斜睨一眼紅偉,道:「三個臭皮匠,頂過一個諸葛亮,我們還是一起想對策吧。」
「我出去那麼多天,你們都沒想出啥,我也沒想出啥,還是回家吃飯睡覺,明天再好好想。正明留下,我有話問你。喂,都愣著幹什麼?想餓死我?那麼想我,立刻送飯來。」
三人這才離開。這邊雷東寶就問正明:「你說你去年幹了什麼好事,嗯?我就差跪下求人,人家高工硬是一口拒絕。你說,你打算怎麼辦。」
正明不敢過來坐下,依然站在門邊道:「書記,讓我將功贖罪,讓我回登峰廠,所有貸款和利息都登峰來還。」
「登峰能還多少?只夠還了利息,再還貸款一個零頭。操你媽的銅廠呢?銅廠就讓它破著爛著?」
「登峰現有的,我會拼命工作挖掘潛力,提高利潤。我打算賣了摩托車還有一些金項鍊什麼的,再自己問人借錢,給登峰再上一條電線生產線,算是我賠銅廠的損失,增添的利潤全部還貸款。不然,我相信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銅廠…銅廠…」
正明原以為他答不出拿銅廠怎麼辦,可能不僅得挨雷東寶罵,弄不好又得捱揍。可他卻看到雷東寶好像皺眉想到什麼,就乖覺地不說了,等在一邊。
雷東寶聽到再添一條電線生產線增添利潤這句話,動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臉,直著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門聲驚醒,抬眼見正明放進忠富,忠富搬來一菜兩飯,菜正是雷東寶最愛吃的大蒜爆炒肥腸。忠富把飯菜放桌上,道:「書記,先填填肚子,後面還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嗎?」說完就走了。
雷東寶看看正明,「愣著幹什麼,來吃啊。你身體行不行?」
正明走來勉強坐下,「只要書記不罰我做苦力,能行。」
雷東寶「嗯」一聲,不答,開始狼吞虎嚥地吃飯。一會兒,士根紅偉都送飯菜來,忠富也又來,雷東寶招呼他們都坐下吃,說他吃完有話說。眾人不知道他想出什麼招了,當然坐下等。
雷東寶吃完,不管大家都還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萬來,算你將功贖罪,這些錢給士根哥入小金庫,我立刻要派用場。你們聽著,紅偉忠富你們兩個,我最近不管你們了,你們自負盈虧,村裡的集資也交給你們還。忠富上冷庫,我支援,紅偉你手裡錢沒忠富多,還是老實點。正明那些錢,我拿去催貸款,銅廠要恢復,登峰電線再擴一倍。反射爐換新以前,我們買銅塊,或者學他們那些小銅廠拿煤化雜銅燒岀銅塊來交電解車間煉,電解車間別讓歇著。我們只有靠這種辦法,讓轉的多生出錢來,能生錢的多轉幾個,讓死的轉起來,才還得起貸款,否則靠現有的轉啊轉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貸款還乾淨還不知道,拖久了銅廠也廢了。紅偉忠富,尤其是忠富,你一定要給我撐足場面,把農村特色養殖業搞得讓全省都知道我們小雷家,什麼評獎之類的都參加,我以後什麼人大勞模頭銜全靠你,我還得靠這些頭銜鎮住銀行搞貸款。就是這個計劃。正明,明天開始,銅廠電解車間開始生產,還是你管著,登峰也你管,等我貸來錢,你兩邊開始訂購裝置搞安裝,登峰先上。你小子給我抓紮實安全嘍,再有個閃失,你直接照煙囪口扎進去,別想再來見我。就這麼定,你們有什麼補充?」
眾人面面相覷,大驚失色,「還要借錢?」
「不借錢靠什麼轉?我銅塊先買不起,沒銅做什麼電線,登峰不開起來,村裡最大頭的利潤不做出來,我們靠什麼來還錢?告訴你們,轉起來才有活路。現在蝨多不癢,已經借了,不如再多借些,轉快點,債還快點。等還完債,我們就是一大攤子了。」
連正明都不敢應。銅廠這一炸,炸飛了他的狂傲,他現在有些瞻前顧後了。
雷東寶看大家都不說,道:「那你們說,不借錢,你們還有什麼辦法還貸?我看不出還有其他辦法,我在上海,在火車上,都沒看出還有其他辦法。你們只要想得岀,我樂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貸款去。」
眾人仔細想想,都沒其他辦法,好像只有追加貸款這唯一一路了。可是,如果銅廠再來一個反覆,他們小雷家不就萬劫不復了嗎?誰都不敢點頭表態。
雷東寶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個屁,只得扔給正明一句話,讓三天內把錢籌齊交士根,他打著哈欠走了。他是坐夜班火車回來的。
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錢,身上多添一份壓力,可是,有什麼辦法?銅廠這一炸,他給逼上梁山了。而再用雷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無奈之下的無奈選擇,只能求老天菩薩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們看著雷東寶出去,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紅偉先道:「這不是更往懸崖上趕嗎?」
士根看住正明問:「你跟書記說了啥?」
正明看大家臉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來要拿自己的錢買電線裝置,算將功贖罪,沒想到書記想到別處去了。書記給我那麼多工作,我壓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