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卻心裡明白,這個楊巡根本沒生活。她就不再多問,也不作解釋,怕傷及楊巡的自尊。她找話題又轉了個方向。「在美國,經濟發展到現在,已經很難看到你說的那種批發市場,我們更多的是去一種叫做超級市場的地方,那裡有低廉的價格,齊全的商品。超級市場也分很多種類,照顧到美國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可以說,沒有批發市場生存的空間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批發市場的生存時間,和未來轉型?」
楊巡一愣,「什麼叫超級市場?比百貨公司大,還是比批發市場高階,是國營的嗎?牌子很硬?」
梁思申一時覺得很難回答,「這個說來話長…」她開始就自己工作和居住兩處環境周圍的超級市場給楊巡展開說明,其中說明了市場的經營宗旨,經營範圍,資金來源,客戶細分,其中之匪夷所思,聽得楊巡茅塞頓開。楊巡激動地道:「你給我地址,我要問的太多了,我去你家問,電話裡說不清楚。」
梁思申不由得笑,什麼嘛,採訪變為反採訪了。但她回家時間有限,與楊巡的路程一銜接,兩人沒法見面,但梁思申欣賞楊巡的衝勁和能力,也感謝楊巡的幫忙,答應提前一天去上海,上海見面。
一席電話下來,楊巡一改原先對梁思申高幹子弟的模式認定,感覺梁思申一定是個很美很聰明很善解人意的女孩。他對梁思申充滿好感,和好奇。因此一旦梁思申定好回程機票,告訴楊巡她會在幾時幾刻到達上海銀河賓館入住幾號房間,楊巡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立刻起程趕赴上海。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在楊巡心中呼喚,聲聲切。
遠遠看到銀河賓館,看到那比他心目中爭氣目標遠為壯美的外表,他在豔陽下的馬路牙子上足足靜止了三分種。梁思申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有了新的設定:那種類似外國電影放的女人似的長裙捲髮高不可攀。果然是個出國去的人,儼然整個變成外國人。
但楊巡沒多猶豫,幾乎是與上回見國託老總前買衣裝包金身差不多堅決,他飛快下定決心,入住這富麗堂皇的地方。只是楊巡沒法確定,人家這麼好的地方讓不讓他住。好在他從來都是個膽大包天的,他才不管門口穿的制服比他身上短袖襯衫還挺刮的門僮的非議眼神,雄赳赳氣昂昂闖進賓館。可他進去一看,沒找到他常見登記入住地方的玻璃木框隔斷和半圓形小洞,周圍都是來來往往衣著光鮮的人,更是襯得他這個連辦入住登記都找不到地方的人一身汗臭渾身逷遢。他們市他常去吃飯的那家最高階的賓館是市府招待所剛改建的,已經是當地最好的所在,可哪裡像這兒大得無邊無際。
楊巡自詡是闖過碼頭見多識廣的人,此時也難得地在晶光燦爛中發起暈來。在他估摸著天際盡頭那排長長櫃檯應該是登記入住地方的時候,有個不重不輕恰到好處的聲音在楊巡耳邊響起,「先生,請問您找誰。」
楊巡連忙轉過頭去,雖然他一眼看出這位身穿深色西裝套裙的女孩一臉禮貌背後的冷漠,但他還是如抓到稻草一般,勇往直前地問:「我要住這兒,哪兒辦登記?」
那位女賓館委婉地道:「今天房價掛在這兒,您請隨我來看。」
楊巡過去一看,還好,雖高,卻沒天價,雖然想到住一天那大把的錢就嘩嘩去了,可他還是鎮定自若地將一口熱血吞進肚子,從襯衫胸口口袋摸岀身份證和一把錢,交給櫃檯裡面長得非常美麗,打扮得非常洋氣,看著又非常舒服的女孩。楊巡看得出,人家並不歡迎他的錢,勉強同意他的入住,就像在南京路上的店裡買西裝,櫃檯裡面的女孩,不,似乎應該稱為小姐,臉上雖然沒有露出百貨公司售貨員的勢利,可骨子裡一模一樣。楊巡並不生氣,反而心裡痛快:哼,可你們還得讓我入住,還得掛著笑臉伺候我。
楊巡早知道自己毫無疑問能入住這家富麗堂皇的賓館,因為現在只要有錢,哪兒都去得。包括去機關辦事,以前騎摩托車去,進門登記出門登出,門衛還恨不得把他扒開來清查,現在開車子進去,老遠門衛就恭敬過來給他開門,登記?早成歷史了。機關都能長驅直入,何況這兒。
等著櫃檯裡面給他辦入住的當兒,楊巡趴在櫃檯上東南西北上下左右地瞧新鮮。正好瞅見門口那個曾對他不理不睬的門僮殷勤開門延請一個高挑女孩進門,又幫著推進一車子的行李箱。楊巡眼睛夠飛行員級別,一眼就看清女孩穿得特別,穿的一條白色褲子好像是從小學生衣櫃裡翻出來似的,既不是西裝褲又不是長褲,褲腳就那麼半拉子地停在小腿肚上,整個是穿錯褲子的樣子。這麼熱的天,穿沒袖子的上衣那是沒錯,可墨黑衣服的領子卻高得可以當圍巾。還有,人家都是白襯衫黑褲子,偏那女孩黑短袖白褲子,跟所有人對著幹。
可奇怪,那麼怪異,卻又那麼好看。
楊巡猛盯著那女孩瞧,連櫃檯裡面遞給他鑰匙都沒聽見了。可沒想到那女孩落落大方走到他附近不遠處拉開大包取出護照,卻對著他微笑說話,「如果我沒猜錯,你是楊巡楊先生吧?」
楊巡差點暈眩,「你…你是梁思申…梁小姐?」楊巡沒有叫人先生小姐的習慣,可這會兒硬生生迸岀「梁小姐」這三個字。果然是美女,而且是想都想不到的美女。楊巡腦袋裡毫不猶豫冒出這輩子見過最美的美女戴嬌鳳,對比之下,眼前的梁思申五官長得其實不如戴嬌鳳,可整個人卻是如有毫光散放,透著一股難言的氣質,那種氣質,讓楊巡說什麼都不敢猶如遇見戴嬌鳳時候一般撒手胡天胡帝。
梁思申在尋建祥那兒見過好多楊巡的照片,驟然見到真人,雖然長相果然與照片上沒啥區別,可照片上的楊巡目光炯炯,透露靈氣,眼前這個卻是油汪汪汗光光,恍惚可以看到一腿子的黃泥巴。可仔細看了,眼睛還是那眼睛,深黑的眼睛裡透著深不可測。不過,也就只一雙眼睛。就像老鼠全身一無可取,只得一雙眼睛精光閃爍。
梁思申的入住手續非常快,她拿到鑰匙,問楊巡是不是一起上去?楊巡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梁思申不知何故,就跟楊巡約下半小時後大堂吧見。梁思申帶著一堆箱子上去了,楊巡幾乎第一時間就衝向服務員指點給他的商店,立刻去買了兩件襯衫,一白一淡藍,還有兩條領帶,一條淺灰西褲,錢花得他心頭滴血,但他花得毫不猶豫。
鑑於楊巡形象的不入流,梁思申考慮到別在楊巡面前太表現特異,就換了深藍圓領t恤和牛仔裙褲下去,頭髮還紮成一條馬尾。沒想到,卻看到楊巡煥然一新下來,身上的衣服顯然是新購,不僅帶著清晰摺痕,還帶著一股特有漿洗氣味。梁思申心中爆笑,硬是壓住不流露出來,看著楊巡很是不自在地坐到她對面。男孩子如此不自然是因為什麼,梁思申從高中時候就已經清楚,當然,多多益善,不會反感。
楊巡見梁思申穿得簡單,一時有些失望,可也知道人家那是善意跟他拉近距離。不過,那麼簡單的衣服,梁思申穿著還是好看,原來好看在她的舉手投足。楊巡看到梁思申動作的時候,他眼前就跟花兒開放了一般。不過,楊巡依然明察秋毫地看清楚,梁思申額頭有點凸,微微有些小癟嘴,呃,胸口發育不良,細胳膊細腿。
服務小姐上來細聲細氣問喝什麼,楊巡ladyfirst請梁思申先點,梁思申要了個薄荷奶昔,楊巡看了半天,不知道什麼好,但總覺得男人吃什麼奶昔不是回事,別的時候在工地裡手握一根冰棒倒也罷了,可在梁思申面前他怕丟份,還是點了熟悉的可口可樂。梁思申看楊巡猶如看到闖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反而不如板兒自然。
梁思申也是有意緩解楊巡的緊張,看楊巡點完飲料,就緊著問一句:「楊先生是不是有做超市的打算?」
「沒有。」楊巡毫不猶豫地否認。「我做生意這麼幾年,當中有贏有虧,我也看著別人有贏有虧,可我只見過一種人從來不虧,就是手裡捏著鋪面的人。」
梁思申一聽,失聲驚道:「是,我們那裡也有這種說法。」再看楊巡,因為說起他的事業,整個人如破繭而出,靈氣纏身。
楊巡笑道:「最近我又發現手裡捏著鋪面還有一個好處,借錢容易。我以前做得最大的時候,錢不會比現在少,可問人借錢,誰都不會看到我倉庫裡的貨色,借錢能借出人命。現在一個市場放路邊,老遠就能看到,即使裡面貨色全部不是我的都沒關係。大家都說這麼一句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看,就這麼簡單。所以我說什麼都不會做超市。一個超市,進貨賣貨,防偷防爛什麼都要防,萬一遇到個天災人禍,什麼都沒了。市場不一樣,最多上面房架子倒塌,下面最值錢的地皮還在,花點錢造起來很快。」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想法可能有短視嫌疑。很快有一天大家開始要求好的購物環境,需要空調,需要電梯,需要寬敞的間距,需要明亮的光線。如果這會兒有誰在市區開一家賣食品賣百貨的超市,你想,還有沒有誰願意去你那個市場買東西。」
「不可能,大家口袋裡都沒錢,有錢也不會亂花,這樣的賓館連我都還是第一次住,沒人肯花錢買空調電梯間距光線,你不瞭解這裡人的想法,這裡的人是隻要有一分錢便宜,他們可以從城東騎車到城西買一大堆回去屯著。」
「可是大家口袋裡的錢很快會多起來。」
「沒那麼快。就算它十年吧,十年我早已把本賺回來了。」
「如果你不開始考慮,十年後怎麼辦?」
楊巡「哈」地一笑:「我把房子租給人家開超市,我那麼開闊的房子,哪兒找。」
「哈,對,你有道理。」梁思申笑著承認楊巡的主意好,「還有,如果發展趨勢看好,十年後大家口袋裡錢增多,那麼你市場下面的那塊地皮肯定是增值,你不僅是賺回老本,你還資本增值。」
「對,就是你說的意思。你會理論我會總結。不過你說的超市,我還是有興趣。你們那裡的超市,除了買吃的用的,還賣什麼?超市怎麼歸類?比如賣吃的專門有食品超市,賣衣服棉被毛巾的有輕紡超市,賣電器用品的有電器超市,那我這邊的市場也可以這麼做,食品市場,輕紡市場,電器市場,什麼的,你說是不是?你們老資本主義國家,肯定經驗比我們足。」
梁思申聽楊巡這麼說,一時啞然。這問題,問得太好。楊巡天資過人,一個問題就可以抓住市場佈局的核心。
楊巡見梁思申若有所思看著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問了個讓人笑掉大牙的笨問題,只得尷尬地笑道:「我亂問的,你別當回事,呵,你杯子見底了,再來一杯?小蛋糕什麼的也來一些?」說著就招手喊服務生過來。楊巡這一聲喊,聲驚四座,大家都轉臉朝楊巡瞧,正好看到著嶄新長袖子襯衫,挽起袖子露出的黑糊糊一條胳膊。
梁思申不由微笑,連她那些堂兄堂姐有些都還沒改腔兒呢,怎好要求楊巡。也不為難楊巡,等服務生過來,自作主張給楊巡點了一杯綠茶,她自己要杯白開水作罷。這以後,只要喝到一半位置,服務員就會來續水,楊巡立刻學了一個乖。
梁思申耐心給楊巡講她見過有哪些超市,佈局如何,規模如何,經營品種如何。楊巡問服務生要來紙筆,隨手記錄。他不由得想到,他現在的電器市場規模要比以前在北方的大得多,但是很明顯的,這邊的工業沒以前他北方呆的那個城市發達,他一直擔心的是市場能不能全部租出去的問題。照梁思申對超市的介紹,他想他何不把建材也歸到市場裡來,現在市裡到處都是造新房子,人們買電線同時也可以一齊買了水泥石灰瓷磚木板什麼的,那不是非常省力?他把想法與梁思申說了,他也不怕丟臉,笨就笨唄,誰讓他沒岀過國。
梁思申說,他再記,一邊又問要了一張紙,開始在紙上比比畫畫規劃佈局。梁思申講得一半,就停下來不再說,因看到楊巡皺著眉頭咬著筆頭專心致志於紙面,心無旁騖。這一停頓,整整停了二十來分鐘,人來人往,都與楊巡無干。梁思申冷眼旁觀,看楊巡塗了一紙面的佈置之後又見縫插針地畫了一紙的數字,都不知道楊巡在算什麼。梁思申默默總結楊巡這個被宋運輝稱為典型的個體戶的性格,索性也取出筆來,在本子上略做記錄。忽然對面楊巡拍案說了句什麼,又是聲震四座,梁思申受驚抬頭,看向楊巡,卻見楊巡舒舒服服靠在沙發上,咬著筆頭依然皺眉想著什麼。梁思申哭笑不得,終於還是伸出鋼筆,輕輕敲敲楊巡面前的杯子,喚楊巡魂兮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