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小說信息

第86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小拉一笑:「我心裡有數。不過現在時間敏感,我也不想讓那個人沒面子,我這兒的裝置商,我就晚幾天再組織過去你那兒吧,你看拖上半個月一個月的,你那裡要不要緊?」

宋運輝道:「這事情沒給出個初步處理結果之前,急吼吼來可能不大合適。現在應該說是處在主要領導身犯個人問題,工廠管理暫時出現停頓的微妙時期,沒有上級指定的臨時負責人,誰方便出面接待新一批外商嘛。」

小拉會心一笑,可也毫不掩飾地道:「這事,我替你趕緊解決了。你也找找這幾個…」

宋運輝記下小拉說的這幾個名單,思考了一枝煙的時間,又把方平叫來細細吩咐一遍。這才放心進京找人。

考察醜聞並不是一件太複雜的事,工作組下來沒幾天,就把事情搞清楚,回去彙報去了。等宋運輝從北京回來沒幾天,上面的處理結果也拿了下來。

誰都以為老馬既然託病不出,一定會託病到底,不會列席宣判會議,沒想到老馬來了,倒是其他幾個闖禍的沒好意思露臉,因為也知道部裡的處理還輪不到他們這些幹部。部裡來的欽差先宣讀對宋運輝的任命,任命宋運輝為廠長。然後宣讀對老馬的處理。

老馬鐵青著一張臉,一言不發,一直隱忍。而就在欽差才剛開口宣佈會議結束的一剎那,老馬提前站了起來。誰都以為老馬心頭窩火,無視會議程式,提前離場。大家都看著老馬直著眼睛到欽差身邊,拿起檔案仔細看了一遍,彷彿剛才老馬沒聽清楚似的。隨後老馬將檔案重重拍桌上,轉身又走。宋運輝見老馬看完檔案,那眼睛便死死盯著他,眼光充滿仇恨,不由低下眼去不理。但眾人卻都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兩人的互動,會議室一片寧靜。可還沒等眾人幻想岀什麼,眾人眼前只覺一花,只聽「啪」一聲脆響,眾人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只見宋運輝一副眼鏡飛向牆壁,嗆然碎裂,而宋運輝則是一手捂臉,踉蹌退開,早有離最近的人衝上去,抱住激怒的老馬。老馬無法再出手,只能破口大罵:「姓宋的,你這陰毒小人,你不得好死。你千算萬算,你終於把我們算計了,可你等著,總有人算計你,陰謀家不會有好下場。大家都看清楚,姓宋的手段毒辣,內心陰暗,你們早日覺醒…」

老馬傾盡全力一掌,打得宋運輝眼前金星亂竄,耳邊嗡嗡不絕,一股甜腥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宋運輝猝不及防,更是無法回手,好不容易才能穩住身形,還是被同事衝上來扶住才罷。他看見老馬嘴唇歙合似乎是在罵他,可他驚恐地發現,他聽不見,耳邊的嗡嗡聲蓋過一切。他無法管老馬說什麼,強自鎮定,大聲喝道:「老馬,如果還是男人,你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要再丟人現眼。我言盡於此。」在說話的當兒,眾人都見到有鮮血從宋運輝的嘴角緩緩淌下。他說完這些,才對扶住他的人道:「送我去醫院。」

好多人反應過來,要麼簇擁著宋運輝離開,要麼收拾起紙筆離開,誰都不願留下陪伴大勢已去的老馬,誰不知道陪著老馬罵人傳到宋運輝耳朵裡會是什麼後果。只留老馬一人跳腳怒罵,罵到沒有意思,收口離去。從此東海廠沒有老馬。

宋運輝雖然被大群人簇擁著,可滿心都是荒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若是換作剛畢業時候,他仰首看到上層打架,他會罵一聲無恥。因此可想而知簇擁著他的這幫人心裡在想什麼,他能看見這幫人的口是心非,可他無法驅趕他們的簇擁。他索性一言不發,閉目養神,什麼都裝聽不見,其實他在接近醫院的時候,已經能聽到車外的市聲。好在醫院確診他耳朵問題不大。

又被大夥兒簇擁上車子,宋運輝才坐上,司機就問:「宋廠長,回家還是去廠裡?」

就那麼簡單一句話,宋運輝卻是一時答不上來。他愣了一下,往後視鏡一照,鬱悶地靠回車椅,好久才道:「批發市場。」

他應該回家的,可是想到父母看到會擔心,宋引更會問個沒完,他就不敢回家。最怕讓宋引知道,她心中偉岸高大的爸爸竟然捱了別人的打,不知道宋引知道了,小小心裡會留下什麼陰影。這就是他把家搬離宿舍區遠遠的原因之一,不讓馬屁精們把宋引捧暈了,也不讓對手把宋引傷害了。他自己一路走來太辛苦,真不願讓父母妻兒一同受苦。他現在別的也不多想了,只想著怎樣悄悄回家。他不知道別的官員是怎樣庇護自己的家人。

不由想到精靈似的梁思申,真不知她的父母是怎麼教育她的。

心煩意亂間,看到車子走上去市裡的公路,那是去尋建祥那兒的路。可宋運輝忽然有不耐煩地跟司機說,「回家,開回家去。」

司機沒吱聲,但開始找地方調頭。宋運輝又恢復沉默,但漸漸的,一種可稱之為愉快的情緒如醉酒般在全身瀰漫,和著避震很好的進口車的輕顫,和著坐滿四個人卻依然保持的嚴肅緊張的靜謐,混成只可意會的享受,美酒般的醇厚。

因此下車的時候,宋運輝雖然鼓腫著一邊臉,口齒也是含糊,卻已一臉滿不在乎,大度地吩咐陪他坐了一下午悶車的同事回去好生招呼欽差,也讓開始著手準備小規模歡送老馬的活動,具體讓看老馬自己的意思。

晚上,尋建祥從妻子那兒獲知訊息,打電話過來關心宋運輝,宋運輝只是捂著冰毛巾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是代價而已。尋建祥金州出身,瞭解大企業的那些桌面桌底較量背後的齷齪,但對於宋運輝這回以一個耳光換來正位,其中的過程,尋建祥有些不敢深想。他已經越來越感覺宋運輝變了,變得像當年的水書記們,變得不再有單純的血性。

楊巡卻是一從一個東海廠後勤採購那裡得知訊息,立刻準備禮物,自己開車開奔宋運輝家。雖然東海廠那個後勤跟他說宋廠長要面子,此時未必喜歡人去,全廠領導都不敢去,可楊巡還是去了。他相信,自古伸手不打笑面人。

但令楊巡沒想到的是,他進入宋家,宋家其他人都在小院子裡乘涼,宋運輝卻在書房。書房朝北,宋引積極要求頭前帶路,帶著楊巡到書房門口,即便已經是初秋,楊巡依然感覺熱氣轟然撲面。

楊巡看到的宋運輝臉上紅腫基本已經消退,檯燈光暈下略現疲憊。不等兩個男人開口,宋引已經嘀嘀呱呱地說話:「爸爸,楊叔叔送來好幾枝桂花,真香。」

宋運輝起身,請楊巡入座,順手倒茶,嘴裡依然略帶含混地道:「你又送東西來?跟你說了多少次。嗯,桂花正當季,謝謝你。別的都拿回去。」

宋引立刻道:「我跟媽媽說去。」說著就噼噼啪啪順著木樓梯跑下去了。

楊巡搶了熱水瓶自己倒水,又順便把宋運輝的也滿上,「早知道宋廠長不肯受禮,可上門提東西慣了,不拿些東西在手上不敢敲門,呵呵。不過聽你的話,不敢亂來,只拿來幾枝剛摘的桂花,還有剛下的蓮蓬和蓮藕,都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

宋運輝笑:「東西不算值錢,蒐羅起來可得費心。那就謝謝你了,小楊。你的電器市場怎麼樣了?」

「我把原先二十畝地的證照全拿出來,憑這些再問國託要了兩百萬,又問村裡批了十畝地,我打算電器市場與建材市場一起上。前幾天錢拿來,才去廣州和上海看了一遭,看起來市道不錯的。」

宋運輝驚道:「那麼說,已經借了七百萬?壓力大不大?」

楊巡笑道:「說實話,借五百萬時候壓力大,等再借兩百萬,反而沒壓力了。現在反而是國託巴結我。宋廠長這麼熱還在做什麼?」楊巡其實想問的是,什麼事這麼要緊,要才剛捱了打還急著做。

宋運輝又不是不知道,但依然微笑著從一堆國內國外的資料中,把一刀信紙撿出來遞給楊巡,當然也有調戲楊巡看不懂的意思。楊巡果然一看就笑嘻嘻遞了回去,「天書,絕對是天書。宋廠長,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工作那麼辛苦的國營廠領導。我見的好多晚上搓麻將喝老酒,以前的是打牌喝老酒。」

「辛苦,哼,辛苦都是為對得起自己,再辛苦也抵不過人際關係兩三下散手。想要專心做事,先得昧心清理環境,做人難啊。哎,小楊,你怎麼想到建材市場那一塊?這主意不錯,我們職工宿舍樓完工入住,好多人著手自己裝點房子。這市場倒是有前途。」

楊巡一拍大腿,道:「有眼光的人都看得到好處,這還是我特意跑去上海跟你那個美國學生梁小姐討論出來的,梁小姐也說好。宋廠長和梁小姐兩個都是見多識廣,出國去過的人到底不一樣,想出來的招數我都拿來當寶貝。改天等我稍微空點,我也得去外國看看,領領世面,嘿,我一定要去美國看看梁小姐…」

宋運輝聽著楊巡左一聲梁小姐右一聲梁小姐,忽然心生不快,淡淡打斷:「小楊,你以前那個妻子,找到沒有?」

楊巡一愣,「沒,她已經結婚了。」忽然想到,他以前曾跟宋運輝提起過這事,宋怎麼會又想起來問,估計是忘了。卻沒想到宋運輝又反常地關心了他一下,「沒考慮找個物件?」楊巡有些言不由衷地道:「我媽才去世不到一年,唉,等最小妹妹考上大學再提。現在家裡還按不平。」

「你那麼辛苦,找個妻子,給你解決一下後顧之憂很有必要。」

楊巡笑嘻嘻道:「我本事沒宋廠長大,我的老婆,不,太太,一定要漂亮、能幹,最好我還不是她對手,我得一直追著她。」

小子想吃天鵝肉了。宋運輝聽著楊巡的話,順理成章地想到楊巡想的是誰,心頭更是不快,楊巡憑什麼。他的眼睛在臺燈光暈之上再次打量楊巡,看到的楊巡雖然如今一身儼然,可依然抹不去的低俗。他心中一聲冷笑,便也將此事拋到腦後。在他婉轉示意較累打算早睡之下,楊巡識趣告退,宋運輝送他出門。但回來,宋運輝依然坐檯燈下翻閱最新資料,那都是他託老同學方原替他收集寄來的最新國際動態。如今,義大利總理安德雷奧蒂剛剛繼英國首相後訪華,國際市場的大門已經轟然開啟,而他,則已經手握東海廠的主動權。如今唯一難事,大約只有錢從何來這件事了。這事,小拉也幫不了。

除了進京跑路子,他必須做出最能感染人的二期方案。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