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深深吸口氣,想囑咐幾句,可看著被緊閉的車窗,知道說也沒用,索性不說。車子一溜兒開走,拋下韋春紅站在空地裡驚惶失措。
雷東寶出事了。毫無疑問,雷東寶出事了。韋春紅不是尋常沒見過世面的女子,最近陳平原等一干人有去無回,她早有耳聞,昨天也曾提醒了剛出差回來的雷東寶,因為早知雷東寶與陳平原走得近。今天這陣勢,雖然她還是第一次見,可還能猜不出這是怎麼回事?天哪,她要救雷東寶。
可她竟然沒能邁上門口臺階,雙腳一軟,一屁股坐在門口起不來。天啊,東寶到底犯了什麼事,東寶到底有沒有得救?她心慌意亂地直坐到屁股冰涼,腹內打鼓,這才搖搖晃晃起來,跑去廁所拉肚子。關進小屋子裡,一時膽怯,怔怔落下淚來。
但韋春紅也沒多哭,擦掉眼淚出來,先濃濃煮了一碗生薑湯喝了,立刻打電話給小雷家村裡她最熟悉的忠富。忠富接到電話也呆了,一連串的「什麼,什麼」。但忠富也清楚雷東寶肯定有什麼,從今天上面派人查封財務室,到以前銅廠炸了後雷東寶想盡辦法籌款,這其中有的是辮子可抓。他只是意外,再意外,從心底來講,他認為,雷東寶這人其實比清白還清白,可有時候,有些事情怎麼說呢?
「嫂子,別急,我們都會想辦法。你那兒有沒有路子?」
「再有路數,也都只是些縣裡的熟人。這回陳書記都進去了,我還能找誰去?這縣裡的人避諱都來不及呢。忠富哥,東寶以前那個小舅子,你認識嗎?找他行嗎?總是自己人。」
忠富想了想,道:「嫂子,書記這件事,我們村裡會出力保他,你先放一個心,我這就找人商量去,我可能是村裡第一個知道書記進去。宋廠長那兒…有些玄,他們以前走得很近,這兩年…你也知道的。這麼大的事,他不會不管,不過也…」
韋春紅道:「我明白你意思,你們跟小宋說,我一直敬重他姐姐,只要他出聲,我願意退岀,只要他能救東寶。忠富,還有村裡這邊你幫我盯著點,你們千萬組織上去跟縣裡說清楚啊,東寶這人其實最傻的,他沒撈錢,他只是威風個外場面。」韋春紅太知道人情冷暖,嘴裡苦苦相求,心裡著實沒底。
忠富道:「我們都知道,我們每天看著最清楚,嫂子你放心,別人我不敢說,我一定盡力。我這就跟紅偉他們商量去,士根哥給留在財務室配合查封,暫時沒辦法。等下給你答覆。」
但打完忠富的電話,韋春紅一點不敢放心,因為她聽出忠富顯然也是沒主意了的樣子。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把店子交給手下暫管,她跨上摩托車直奔小雷家。
果然忠富已經與紅偉在一起商議,正明不在村裡,暫時找不到人。韋春紅進門,忠富和紅偉都是默默地看著她,沒好意思開口說。韋春紅失望地道:「你們不管嗎?」
紅偉內疚地道:「我們不是不管,我們也剛被通知不許離開,等候調查。工作組已經進村,副鎮長帶頭。我們已經把意見反應上去,可看起來沒用。不騙你。你如果有其他路子,趕緊著手。」
韋春紅聽了呆住半晌,才悽然道:「我還指望著你們組織出面,總有點力道。看來都指望不上,人走茶涼啊。」
忠富道:「嫂子放心,書記與別人不一樣,人走茶不會涼。等這邊可以讓我們自由,我立刻去找宋廠長,當面與他說,他不好拒絕。我們見過好幾次面,這點面子他會賣的。」
韋春紅又是發呆,看來組織能指望,可組織幫不上忙。「你們什麼時候能自由?」
「不知道。要不,我們先打個電話,我跟宋廠長更熟一點,以前他大學時候還在我手下實習過。」
紅偉說著就要繞去忠富辦公桌,韋春紅一愣,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按住電話,不讓他打。電話裡說話,那翻臉太容易了,一點不用面子。紅偉一想也是領悟,一時無計可施,不由扭頭問忠富:「我們這電話會不會被監聽?」
忠富想了會兒,頹然道:「我們…應該吧。算起來我們是同夥,看剛才通知我們時候口氣那個嚴厲。」
紅偉翻出筆記本,找到宋運輝電話,交給韋春紅,「嫂子,我這邊電話要給監聽的話,你那兒估計也逃不掉。可好歹你自由的。你出去給宋廠長打個電話,起碼讓他知道這事兒,外面電話你可以說得詳細點。」
韋春紅無話可說,可不,小雷家這五個人向來一起決策,逃不過雷東寶,基本也逃不過這幾個,剛才忠富紅偉的話也算是說到足了。她收下宋運輝的地址走出去,外面風大太陽亮,她給照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定下心來騎上摩托車,她忽然咬牙決定,乾脆直接上東海廠找宋運輝去。人總得有幾分香火情,說啥雷東寶以前做過他幾年姐夫,宋運輝要真出言拒絕,她滾釘板給他瞧。
韋春紅取了錢,又冷靜將店子交待了,就趕去火車站,直奔去找宋運輝。
當門衛報給秘書說廠長嫂子韋春紅找,秘書一下「嘁」了回去,廠長哪來哥哥,表哥堂哥都沒說起過,哪來韋春紅韋春綠。韋春紅被門衛反駁,這才想到自己急瘋了,又兼一夜沒睡糊塗了,忙又說,是廠長大哥雷東寶的妻子,十萬火急事找。秘書知道雷東寶,這才要門衛先好生招呼,他找宋運輝彙報了。宋運輝對於竟然是韋春紅來找,異常吃驚,為什麼雷東寶不來?他隱隱皺起眉頭,心中感覺這十萬火急有異常。
一會兒,秘書帶韋春紅進來。他一看到披頭散髮的韋春紅一改當年櫃檯後面齊整精明模樣,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要秘書帶上門出去,有什麼事都半小時後再說。
韋春紅看著宋運輝這兒一道一道嚴格的門子,看到宋運輝辦公室機關似的佈局,看到東海廠一望看不到邊的規模,心裡立刻把宋運輝當成救命稻草。等秘書掩門出去,她「撲通」一下,跪在宋運輝面前。宋運輝正給韋春紅倒茶,見此大驚,熱水瓶中滾燙水衝出來,燙到他左手,手中杯子都甩了出去。
「你…你起來,大哥怎麼了?」
「東寶給牽連進去,宋廠長,只有你能救他了。」韋春紅被宋運輝托起,也沒堅持,坐到旁邊沙發上,「噯,宋廠長,你的手…」
「你別管,大哥怎麼回事,你說得越具體越好。」宋運輝將手浸入旁邊洗手盆,「還有雷士根他們有沒有出事?」
韋春紅見問,心裡明白,她把宋運輝想岔了,看來宋運輝肯管,否則不會問那麼詳細,否則只有堵住她的嘴,讓她說不出話,再冷冷打發了。她連忙將事情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宋運輝的手一直浸在水裡,擰眉聽著,等聽完才發覺自己站了半天,被燙紅的手別說是已經浸涼,都已經泡發。他還是站著,在韋春紅焦慮的目光緊盯之下考慮好久,才坐回辦公椅,沉吟著問:「大哥進去應該是與前縣委書記有關。大哥前面一天跟你說的看來並不確切,你其實也不知道核心內容。」
「是,我只知道他和陳書記很要好,但他們有沒有…」韋春紅三枚手指做出數錢舉動,「我真不清楚,數目就更不知道了。士根他們應該清楚,可他們的電話現在據說不能打。我當時怎麼就忘了問他們具體多少錢了呢?」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江湖氣的舉止,可這回他來不及感慨,他現在滿腦子忙著找辦法先了解情況。別說雷東寶有行賄嫌疑,他懷疑雷東寶村裡搞什麼集資公司,這種挖集體牆角的舉動算起來罪名也不小,都不知道去年雷東寶到他這兒商量之後怎麼在做,要真已經有了侵吞村集體資產舉動的話,雷東寶真是罪上加罪了。村財務一查封,有什麼貓膩查不出來?只要有心。但他確實是不便打電話去小雷家問,問了,估計要麼雷士根不知情,要麼不敢說。
韋春紅一直盯著救命稻草,見救命稻草一直轉著鉛筆發呆,終於忍不住問一句:「宋廠長,你老家還認識人嗎?你打個電話去,人家一定賣你面子。」
「叫我小宋。」宋運輝放下手頭鉛筆,不用翻電話號碼本,熟門熟路地撥出一個電話。他跟老家基本上是恩斷義絕,老家往事不堪回首,他一向無心經營老家的人脈,以前,反正有事找一下雷東寶就是。現在雷東寶出事,他能找誰?當然,通過關係繞來繞去總是能找到人的,但這樣找到的人有沒有用,卻是一個大問題。
他找的是老徐,幾年前老徐是雷東寶那兒的縣委書記,又是雷東寶的好友,找老徐,最起碼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捷徑。但是,在接通電話報上名號的瞬間,宋運輝忽然想到不妥。現在雷東寶犯的事正是行賄老徐身後的陳平原,如此敏感時候,一向行事謹慎的老徐敢貿然出面嗎?別引火燒身,讓調查組把懷疑的目光聚焦到老徐身上才好。既然雷東寶能行賄陳平原,又何嘗不會行賄老徐?否則平白無故兩人何以如此交好?連他都不會相信,別人又會怎樣懷疑?可是,這時候掛電話已經晚了,老徐的聲音已經在那端響起。
「小宋,小宋,心太急了吧,才離開北京,又來電話催我。趕緊的出國考察去,我讓你纏煩了。」
「老徐,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講,雷東寶,我大哥,出事了。昨天給帶走,估計是‘兩規’,他還有個市人大頭銜。昨天同時查抄小雷家村財務,副鎮長領導的工作組也已經進駐。從我幾年旁觀,大哥有事。他現在的愛人在我辦公室,可惜她知道不多。」
韋春紅不知道這個「老徐」是何許人也,僅僅是聽宋運輝說電話,就感覺老徐的官職可能比宋運輝大,而且,她又從宋運輝嘴裡,聽到新的一層資訊,難道人大頭銜可以保護雷東寶?看來做官的人想的就是不一樣。只是,她看著宋運輝覺得他太鎮定了點,要是急點就好。
老徐那邊則是好久的沉默。過好久,老徐才道:「小宋,我瞭解一下,再跟你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