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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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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東寶道:「你這裡的集體資產都是國家一五一十投資的,當然不能私有。我們那兒不一樣,我們都是靠自己搞起來的。我要是一開始就說我開磚廠我當個體戶,你們給我幹,我岀工資,現在這些錢不都一開始就是我的了嗎?我哪裡還用才拿10%?全都是我一句話的事。我已經夠客氣。」

宋運輝聽了,想了好一會兒,才道:「你也有理。」

「那你說…」

「為自己,為家人,別做出頭鳥。我的意見:雷霆公司這個形式好,第一年先別挖村集體的牆角,先依靠村集體的實力,向外發展貿易。不要給新公司太多唾手可得的好處,是逼他們自我發展的關鍵。第一年所賺分配後,看看村裡大家意見,再看看社會環境變化,你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一步一步來。你以前那麼激進,是因為小雷家本來就是窮到底的,折騰得起,可你也因為一次冒進讓我姐早早離開我們。現在小雷家家大業大,你也已再婚,你凡事要考慮再三。」

宋運輝提到宋運萍的死,雷東寶立刻跟捱了針刺的氣球一樣,立刻縮了進去。一下子幾乎什麼理由都不需要,就順利接受了宋運輝的建議。他沒再跟前面似的大聲,而是嘆氣道:「挖集體牆腳這種事,我沒當回事。其實我是不想對不起村裡那些人對我的死忠。」

宋運輝聽著「死忠」兩個字,心下駭然,自覺把它們改換成「死心塌地的信任」。而雷東寶對他姐姐的舊情,讓他心中好過不少。

回去,雷東寶依然召開五人會議,把雷霆公司分階段走的想法說了。紅偉、正明、忠富三個人面面相覷,不肯吱聲。雷東寶再三問三個人意見,只問岀紅偉一句話,紅偉說,那樣的話,雷霆公司的總經理太難做了,他顧得了建材廠顧不了公司,為了別兩頭都落空,他還是專心顧住建材廠為好。雷東寶生氣光屁股朋友不幫忙,一口應承下來,這個貿易公司他自己來。

三個人忽然都想到,這麼一來,他們三個不都成了只管生產的車間主任?但是,雷霆公司已經在他們的支援下成立,雷東寶坐在那兒一張臉跟雷公一樣黑,他們暫時都沒法再有言語。

雷東寶說幹就幹,第一件事是把三個實體所有供銷人員全部抽調出來,騰出村辦會議室給他們辦公。又把三個實體其他電話都拉來村辦,只給每家留下一個號碼。他出手,誰敢攔他,誰又敢有半句異議。紅偉、正明、忠富三個人臉都黑了。紅偉更是後悔不迭。

而抽調出來的供銷員們,卻看到另一片天地,相信屬於他們的機會來了。

雷東寶自己近來沒做具體銷售,他只能纏著宋運輝給他岀主意,宋運輝給他岀主意,讓他分成銅材、鋼材、建材、電器、食品等五個部門,讓各部門獨立核算,自負盈虧。

於是,雷東寶成了總經理,下面添了五個經理。小雷家的財權在雷東寶一聲令下,全部集中到雷霆公司。一群人摸著石頭過河。即使有五個經理原先的熟悉門路,可到底雷霆公司的模式還有待磨合,一行走得風風雨雨。

梁思申聖誕前一天收到來自國內的包裹,開啟一看,卻是來自楊巡,很是驚訝。她識貨,扒開碎紙條看清紫檀花開富貴妝奩盒,愛不釋手,一看就感覺這玩意兒逃不出清三代。但看到明晃晃亮晶晶突兀不搭調的新鏡子,再看楊巡寫的字跡漂亮的信中說他怎麼新鏡換舊鏡,她真是欲哭無淚,對著嶄新的鏡子做了一個苦瓜臉,足足維持了十秒鐘。

楊巡心中雖然沒說什麼,可梁思申還能不清楚為什麼,她不願欠楊巡的情,照著這紫檀妝奩盒的價,給楊巡買了一隻名牌鋼筆打火機套裝盒,與送給宋運輝的禮物包裹在一起,郵寄給宋運輝,請mr.宋幫忙轉交。

這一回的聖誕和新年長假,她沒有回國。而她的同學們和同事們卻都各回各家,過他們家自己的聖誕。包括這半年一直跟她走得親密的老同學。她對聖誕節沒什麼感覺,就抱著提琴去她做義工的老人院,給那裡的聖誕做伴奏。

夜深人靜回來,一個人駕車「唰唰」地趟過無人的公路,從黑暗走向另一處黑暗,似乎總也走不出濃濃黑暗的包圍,她忽然感覺非常寂寞,非常孤獨。周圍靜得像真空,她迫切需要聲音填補真空。停車翻出磁帶,卻是貓王經典。一會兒,熟悉的旋律在車廂彌撒開來,「areyoulonesometonight?doyoumissmetonight…」

聲聲問,問得梁思申越發孤獨,一個人靠著椅背垂淚。遠近黑暗中雖有喜慶燈火,可那些都是冷得,冷得跟路邊的雪一樣,與她無關。

回到一個人住的小窩,錄音電話有綠燈閃爍。開啟,卻是老同學的聲音。老同學說,在新年鐘聲敲響的這一刻,他要大聲說,我愛你!

梁思申握著臉流著淚,喃喃重複,「我恨你。」她這才明白,她的這個聖誕,為什麼如此脆弱。

第二部1992

程開顏和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資料,事情早早辦完,兩人卻都不急著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飯,到市裡逛一圈兒街,才乘大客車回縣局。路長人困,剛上車時候還聊了會兒天,一會兒兩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閉目養神。

但是,後面兩個乘客的大嗓門聊天卻令程開顏坐立不安。別人或許聽不懂,程開顏卻聽得清清楚楚,後面兩個男人議論的正是她的丈夫宋運輝。後面兩個男人估計是東海廠的,他們沒想到隔牆有耳,只管肆意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將廠裡上至廠長,下至工段長的所有人一一議來。當然重點照顧廠長宋運輝。兩人說,宋廠長這麼一個沒有輝煌出身的人憑什麼年紀輕輕踢走馬廠長登上主位,實在是因為宋廠長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計從年輕時候就可以看出,據說當年殺開血路搶得總廠副廠長獨養女兒,從此奠定人脈基礎。一個人連感情問題都能如此精心運作,何況其他。聽得程開顏直生氣,什麼嘛,當年明明是她倒追宋運輝,這幫人怎麼可以這麼顛倒黑白。但她沒出聲反駁,自她爸當上官兒之後,她從小在金州聽的這種胡說八道多了,從小受爸爸告誡不得爭辯,如今自然也不會爭辯。但她聽著生氣,一邊又是心虛,怕旁邊同事聽見了懷疑她丈夫是個什麼狗官,偷眼瞧去,見同事肅然端坐,似是睡著。程開顏都沒敢試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著,只得一個人渾身尷尬著,聽後面兩人繼續批點,聽到兩人換一個人議論,她才如釋重負。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裡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議論。她告訴公婆,舉凡陰險狡詐,心狠手辣,拉幫結派,排斥異己等罪名,他們共有的親人宋運輝全佔了。宋家二老聽了憂心忡忡,他們的好兒子怎麼可能變成那麼一個他們從來最厭憎的人呢?三個人在廚房間在晚餐桌討論再三,一致覺得,那兩個男人的話是誣陷,是無中生有。他們的宋運輝,他們每天看著,看著他辛苦工作,看著他拒絕送禮,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矇騙不來,怎麼可能變得如此陌生。不可能。

但是,他們雖然在心裡否認,卻又都吊頸期待宋運輝早點回家稍作解釋。

等到宋運輝終於帶著一身菸酒臭味回來,被家中老老少少這麼一問,不由笑了,沒想到自己現在存於工人心中的形象會這麼差,口碑如此不堪,幾乎跟所有大中型企業老大一模一樣,或許可以稱為「模式」。他沒解釋,但反問:「有沒有說我貪財好色,不學無術?」

程開顏回想了一下,搖頭。宋運輝就道:「這就是了。他們說的都是工作方式問題,工作時候總有側重有傾斜,沒被照顧到的人口岀怨言也是有的。附屬車間的人還眼饞重點車間呢。可對於人品,他們沒法指責。你們以後別操那些心。」

眾人一聽,這才放心。宋季山見兒子又是揣一大堆東西準備上樓去書房,就略帶著欣慰隨口問一句:「又工作沒做完,帶回家做家庭作業?等下半年貓貓上小學,你們還不得一起搶書房?」

宋運輝笑道:「一到春節都是些吃吃喝喝迎來送往的事,反而沒時間幹正事。前兩天看到《人民日報》上一篇社論,好像有些意思,我讓辦公室整理岀這一年有關此事的報摘,我得看看,或許是今年兩會以前的放風。」

宋季山點頭:「是啊,該看,該看,你都做到廠長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錯誤。政策一定要學透。」

宋運輝答應著,卻有點陽奉陰違。他看政策是為行動,怎麼一樣。他走進冰窟一般的書房,橙黃的燈光似乎都不能溫暖書房半分。他才說了一聲冷,程開顏就伸出手給他看,「你看,以前家裡有暖氣片,我都忘了凍瘡是什麼滋味,現在年年都長凍瘡。小輝,我們搬去公房住吧,保暖好一些。」

「也一樣,鋼窗都漏風的。這小院子挺好,貓貓還有個跳繩打乒乓的場地。你冷了就點上電暖器,別淨想著省電省錢。」

「怎麼能不省著點呢?我工資可比你們廠職工低多了,淨靠你一個人賺怎麼夠啊。」

宋運輝笑道:「我廠裡哪有你那麼清閒的?小貓,替我揉揉肩膀,我今天看一天圖紙,脖子都僵了。」

「行,我最拿手。」程開顏摩拳擦掌,卻將冰涼的小手伸進宋運輝衣領內,凍得宋運輝輕呼一聲「謀殺親夫」,程開顏大笑。不由想起車上聽來的兩個工人議論的話,說宋運輝是殺開血路才攀得她這個總廠副廠長女兒,程開顏想與宋運輝議論一番,但見丈夫低頭認真看剪報,就閉了嘴。這丈夫,那是她們程家一家緊緊攀著他。

宋運輝不知就裡,翻開剪報第一頁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報》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標題,就忍不住彈指一讚,「老崔的眼力不錯,拿這四篇打頭陣,與我想的一模一樣。我正要找的這四篇。」程開顏一看,發黃報紙上的標題分別為《做改革開放的「帶頭羊」》、《改革開放要有新思路》、《擴大開放的意識要更強些》、《改革開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程開顏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奇道:「這幾年不一直在喊著改革改革嗎,我都從你嘴裡聽到好幾回了。」

宋運輝道:「不一樣,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曲線行進,這兩年反和平演變,反資產階級自由化,改革調子降到低潮。不過這四篇畢竟來自《解放日報》…」他說著往專題報摘的後面翻,翻看其中標題,嘴上停頓好一會兒,才又慢悠悠道:「我今天看到《人民日報》也終於又彈改革的調子了,題目是《在改革開放中穩步發展》。看來,這一年來針對皇甫平文章的爭鳴,應該是有個總結性發言了。」

程開顏好奇地道:「爸爸以前不看這些的,怎麼你淨關心這些,這些跟你做廠長又沒關係的。」

宋運輝不便說岳父不懂政策,才會被水書記捏著走。他只能道:「現在時勢不一樣了,改革開放時期,得跟對中央腳步。貓,讓我安靜看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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