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只好放下電話,老徐那邊連雷東寶岀什麼事都沒問,他心中很懷疑,老徐不想溼手抓麵粉,惹這一攤子麻煩事。他放下電話,韋春紅也失望,這麼短的電話,鬼都聽得出沒意思。
宋運輝不知道老徐什麼時候會來電話,不知道老徐會不會來電話,只好無奈地把電話撥給最順手的楊巡。
「小楊,你認不認識老家縣裡的官員?雷東寶雷大哥進去了,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打聽一下?」
「雷書記?」楊巡驚住,「宋廠長,大概是什麼事?」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有沒有空過去幫我瞭解一下。你常進出小雷家,你方便。不要打電話。」宋運輝把韋春紅跟他說的那些情況擇要跟楊巡說了。
楊巡聽得好一陣子發呆,「好,我立刻過去。我公司還掛靠在小雷家,我…我得回去看看。宋廠長你有沒有什麼要帶去?」
「沒…哦,這兒有個人,你過來一起帶上。」放下電話,宋運輝看著韋春紅,道:「我不留你,你在縣裡關係也廣,趕緊回去也好作為。有情況隨時聯絡。等下你跟小楊一起回,他會照顧你,他也很會辦事。其他關係,等我一個個找過去。你留個你常用的電話給我。對了,三天後我得出國,你就直接找小楊商量。」
韋春紅前面聽著有理,但聽到最後,不禁急了,「宋廠長,如果東寶還是你親姐夫,你三天後會出國嗎?我們真沒人能找了,只能指望你了。」
宋運輝被說得一陣尷尬,只能耐心解釋:「就是我親姐姐被抓,我也只能出國去。我們這回出國不是去玩,也不是開會,而是需要考察和談判,需要現場決定很多重大事情。我是廠長,天下刀子我都得去。大哥的事情…我跟大哥相識十年,不需要你對我著急。」
「那你倒是急給我看啊。」韋春紅看宋運輝那麼平靜,平靜得跟沒事人一樣,急得肝火旺了,也不管誰是誰了,更不管宋運輝最後一句話對她的暗示。
宋運輝看著韋春紅,一言不發,隨她鬧去。他依然轉著鉛筆想他的路子,想了會兒,打電話找市裡的朋友詢問,這樣的一個身份,這樣的一件事情,會是如何的處理程式,又如何可以探知訊息,最要緊的是,量刑如何。
聽得這些,韋春紅氣得發抖的人才平靜下來,探到宋運輝桌邊旁聽。這會兒,她倒反而從宋運輝的平靜神情裡,看到力量。她是聰明人,從宋運輝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重複的話裡,聽到不少頭緒。她看宋運輝又打了幾個電話,又是進一步明確之後,才見宋運輝放下電話,呆呆盯著牆壁發愣。這會兒,她不催宋運輝了。
這時候楊巡敲門進來。宋運輝示意楊巡關門,便嚴肅地道:「你們去,記得要做這些事,記牢…」他不寫在紙上,只是邊想邊說,說一件,問清兩人理解不理解之後,才說第二件,一直到口述完畢,再問一句:「你們都記住了嗎?」
楊巡點頭,韋春紅雖然心力交瘁,可也盡力記住了。楊巡卻忽然問一句:「宋廠長,鎮上會不會接手小雷家的那些企業?」
宋運輝搖頭:「我至今還不知道這事情性質有多嚴重,除了跟你說的這些,不清楚是不是還有其他。可我估計還有其他的事。如果真是不幸,很可能連鍋端了,士根他們也一個都跑不掉。這種情況是最差打算,可如果真出現這種情況,小雷家所有會被鎮上接手。你怎麼會問這些?」
楊巡皺眉:「我還掛在小雷家名下,要是小雷家整套班子換了,我可能得麻煩。最近有些跟我一樣的紅帽子企業出事,掛靠企業換班子後,不認前任制定的掛靠協議,打官司告狀地要討回我們這些戴紅帽子的財產。」
宋運輝一驚,看著楊巡愁得墨黑的臉,道:「這是個問題。你現在的資產不少,任誰見了都會起意。估計小雷家只要換掉大哥和士根兩個,你的事情就麻煩了。現在看來,大哥基本上是逃不過,即使…處分還是會有,村支書是不能當了。大哥與士根兩個,逃不過大哥,基本上也逃不過士根,五個人全部端掉的可能性稍小,但兩個人端掉的可能性很大。你得有心理準備。」
楊巡一張臉更黑,「雷書記一向不沾手錢,錢的事都通過士根村長。要岀事情,肯定兩個人一起岀。我…唉,即使為了我自己,我也得豁出去救雷書記。」想到老家幾乎沒有的人脈,楊巡眼睛都直了。回去,他得靠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鄉引見,一五一十地從最初做起。他弟弟楊速,才跑腿的一個,哪兒排得上號。「宋廠長,你老家認識人嗎?同學,鄰居?」
宋運輝搖頭,將韋春紅介紹給楊巡:「大哥的愛人,開著縣裡最好的飯店,交遊一定有,你們多交流。小楊,我相信你無孔不入。我這邊會再找人。」
楊巡直著眼睛看了韋春紅半天,心裡滿是怨氣,硬是吞進肚子裡不說。小雷家那樣,卻害他可能倒八輩子黴,毫無疑問他這回回去得放血,放血後還不知道他的紅帽子如何。宋運輝理解楊巡的心情,不得不出言安撫楊巡。
「小楊,你放心去辦事。即使是最壞結局,只要在本市打官司,有我。」
楊巡聽了這話,雖說心下稍微一寬,可他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有些事哪是一句話那麼容易了。他欲哭無淚,欲言無聲,只會連連搖著頭,衝宋運輝抱抱拳算是作別,垂頭喪氣而去。
宋運輝送走兩人,心頭七上八下。剛才一位朋友在電話裡的話他沒跟韋春紅說,那朋友說,進去兩規的人,幾乎沒有不交待的,三天問下來,神仙也挺不住。基本上雷東寶所做的那些事,想瞞過是不可能的,眼下外人能做的,大約就是在定罪量刑上面下一點功夫。但如果此案涉及者眾,尤其是涉及的頭面人物多,那麼處理時候也不能太過厚此薄彼了,唯有判決之後,再徐徐圖之。
宋運輝點上一枝煙,心說,陳平原和其他相關涉案政府工作人員等,那些人的關係網只有比雷東寶更廣更密更有針對,想讓雷東寶獲得異於他們的輕判,幾乎等同六月天飛雪一般的不可能。最多,他只能做到讓雷東寶這個行事任性又留下一大把辮子給人抓的人別被抓作禍首處理,別被判得太重。如果照此定位,他帶上楊巡展開的援救工作,可能更有效更實際可操作一些。可那樣的結果,對楊巡就不利了。只要雷東寶被定罪,如果加上雷士根也被定罪,楊巡頭頂上的紅帽子岌岌可危。因此,楊巡會接受他的定位嗎?
宋運輝一枝煙沒吸完,就動手毫不猶豫地撥打楊巡的手機。自然,雷東寶對他而言,是重中之重,就算是他不願意看到韋春紅,可如他剛才對韋春紅所言,他和雷東寶十年的交情,又豈是心中幾個疙瘩可以抹煞。楊巡的問題,他只能放到後面考慮了。在雷東寶面對的牢獄之災面前,他必得側重挽救雷東寶。
楊巡接了宋運輝的電話後,不得不將車停靠到路邊,無法繼續開行。他的腦筋只要稍一遛彎,就能想清楚,宋運輝的目的何在了。可宋運輝能惘顧他楊巡的處境,他楊巡能惘顧自己的處境嗎?如果雷東寶的案子身後沒綁著他公司的掛靠關係,他當然也願意照著宋運輝說的做,他願意提供這個幫忙,出錢出力,把雷東寶那兒的損失儘量降到最低。可是,問題牽涉到了他,牽涉到他窮盡多年賺得的所有資產,涉及到他媽付出生命支撐起的家業,涉及到他楊家一門今後的生計,要他還如何為朋友兩肋插刀。宋運輝說得容易,可真若有人接管小雷家,官司打起來,即使最後能贏,最終吃苦的還是他楊巡。他太清楚自己目前緊繃的資金鍊,他都已經為了建設資金而做出種種努力,包括提前出租電器建材市場的攤位,他的資金鍊不堪一擊。他哪裡經得起官司。
楊巡想來想去,越想越悲哀,他畢竟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個體戶,他人微言輕,他除了照著宋運輝說的去做,還能如何?他無力說不,他沒有資格拒絕,更沒有資格表達他的憤怒。因為他知道,宋運輝是他在這裡的靠山,而眾所周知,宋運輝是他在這裡的靠山,因此,宋運輝才可以惘顧他的好惡,將任何事情強加給他,他還只能欣然接受。本來,他救雷東寶,為自己,也為以前雷東寶給予他的恩情。而今,他的心頭有些感覺已經變味。
而再變味,他也只能做。他別無選擇。他自己的事,他只有在完成宋運輝指定的方案之下,另做安排了。
楊巡考慮到未來可能的變故,不得不先回自己的辦公室,把所有銀行裡的資金轉進自己的個人帳戶,免得遭遇傳說中其他紅帽子企業的悲慘下場。若是小雷家真是兩大頭盡去,真是未來被鎮政府派人接管,那麼,以後跟他打官司的可能就是鎮政府這個國家機關,他從來都知道,民不與官鬥,跟鎮政府打官司,即使不輸,也會九死一生。他只有現在就做最壞打算。
然後,他開車載著韋春紅上路,心裡憋屈,老拉達車子開得跟雲霄飛車似的,車身抖得跟散架一般。看得旁邊的韋春紅擔心緊張得脖子疼,比做一天的婚宴還累。等到楊巡靠邊兒加油,她連忙鑽出來坐後頭,眼不見心不煩。但心不煩路上的事兒了,卻又開始煩雷東寶的事。她是雷東寶的妻子,可是,他們說話討論,都撇開了她,並不徵求她的意見,當她透明,她卻只能什麼怨言都沒有,好像她欠宋運輝似的。可她是雷東寶合法的妻子啊。
楊巡於車流激盪之中,忽然聽到後座傳來的壓抑啜泣聲,不由一嘆。「你啊,哭什麼呢。你好歹還有人幫著你一起想辦法。雷書記這人最多行賄,不會受賄,就算是實打實判刑,也不會多少年,再靠人活動一下,很快就出來,你們最多有些日子不見面,這日子不會太長,你一個人也不會苦到哪兒去,你就想開一些。我就慘了,你知道嗎?我已經註定上千萬資產得毀了,我會窮得倒欠一屁股債,這輩子還有翻身機會嗎?我不知道。所以我比你更想救出雷書記。可是,宋廠長已經明確告訴我,雷書記想無罪是不可能了。明知我已經沒希望,可我還得去做,你說我現在什麼心情?求求你,別哭,饒了我。你會親自來求宋廠長,我知道你是狠角色,你就再忍忍吧。」
韋春紅一時無言以對,到此才算是真正明白大夥兒的打算了。她不由喃喃地道:「宋運輝這個人真冷。」
楊巡沒搭話,但在心裡說,宋運輝要是個婆婆媽媽的,能混得到今天位置嗎。其實怪誰都沒用,只能怪自己沒出息。人宋運輝也還不是一窮二白一步一步往上竄的。只是楊巡心冷,上一回,他眼看已經積攥萬貫家財了,忽然來個煤礦瓦斯爆炸的事,無緣無故他就讓老王給拖累了,一敗塗地不說,戴嬌鳳都離他而去。這回,又是那麼的莫名其妙,好像老天見不得他好,追著他跟他沒完沒了。他真是千算萬算,都算不到會敗在別人的事上,一次又一次,他鬱悶至內傷。心頭無法不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沮喪來,這老天,到底要拿他這個先失去父親,後失去母親,還拖帶著三個弟妹的人怎麼樣啊。
星夜兼程地趕回老家,把韋春紅送回飯店,楊巡坐在車上發了會兒呆。去弟弟那兒住?他倒是出錢給楊速買了房子的,可是,遇到那麼大事,會不會影響楊速的心情,乃至影響正緊張準備高考的楊邐?楊邐為了安心讀書,最近沒住學校宿舍,而是與楊速一起住。楊邐鬧著與他分家,與楊速可沒分,以楊邐的腦瓜,還想不到這房子不是才開始工作的楊速買得起的。楊巡幾乎沒太大猶豫,還是決定不去楊速那兒,想隨便找個旅館住下。可是想到即將到來的破產負債可能,他心裡涼涼的,車子徘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良久,棄便宜旅館於不顧,轉而殺奔市裡,住進一家新開三星級賓館。錢…花光它。恨死。
一夜,哪裡睡得著覺,雖然是又餓又累,可楊巡躺在黑暗裡,看了一夜天花板。直到早晨微光透過厚重的窗簾,他才終於能看清天花板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將手伸向床頭櫃,不覺碰翻電話筒,淅瀝嘩啦鬧出煩人聲響。他氣得一躍而起,看著電話生氣。但隨即鬼使神差地,他照著話機上說明,撥打岀一個國際長途。
楊巡沒指望那邊能有人接,估計會又是電話錄音,因此聽到話筒裡傳出真實的似是微笑著的聲音,他如中大獎,身不由己站了起來。「你好,我是楊巡,中國的,楊巡。你今天倒是在啊。」
梁思申不由看看時間,奇道:「你那兒才清晨啊,這麼早。我才回家,你有事?」
楊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以往給梁思申打電話前,都是千思萬想想好話題,可這回,他根本就沒想好,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這回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