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說完,不等程書記說,就把電話塞給了程開顏,料想程開顏肯定又得哭哭啼啼,就出去外面院子,抱起女兒到公園玩去。他不願再多解釋,解釋清楚,就算程家承認是程開顏的錯,那又怎樣?回頭不時用新用上的手機打一下家裡電話,一直等不忙音了,才施施然揹著女兒回去。
回到家裡,宋母一看就笑道:「別總是揹著抱著,醫生說貓貓也要適當走走鍛鍊腳勁。」
宋運輝笑道:「還能讓我背幾年?等大了想背都背不到,現在能背多背背。爸種的是什麼?」
宋季山這才加入說話隊伍:「碗蓮,剛一個老朋友送來的。小輝,我把別人送你的一套評彈磁帶送他了,他喜歡的。」
宋引過去看,好奇地問:「爺爺,金魚會不會把碗蓮吃了?」
宋運輝衝他媽做個眼色,就關門進去屋裡找程開顏。宋母想方設法留住宋引不讓進去,估計裡面兩口子得吵架。
果然,程開顏看見宋運輝進來,就避開眼去,小聲道:「爸爸讓你回來給他個電話。」
宋運輝淡淡地道:「以後有什麼話,最好長話短說,也可以提筆寫寫信。長途七毛錢一分鐘,你一個電話打下來,幾乎是低收入人一月工資。雖然說是公家付錢,我們也不能這麼糟蹋公家的錢財。」他說完,才拿起電話給岳父打。「爸,很對不起,剛才怕貓貓看到她媽媽哭,又跟著哭,就抱著貓貓出去了。唉,這兩天每天這樣,大人哭小孩鬧。」
電話那端傳來程父的一聲嘆息:「是啊,當爸爸的哪個不心疼女兒啊。」
聽程父這樣,宋運輝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了,只能道:「是,爸爸,我明白了。」
「開顏小孩子氣,我和她媽沒在眼前盯著,你又忙,讓你爸媽受累了。你幫我向你爸媽道個謙,是我們以前太溺愛開顏了。」
「爸,快別這麼說,我們小夫妻的事害你們操心,真是罪過。」
「小輝,你媽現在好些了嗎?」
宋運輝與程父又客客氣氣說了會兒話,就掛下電話,面對程開顏,也沒好意思多說,嘆一聲氣走開,看外面祖孫三個曬太陽去。但想了想又回來,他自己也差點不自覺了。忙進去廚房燒菜做飯。程開顏怯怯地跟進來,也來幫忙。宋運輝斜她一眼,沒吱聲,但也沒將要洗的魚肉類東西扔給程開顏洗,自己洗了切好。程開顏基本上插不進手,但好歹進來就沒溜走,不像以前看到婆婆在忙碌她就不插手了似的。
宋運輝在心裡捶胸頓足地想著:生活啊,生活啊,真是他媽的。
雷士根恢復村長職務後,基本上不作決策,大事小事都是向工作組彙報了才做。但是上傳下達的任務,他還是需要完成,不可能所有的事都讓副鎮長過來坐鎮著。這回是副鎮長代表工作組傳達命令,讓忠富、紅偉、正明三個人恢復工作。
士根接到這個命令,很是高興,放下電話就興沖沖去找三個人傳達,心說事情終於是解決了。他先到最靠近的紅偉家,又找到正明家,三個人一起來到忠富家。忠富卻是淡淡的,不冷不熱。
士根高興地道:「終於好了,這一下東寶書記不用在裡面擔心廠子停下來了。你們說說,後面的工作我們怎麼開展的好。」
正明立即伶俐地道:「我們前陣子老捱罵,這一下沒開個會就恢復工作,會不會太簡單?下面會服嗎?」
紅偉道:「這倒沒問題,以前怎麼管,現在還是怎麼管。不過…正明那兒攤子比較大些,不服的人多。」
士根忙道:「這些話都別說啦,紅偉等下自己去上班,忠富也沒問題吧。正明,我等下與你一起過去。」
忠富這才幽幽地道:「士根村長,你壓得住嗎?」
士根尷尬地道:「不行也得行啊。否則怎麼辦,讓登峰和銅廠爛著停著?上面的意思是,把集資公司解散,集資的錢哪兒來哪兒去,按銀行利息記息,其他所得三三分,你們每家廠三分之一,以後還是以廠為主導。我看也只有這樣了。東寶書記把責任都攬到他自己身上,解脫岀我們四個,還不是希望我們在他不在的時候管住家業。我們就是壓不住,也得硬著頭皮上啊,不能讓東寶書記白受罪。」
忠富冷笑道:「東寶書記的這個責任,本來不會成為罪名。法不責眾,大家都交了錢,那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事,即使鎮上縣裡認為不妥,也不會全賴到東寶書記身上,不需要他出來擔負罪名。可正有你士根村長一個人岀淤泥而不染,而不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人不出資,就坐實集資公司這件事肯定性質不對,肯定是我們幾個核心的人瞞著村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也正好坐實老猢猻的誣告。現在你脫罪了,你當然要好好大公無私地表現表現,我不行,集資的事是我催著書記做的,我不能書記說我沒事我就有臉回去老位置坐著。我坐不住,那位置燙屁股。懇請村裡還是另找一個能人替代我。」
士根一下子紅了臉,包括正明和紅偉也一時避開眼去。好一會兒,士根才道:「忠富,這是我不對,害了書記。我請求你能不能看在書記面上把養殖場做好,讓書記在裡面能夠放心。我現在沒別的能做,只有拿行動出來,把小雷家村好好支撐住,等書記出來交給他,別讓書記出來看到啥也沒了,傷心。這些都是書記的心血啊。等書記出來,我主動退位,作為謝罪。」
忠富道:「我跟你想得不一樣。我本身就是看著書記面子留下來,既然書記被冤枉,我也沒必要留著,我倒是要走給那些鎮上的人看看,這些個位置有多香,我們多愛待著,書記又撈多少好處。我也要給村裡那些沒良心的看看,我忠富哪兒對不起他們,拿個合理的份子還得挨他們罵十八代祖宗。這幫人不窮到底不會知道我們好處,不會知道書記原先多想著他們。正明紅偉,你們別學我,你們要是換個地方,沒村裡那麼多投資墊著,你們難賺,到底義氣要顧,自己收入也要顧。我隨便出去養幾隻豬就能拿回在村裡一年的收入,我走給他們看。」
紅偉猶豫著道:「忠富,可是養殖場好不容易架起那麼大盤子,你要一走,不是得毀了嗎?」
忠富冷笑道:「我沒書記好心,我可以跟著書記建起養殖場,也可以親手毀給他們看。讓他們看看,別以為做幾天苦工拌幾把豬食就他孃的有資格對我對書記指手畫腳。有些人犯賤,需要血淋淋的教訓。」
士根雖然極端尷尬,可還是勸道:「忠富,你那樣痛快是痛快了,可書記回來看到樹倒猢猻散,十多年心血變成廢墟,他會怎麼想。我還是厚著臉皮替書記守住家業,不能讓老猢猻他們當權啊。」
忠富道:「我這人說話做事認死理,以前書記在,我也不一定對他客客氣氣,現在書記不在,我倒是要為書記做些事。我整也要整倒養殖場,讓那些沒良心的看看,書記在與不在不一樣,讓那些沒良心的後悔去。士根村長你不用勸我,你沒書記那威信,我不會服你。哪天你養殖場撐不下去了,你打報告給鎮裡,翻我十倍收入,再要承認集資公司沒罪,可以請我回來。我可以壓一萬塊跟你打賭,養殖場少個我,不到一年必敗。你們走吧,以後小雷家的事與我無關。」
忠富起身送客,士根他們坐不住,紅偉訕訕地道:「忠富,何必呢。我們好歹還是朋友。」
忠富道:「對,我跟你和正明還是朋友。」
士根越發沒意思,嘆息而去。紅偉定定地看了忠富會兒,才拉上正明離開。
但沒過多久,紅偉又折返忠富家,又是訕訕地道:「忠富,我也走。」
「你?你這是幹嗎,你也得顧你收入啊。」
「這幾年掙的錢夠做老本,出去後也不開廠,做貿易。我跟那些羅紋鋼廠水泥廠什麼的熟,生意做得起來。不能讓那些沒良心的看死,他們罵我,我還得掙錢養著他們,我沒那麼犯賤。」
忠富感動,伸出雙手握住紅偉的,道:「我嘴巴壞些,以前也常跟書記鬧,可書記的功勞我都是看在眼裡的。這回集資公司的罪名全是讓我們催出來的,我們得自己心裡有數。」
紅偉嘆道:「忠富,我沒你忠心,被你提醒還得想半天。跟書記老同學到現在,這點義氣一定要講。再說,一帶兩便,我們也不該再呆在村裡做義務勞動啦,以後肯定風聲更緊,別說集資公司,就是現有的收入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那些鎮裡的現在權大得很,看我們錢多還能不動什麼念頭。走吧,我們又不是不靠著村裡就吃不了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