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裡…會反對,這話不能公開說。」
「誰讓你公開說,你只要跟相關幾個人說。其他那些沒腦袋的,以後什麼都不用跟他們說,說了也白說。」
「還有,東寶,你跟紅偉他們幾個提提,別總衝著我鬧事了。我也是沒辦法啊。」
雷東寶看著士根的眼睛,道:「你當然壓不住他們。可小雷家想活過來,離不開他們。」
士根被雷東寶的眼睛壓迫得低下頭去,「書記你在的時候,他們都還要時常折騰,他們哪兒會把我放眼裡。」
雷東寶道:「他們三個,你不是對手。你聽我的,正明之後也有幾個新竄上來的小年輕,你可以這麼安排他們…」雷東寶把這些個年輕人的位置跟士根說一遍,「你跟他們幾個說清楚,這位置是我給的,給我做好,也給我頂住,這是他們自己出頭的機會。你這人別的地方使不上勁,你只要替我出面頂住他們,不要讓他們退縮。」
「正明他們反對的話,怎麼辦?」
「告訴他們,他們反岀小雷家,多少人恨他們,最反他們的就是這幫年輕的。我讓他們做些退讓,是為讓他們回來,把位置坐穩。先少廢話,把位置坐回來再說。」
雷士根想了半天,才嘆道:「書記,也只有你想得岀這樣霸道的主意。我去試試,往後讓他們兩派人相互牽制吧。」
雷東寶見士根聰明地領會了他的本意,都不需他解說,心裡放心。但道:「你別自以為是,回頭你得扯出我的牌子,否則沒人服你。這事兒,你有空找小輝說說,小輝如果能發話,更好。」
「會不會…忠富紅偉不肯答應,不肯回來承包?」
「那是不可能的,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士根領命而去,去的時候,似乎背都直了些。
雷東寶回來,坐水泵房外,又是思索許久。不錯,他對士根也不敢全信,因此,他的主意,是極大分散所有人手裡握的權力,包括士根手裡的。而且,他非要設計著士根必須仗著他的支撐去做事,讓士根明白沒他支撐寸步難行,也要大家因此知道,是他,依然掌握著小雷家背後大權。他雷東寶不會輕易放棄小雷家。
只是,當初兄弟般的情誼呢?雷東寶對著腳邊一朵小小黃花發了會兒呆,最後嘆了一聲氣。他若是一無所有的話,兄弟,還哪來的兄弟。他只有如此了。
楊巡帶著兩萬塊錢,做出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作派,與楊速一起去上海住賓館吃飯店去。遵照雷東寶的囑託,他們帶上韋春紅。但韋春紅肯跟他們一起吃遍黃河路的飯店,卻不肯跟著他們住四星甚至五星的賓館,自己找家旅館住下了。一行三人倒是真開了眼界,上海這花花世界什麼都有,什麼新奇的都看得到,外國要命地貴的東西也能在上海見得到。韋春紅拿著一隻傻瓜相機到處拍照,準備回去重新裝點飯店之用。
楊速此時打扮又與楊巡不同,到底是學生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白色文化衫,胸前一個「禪」字,後面則是一個「煩」字,外面套一件墨綠磨砂真絲夾克衫。楊巡說,明明是件老頭汗衫,寫上倆字就變文化衫了。楊巡則是白襯衫配淺灰色西服,看上去挺乾淨。而週末能出來的楊邐皮帶上彆著一隻索尼隨身聽,兩隻耳機只有說話時候才肯取下一隻來。楊巡旁邊聽著都是嗤啦嗤啦的噪音,挺是不屑一顧的,覺得這十足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不過他對楊邐把本來說要拿來聽英語的隨身聽變成聽歌,並無意見。他有錢,買得起。他還跟楊速一起給楊邐寢室搬去一張單人席夢思,讓小妹舒服睡覺。
吃中飯時候,楊邐一定要把新買一盒磁帶的歌放給楊巡一起聽,硬是把一隻耳機塞進大哥的耳朵裡。楊巡一邊與韋春紅就這家飯店的佈局和選單交換看法,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耳機裡有些聲嘶力竭的歌聲,並沒太當一回事,既然楊邐一定要他聽,他就聽著唄。但忽然,一陣嘶啞中帶著激昂的旋律傳進楊巡的耳朵,如此反覆第二次時候,他不由專心捕捉,終於在第三次重複時候,他聽出其中的歌詞: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
楊邐見大哥果然專心起來,得意地笑了,跟二哥道:「我給大哥聽的是鄭智化的歌,我就知道大哥肯定會喜歡,這是有滄桑的人才能體會的歌。我們班的都可喜歡了呢,可我說他們都是天涼好個秋,為賦新詞強說愁,大哥才是真能體會這歌的人。」楊邐一邊說著,一邊獻寶似的把歌詞指給大哥看,又動手把歌再放一遍。
楊巡心說,滄桑個頭,再多滄桑也不能掛嘴邊,把現在的日子過好才是實貨。他就只喜歡那四句,多少次,他都是在風雨中擦乾眼淚,繼續前進,就跟這首歌裡唱的一樣。他跟著歌聲將歌詞看下來,終於完全弄清那四句歌詞是什麼。但看清楚了歌詞,楊巡忍不住笑了。夢,他又不是楊邐,哪來的夢。他向來是前有狼後有虎,哪來的時間做夢,都是實實在在地突圍、突圍,讓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如果把媽換作老水手,媽只會對在風雨中哭泣的他說,老大,你必須!他笑笑,將手中的歌詞傳給韋春紅,「你看,我妹說這歌是我們這種人聽的。」
「你跟我哪兒同。」韋春紅立馬將楊巡從陣營中拖出去,但還是看了歌詞。看完笑眯眯看著楊邐,將歌詞還給楊巡。楊巡一看韋春紅的臉色就知道她心裡在笑什麼,他將歌詞交給楊邐,笑道:「大哥神經粗,生活都顧不過來,哪裡還想那麼多夢啊啥的。」
楊邐一張嫩臉立刻紅了,反而是楊速笑道:「大哥別不承認,我們怎麼會沒夢呢?我們以前一天忙下來,常躺在床上吹大山,說我們要什麼要什麼,還不是做夢啊。」
楊巡笑道:「那不一樣,我們那時候哪想得到什麼海洋、文明的,我們都想著好吃好穿、實實惠惠的東西。」
楊邐立刻不服氣地道:「那梁小姐呢?大哥別否認,她是你的夢想。」
楊巡頓時一臉尷尬起來,但還是強詞奪理地道:「現在順利了,當然想什麼做什麼,以前飯都吃不上,還什麼夢啊夢的。喏,喏,這首《年輕時代》說的就是你們。」
韋春紅笑問:「哪位是梁小姐,我怎麼從沒聽我們楊兄弟提起過呢?小楊,你也真是太不上道了,有這一茬說什麼也得跟老姐姐提提,我們都能替你幫忙不是?」
楊巡只得道:「哪有,看他們說的。梁小姐是個國外長大的女孩子,特別漂亮,特別有氣質,還特別聰明,誰見了都喜歡,可…」
韋春紅從這「特別」有三中聽出不同,笑嘻嘻地道:「男人嘛,都一樣的德性,找老婆時候好高騖遠得很,也不想想這樣的老婆肯不肯伺候你臉色伺候你吃穿。」
韋春紅這話出來,別人有可無可,楊邐卻是大大不服,「娶妻子又不是找老媽子,結婚是對所愛的人最好的承諾。一家人是平等的,不存在誰伺候誰的問題。」
韋春紅又不會跟楊邐這麼小的人計較,婚姻這種事,沒經歷過,一個小小姑娘能知道什麼,她只微笑著道:「是啊,年代不一樣了,現在女孩子比我們那一代的幸福。我們都落伍了。」
「不,這得靠自己爭取,千萬不能認命。」楊邐認真地要跟前輩女人爭個水落石出。楊巡隨便她去。
韋春紅不動聲色地微笑道:「你說不能認命,又為什麼說你大哥喜歡梁小姐是做夢呢?所以說,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
「那不是一回事。」楊邐被韋春紅噎得無言以對,臉色通紅低頭吃飯。
楊速想笑,又忍著不笑,怕嬌氣的楊邐受不了,一時面目古怪。楊巡早知道妹妹不是素有小阿慶嫂之稱的韋春紅的對手,見此笑道:「做人做事其實都是兩套標準,對自己的親人都是格外心疼些。我們楊邐心疼大哥,對我的要求就不那麼高,省得我累死。」
韋春紅聽了呵呵一笑,舉起啤酒杯道:「小楊,你好樣的。」與楊巡對喝一口之後,她又道:「我看這兒的有些菜,還是都廣州空運過來。你說,這兒是上海啊,每天與廣州都有飛機跑著,我們那兒只我一家的話,飛機一星期才給跑一趟廣州,誰給空運啊。運來也不知能活一星期不。唉,粵菜,粵菜,有些難啊。」
楊巡指著一盤基圍蝦,道:「成本高,價錢也高啊。你看看這基圍蝦,才幾隻,要九十八元一盤。」但多的,楊巡就不說了。他若是積極鼓勵著韋春紅上粵菜館了,萬一生意不好,韋春紅還不得難看了他。
韋春紅一臉為難地看著那基圍蝦,嘀咕道:「除了蝦肉硬實點,蝦殼能整個兒脫出來,你說哪有河蝦好吃?這人啊,一張嘴巴真不講道理。」
楊巡笑道:「韋嫂子如果不想廣東進貨,也可以從我們海邊進貨嘛。反正也是海鮮,現在大家只講究吃海鮮,誰分得清楚是粵菜還是哪兒菜的?回頭要廚師,我也可以找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