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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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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楊巡雖被喚回,卻開始滔滔不絕講他面臨的困局。楊巡對別人倒未必會說,可今天見了梁思申,不知怎的就想說,覺得梁思申懂,梁思申愛聽,他但說無妨。

他說,他想起前陣子上海電視臺放自己動手美化傢俱競賽,引得尋建祥每次看了學習提高回頭在家敲敲打打,聽說這樣的家庭還真不少,以致尋建祥過去做瓷磚的朋友來不及地從廣州發貨還得脫銷。他說人錢多了都想吃好點穿好點住好點,照這勢頭下去,家用低壓電器產品可能會更好銷,電器市場要不側重家庭,再加建築材料部分。他說這樣一來按品種劃分片區,品種太多,片區太多,房子不夠,他原以為得閒置一半的十畝用地看來很不夠用,又得買地。幸好的是批文還在先上車後補票的上車階段,改動一下還來得及,不好的是他手頭的錢太不夠用。錢不夠用可以分期上專案,可問題是他不夠用的是買地的錢,因此要麼再向國託借,有些難;要麼買地錢分期付款,也有些難;還有一個辦法是先把十畝的地先做起來,等新市場開業再吃下旁邊的地,但就只怕已經被別的有關係的人捷足先登沒了他的份,或者他即使有份也被自己造的市場抬高了低價;或者要不加緊速度辦證,不惜一切代價先把批來地塊的證件搞出來,拿地塊抵押再去國託貸款,可這樣做風險太大,人如陀螺;也可以…,還可以試試…,再不行就…

梁思申目瞪口呆地看著楊巡在短短時間內噴泉似的冒出無數可行性方案,難得的是每個方案都是有優有劣,有代價有巧取,她旁聽著都覺得好難取捨。而同時則是茅塞頓開,沒想到在國內辦同一件事,在特有政策約束下竟有那麼多擦邊球和歪門子,比她跟著堂兄堂姐們所聽到的內容真是豐富百倍。難怪在如此不利的政策下楊巡能鑽出一方天空贏得一片陽光,那全是因為他靈活機變,無所不用其極啊。她在堂兄堂姐們那兒說話有份,在楊巡這兒,只能聽楊巡滔滔不絕。

聽到最後,梁思申小心提示,「其實你可以跟賣地給你的村子簽訂一份協議,圈定某塊地在一年時間內你有優先購買權,地價也可以設定死。」

楊巡立馬否定:「這要是地價不變,協議才能執行。地價要是跌了,我不認,地價要是高了,他們不認,農村誰跟你講道理,說狠了一村子人扛鋤頭出來把我市場扒了。協議籤不籤沒啥兩樣。我這樣,先跟他們提分期付款,談得下來最好,談不下來的話…的話,那就先把土地證搞出來,抵押,就這麼辦。」

「你不是說,這種辦法風險太大,人如陀螺嗎?會不會逼死自己?」

聽到「逼死」兩個字,楊巡忽然臉一黑,一時無語。梁思申不知就裡,以為楊巡心中犯難,便微笑道:「別急,慢慢想,務必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方案才好。上回我在附近一家飯店吃了很不錯的油爆蝦,我請你去吃,邊吃邊想。」

「行。」楊巡答應著,又要揚起膀子招呼服務生,被梁思申伸出鋼筆壓住手指。他見梁思申微微伸手姿態曼妙地怎麼招呼了一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服務生立刻大步繞過來聽候吩咐。然後聽梁思申輕輕說簽單什麼的,一會兒就見服務生拿帳單過來,梁思申簽字確認,就算結了帳,所有的都是輕聲輕氣。楊巡頓有所領悟,厚臉皮隱隱發燙。

梁思申微笑起身。她是看著楊巡是個能人,心有好感,才會誠意相待,否則,她只有一邊看笑話。而楊巡則是起身恢復平靜,笑道:「我們平時說話粗聲粗氣慣了,土包子…」

「誰還不是一樣。我剛到紐約時候,看到活生生的摩天大廈高可入雲,驚呆了,竟然握著嘴數樓層,結果數得天旋地轉,吧嗒一聲仰天摔地上,惹旁人笑死。你看,現在說出來你還笑我呢。」

楊巡其實不用梁思申開解,他又不會太在意那些,但既然梁思申開解,那就更好,他更喜歡梁思申這個善解人意的女孩。不過,他發現一個重大問題,站在梁思申身邊,他似乎矮了一截。再看,果然梁思申穿著粗粗的高跟鞋。矮什麼都行,怎麼可以矮人一等?他怕梁思申注意到這點,就有意地說話轉移梁思申的注意力。

「你說邊吃邊想,不用想了,我已經決定。人這東西,嘿嘿,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人比牛皮筋彈性大多了。啊,外面熱,你行不行,要不這兒吃,吃飯我請客,一定得我請客。」

「你請也不要在賓館吃,賓館的菜千篇一律,絕燒不出濃油赤醬的油爆蝦,我這一去美國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今晚最後一餐,得吃個夠份兒。你說好你請客的哦。」

「那當然,請吃飯還不是小意思。就走過去?遠不遠?你吃不吃得消。」

但楊巡看到梁思申踩著高跟鞋走得飛快,而旁邊走過的上海女子也個個穿高跟鞋如履平地,將大腳裙褲穿得搖曳生姿。梁思申身後,一陣香風。楊巡寧願走得稍後一步,看前面活色生香。

但等坐上飯桌,梁思申便就自己習慣的資金測算辦法詢問楊巡電器市場資金安排。楊巡本想飯桌上說說笑笑,活躍氣氛,融洽感情,他很想看梁思申笑,也很想引得梁思申對他好感,他時間不多,只有這意外飛來的不到二十四小時。但梁思申一心只說正事,他也沒法,只好配合。

梁思申原是因為跟楊巡沒太多可談,無非是想通過對話進一步深入瞭解個體戶對資金的運用又是如何見縫插針,因此要跟楊巡多聊多說。她心中有個報告隱然成型,切入點就在楊巡這個人,這個人立體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楊巡的思維方式。她心中有份執著,她說不出為什麼,就對上海如此著迷,她希望通過一個活力的楊巡勾勒岀一個活躍的個體群體,通過預測個體群體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改變吉恩原有的對中國國營企業痼疾的不良印象,和對國營經濟主導下發展速度的深刻懷疑。她希望吉恩改變態度,認可上海。即使只是口頭,即使沒有伴隨著佈局調整深入上海,她依然會覺得高興。

而且,她想到,她學成後回國工作的可能。

楊巡不知道梁思申想那麼多,他享受了一個美好的夜晚,第二天又殷勤把梁思申送去機場,果然看到她又換了一套衣服,心說難怪大箱小包那麼多,光衣服就夠佔地方。回頭,看哪個女孩都不入法眼,都成庸俗脂粉。止餘一個戴嬌鳳,楊巡不作評價。

從此之後,梁思申的形象在楊巡的心中,就像崇洋媚外者心中的美國月亮,越是看不到,越是圓滿無缺。又像收藏家手中的古玉,越是玩味,越是圓潤。

只是楊巡想不到,他不過是梁思申的一個取樣標本,時過境遷,便也丟開了手。因為梁思申已經完成一份漂亮的報告,報告中有對新崛起的宋運輝等技術型國企領導人的描述,也有楊巡等私企領導人在經濟活動中越來越活躍的預測,報告引起吉恩對中國興趣的加大。吉恩看著英國新任首相梅傑訪華報到,決定把對中國經濟的關注繼續下去,並且加重關注的砝碼。

梁思申繼續繁重的功課和有趣的兼職,忙得滿嘴詛咒的時候,依然不會忘記睡前搭配服裝配飾的樂趣。而老天也不會放任美麗女孩的青春時光孤單流逝,梁思申中學時候的一個男同學新學期過來同校讀法律,男同學典型北歐人種,高大帥氣,還有一雙迷人雙目。兩個人一個鋼琴一個小提琴,一曲《梁祝》,珠聯璧合。

宋運輝出差回來,一直等待著老馬一朝重權在手,大刀闊斧行動。但很遺憾,他看到進出老馬辦公室的人次增多,可一直不見老馬採取任何措施。

老馬自然是不信宋運輝忽然放權。對於旁人勸說趁機行事的建議,他一概哈哈一笑置之。猶如一大家子,鬧騰得慌的是誰?是偏房們。正室一貫以不變應萬變,坐看雲捲雲舒。他少做少錯,身處正位,誰奈何得了他。老馬已經想明白了,何必與偏房爭一口氣,放他宋運輝心甘情願做牛做馬去。

因此對於宋運輝交來的出國初步名單,他並不多插嘴,交上來幾個,他轉手給幹部科幾個,讓幹部科拿硬槓子先做個篩濾,剩餘的人他全部打包又交還宋運輝,說這幾個人都可以,包括他自己。宋運輝一看人數差不多,就不作修改,事情本來會在比較令人失望的平淡中解決。偏偏碼頭老趙一定要去,老趙先找宋運輝,宋運輝給老趙講了程式,要老趙去找老馬。老馬對老趙挺失望,已經不再拿老趙當自己人。見老趙竟然還敢不要臉地討要上門來,他不作當面拒絕,因他不想與老趙這等人理論,他打個電話問清宋運輝在辦公室,索性帶著老趙一起去宋運輝那兒,讓宋運輝無法踢老趙這個皮球。

老馬見到宋運輝,非常主動地說,他這方面不拿主意,免得拍板定下來的裝置要麼不夠先進,要麼配套係數不合理,白浪費了國家寶貴外匯不說,還得影響大家的工作進度。老馬建議,誰去,定什麼裝置,還是請宋副廠長統籌考慮,至於他去,可以現場發揮領導帶頭作用。老趙去不去,老馬請宋運輝根據裝置引進要求,斟酌而定。

宋運輝聽了微笑,不出所料。但他偏拗著老馬的意思,無視老馬前面說的話,只說既然老馬親自出馬,老趙自然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宋運輝當場拿出名單,將方平手下的一個人勾去,填上老趙。當著老馬的面,硬是再確認一下老趙如今的歸屬。老馬當場鬧個沒趣,悻悻而走。而老趙雖然勝利贏得出國機會,卻只能勝不驕,良心讓他沒臉宣揚贏得機會的原因,那是因為再一次背叛老領導。老馬和老趙都沒法說,各自將所有的話悶在心裡。

但老馬也是生氣不願管事,把出國的事又全扔回給宋運輝。諒他不敢不辦。

宋運輝看著老馬等人熱熱鬧鬧地出國,不由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接觸外商,第一次出國。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好幾年,可程式幾乎沒變,出國人的激動心情似乎也沒啥變化,甚至統一訂購西裝、皮箱的舉動也一成未變。唯一變化的是西裝,終於不再那麼死硬厚重。

宋運輝歡送走老馬等人。等過幾天又迎回老馬,考察的事就算勝利完成。老馬隻字沒提日商的要求,每日里只在辦公室與同好聊那日本往事。然而,在老馬等人勝利考察回來後沒幾天,就從北京傳來訊息,老馬等人被人告了,事情在部裡鬧得沸沸揚揚。進一步的訊息傳來,原來老馬等人在日本嫖妓,而且還有照片為證。這一下,整個東海工廠炸鍋了。

嫖妓,這是多麼古老的字眼,這是一個解放初期就被消滅的字眼,竟然會活生生出現在當今生活之中,這是一個無比爆炸性的話題,稍一齣現,一夜之間便在東海廠星火燎原,更在口口相傳中出現無數不同版本。老馬一聽見這個訊息,就知道考察團裡出現了內鬼,而且內鬼是哪一個,他也猜到,正是宋運輝親信方平手下那個斯文技術人員,但為時已晚。從老馬到老趙,一干人都無顏見人。

隨即工作組進駐東海廠。

小拉一聽到風聲,就打電話過來問宋運輝:「你設計的?」

宋運輝連忙否認:「我又不是神人,我指揮得了東海廠的同事,怎麼可能指揮日本人搞那一套。唉,他們到底是黨性不強,沒能抵擋誘惑。不過小拉兄,你怎麼能說我設計的,這指控我可擔當不起。」

小拉笑道:「問題是目標都指向你。首先,老馬下去,你最得利。其次,告發的人正是俗稱你的人的隨訪人員。小夥子敢越級告發,誰在撐腰?」

宋運輝也是笑道:「這麼說,如果我還說是巧合,就沒人信啦,我索性也別裝矯情了。呵呵,不過有沒有人懷疑你小拉兄?此事一齣,我們訂購該日商的裝置就得避嫌了,最得便宜的是另一家裝置供應商啊。」

小拉笑道:「得,原來這事兒是團伙合謀。既然出了這種醜聞,那個誰誰也沒話好說,也得躲那日商遠遠地避嫌,這事兒啊,還真是一舉多得。無論如何,我承你的美意。你嘛,也得小心著點,別讓手下透露是你指使的告發。」

宋運輝微笑:「小拉兄,這件事的主體,並不在誰的告發,而是在醜聞這件事本身,這是你我誰都無法設計的事。因此所有相關的人,怨誰都不如怨自己,你說呢?我聽到這件事的第一刻,就知道有人肯定會怨上我,有人從不會審視自身的錯誤,永遠都是從別人身上找理由。可問題是,我很難申辯,我不忍這個時候跳出來揭露本質撇清關係。小拉兄,只有你體貼我,你得補彌補我吃這個暗虧的心理損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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