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巡在東北工作過,普通話很不錯,梁思申確信自己沒聽錯,等待楊巡下文,卻沒等到,想了一想,大致想到了什麼,「你專案定得太大,導致資金是不是出現緊張…嗯…就是錢們青黃不接?」她一時忘詞,只好挑相近的說,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
「不,我計劃得很好,本來不會有事。可是,對了,你知道紅帽子企業嗎?」
「知道,宋老師跟我提起過,我也瞭解過,聽說你公司就是紅帽子企業,真不公平。」
「對,很不公平。我的問題就出在紅帽子上。給我掛靠的是宋廠長以前姐夫做書記的村集體,因為生意交往,我們很熟,他們答應給我掛靠,我每年交納一定的管理費。有這種關係,我公司工商執照上的單位性質就變成了集體,可以做大。但是我公司所有者那一欄,寫的是小雷家村。這種事法律並不允許,但大家都在做,雖然彼此簽訂協議,可這協議法律上不承認,掛靠純粹是靠私人關係,私人信用。可現在宋廠長的前姐夫岀經濟問題給抓了,另一個相關的人可能也逃不過,小雷家村村務很可能被鎮政府派下的人接手。類似事情我聽說很多,接手的人為顯示自己清廉,必須清算前任的老帳,也為做出成績,清理起掛靠的紅帽子企業來,下手忒狠。再說我資產不少,又是一塊肥肉,正好彌補小雷家村這回的損失。所以我估計,我死定了。」
國際電話的效果再不好,梁思申都能聽得出楊巡的沮喪,她一時也沒空想楊巡為什麼找她說,她家又與楊巡家不是一個省,幫不上忙。她只能安慰道:「你別心灰意懶的,這事兒應該說得清楚。比如你可以讓權威機構證明你所轄資產的實際出資人是你,而不是那個村莊。」
楊巡嘆氣:「這是一個辦法,沒錯。可你想過沒,他們如果一上來就跟我打官司,申請訴訟保全,給我封上幾天,我本來就緊張的資金鍊會怎麼樣?不用等判決,我自己乖乖繳槍不殺得了。抵抗是死,不抵抗也是死。」
梁思申想了一想,還果真如此。「那宋老師能幫忙嗎?」
楊巡又是長長一聲嘆息,「希望我沒事,能逢凶化吉。可能這是我打給你的最後一個電話,如果出事,以後就打不起了。」
「不會,你會解決問題的,我感覺你思維非常活躍,不拘常理,總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辦法。還有,即使出現最壞結果,憑你的能耐,東山再起也不是難題。別難過,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努力,不放棄。」
聽著這話,楊巡混沌一夜的心裡猶如注入一汪清泉,頓時神清目明,「你說,我能行?」
「是的,這種事如果放別人身上肯定沒希望了,但你肯定還有20%的希望。你趕緊去那村莊所在地,跟當地鄉鎮官員周旋,把工作做在前頭,而別等他們下手再做反應。會有希望的,總有講理的人。」
「實際上,我昨天一聽說就開車趕來,現在已經到了。」
「這就是了嘛,我就說你行的,看你愁的。來,打起精神,出去吃頓飽飽的早餐,收拾乾淨臉面,辦事去。」
「是。」
「祝你好運。」
「是。事成我會打電話給你。再見。」
很神奇,楊巡恢復平靜。他依言洗臉刮鬍子,乾乾淨淨,打起精神出門。
一晚上亂成一團的思緒,此時迅速規類為兩線,一條線,是照著宋運輝說的做,另一條線,則是開始接觸接管小雷家的鎮政府官員。他跟宋運輝通了電話,再就此事商議該去找誰後,昂然出發。他不信,他楊巡會向某些倒霉的紅帽子看齊。
宋運輝不曉得楊巡是經過了怎樣一夜的輾轉,現在竟然已經恢復平靜和理智。他放下電話,趕緊洗漱吃飯,先送宋引去學校。照常上班,但他先打電話給司法系統的朋友打探訊息。暫時還是沒有訊息。
宋運輝便投入緊張工作,後天出國,今明兩天太多事情要趕著做。但生產會議期間,後勤科長卻忽然衝進來,報說幼兒園來電話,宋引忽然上吐下拉給送進醫院,懷疑是急性闌尾炎。宋運輝頓時變臉,立刻中斷會議,回辦公室給家裡打電話,給程開顏單位打電話,要他們都趕去醫院。他這邊也派了廠辦得力人手帶著一輛車去醫院,以備女兒萬一轉院。可他硬是走不開,這會議,開得如坐針氈。女兒,他最寶貝的女兒。
漸漸有訊息傳來,果然是急性闌尾炎,已送市醫院,準備手術。宋運輝草草結束會議,直奔市醫院。但是手術室門口,只見他父母和廠裡職工,卻不見程開顏。剛才打電話到程開顏辦公室,沒在,難道也在開會走不開?她那算什麼會議。宋運輝焦燥,跟他父母一樣坐立不安。廠辦的辦事員上下聯絡,等辦完事情,宋運輝就叫他們兩個先回去,他自己留著。
也不知等了多久,更不知坐下起立了多少次,終於手術室門開啟,女兒被推出來。一箇中年醫生跟岀來,看見宋運輝迎上去,就瞭然這是院長嘴裡的東海廠廠長,醫生挺客氣,非常詳細地跟宋運輝講了究竟,保證這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手術,更保證手術成功。宋運輝當然清楚闌尾手術要這麼個市裡最好醫院的主治醫師外科主任出手是大材小用,可事情出在女兒身上,再理性的頭腦也變為感性,做爸爸的只有焦急,恨不得替女兒挨那一刀。宋引終於被安排進幹部病房,安然睡覺。臉色有些蒼白,其餘全部無礙。
宋母這才慢慢止住淚水,宋季山看看這寬敞乾淨的雙人病房,跟剛從外面匆匆進來,手裡拿著一堆藥的兒子說:「小輝,我們不要搞特殊化吧。」
宋運輝皺眉:「特殊時期,唉,特殊化一次。再說我們貓貓在幼兒園好歹也是班長小幹部。」
宋母聽著不由含淚「噗嗤」一笑,打了兒子一拳,「還老不正經。你放下藥回去吧,晚上再來。知道你忙。」
「你們先去吃點飯,我這兒守著貓貓,等下你們替換我。」宋運輝掏岀錢包交給父母,推不肯走開的兩人出去。自己回來,對著蒼白的女兒靜坐。都不知道怎麼會闌尾炎,真是預先一點徵兆都沒有,飯吃得好好的,車上也唱唱笑笑的,下去都不要他抱,自己跳下去的。好好岀的門,忽然就給手術了。真是病來如山倒。
但是想到他後天就出國,顯然是不可能為女兒的手術拖延時日,他心頭擔憂。市裡與縣裡好一段距離,他不在時候勢必沒法好好派車給他們,他們三個,看護起來就麻煩了。到時候,老的老,沒用的沒用,叫他如何放心得下。而這時候程開顏還不知在哪兒,他現在有些後悔不要大哥大,否則聯絡起來多方便。
宋季山夫婦很快吃飯回來,宋運輝的秘書也跟上來,帶來蘋果和糖果糕餅,也給宋運輝辦好醫院食堂的飯菜票,非常貼心。宋運輝跟父母交待一下,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回到廠裡,先給程開顏電話。沒想到程開顏卻是正等在電話邊。
「貓貓闌尾炎已經手術完,沒事,住市一院住院部五樓510。你趕緊回家收拾貓貓換洗衣服,還有臉盆熱水瓶飯碗筷子等物,立刻趕去醫院,準備晚上陪護。對了,早上你怎麼不在?」
「貓貓痛不痛,我怎麼不在呢…」
「你早上哪兒去了?」
「我…我去買一下軟面抄,順便逛街了。」
「一條街每天逛,才多大地方,你還沒逛夠?趕緊請假,回家收拾好給我電話彙報收拾了些什麼。」
「好的,你別那麼兇啊,我又不是…」但程開顏還沒說完,電話那端已經掛了。她只好無奈地去找局長請假,心虛,當然不敢指責宋運輝,更別提要求宋運輝派車接送一下。
宋運輝掛了程開顏的電話,氣得也不想吃飯,立刻根據計劃,召集會議。反而是秘書回頭擬了個清單,偷偷找上回家的程開顏,告知程開顏要帶上的具體東西,又叫小車班悄悄跑一趟,也別給廠長知道了,把程開顏接去醫院。因為早知道廠長太太是個沒用的。
而此時,接二連三的電話一直打進來。秘書記錄下來,見縫插針地彙報給會議間隙回來拿資料的宋運輝。其中一個來自本市司法系統的電話說,很不幸,小雷家財務室查出不少行賄證據,白紙黑字,數目和受賄人一清二楚,數目不小,十多萬。又有人舉報雷東寶帶頭組建什麼集資公司,侵吞集體資產,舉報內容正在調查中。秘書告訴宋運輝,打電話來的司法系統同志給予兩字評價,「真傻」。
是,真傻,宋運輝都料不到雷東寶會傻到留下白紙黑字的行賄證據,至此,雷東寶無倖免可能。
宋運輝感覺自己是拚著十二分的毅力才堅持到下班的,可下班時間,他卻還不能走,他還有好多工作必須完成,而他的心已經飛向醫院病房,飛向正在回家處理雷東寶事宜的楊巡那兒。他是吃著秘書給他打來已經放冷的飯菜上路去醫院的,飯菜放在旁邊位置上,遇到順暢的地方,或是紅綠燈,趕緊塞上幾口。卻直到醫院都還沒吃完。那時,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