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這是我辛苦一夜給東海廠做出來的銷售數學模型,這可是以應用數學模擬銷售實踐,不是純粹胡來。我做好後抽樣檢測了一下,還行的。等我最近時間閒一些我會繼續完善它。」
宋運輝在看國外管理書籍時,有些就有類似公式,當時也沒怎麼看懂,請教了幾個人也沒給予太多見解,只好跳過算數。到今天才知這原來與應用數學有關。他當下就報出幾個本月資料,要梁思申演示。梁思申卻雙手一攤,告訴他電腦不在手邊,幹不了。但梁思申還是問侍應生要了紙筆,就最簡單的一組程式演算了一下。
宋運輝不便一直盯著梁思申計算,只得與一直旁觀的蕭然說一句話,「蕭總也來北京公幹?」
梁思申快嘴說了句:「蕭先生作為市第一機床廠的代表,與我們香港區同事就合資問題有些商談。蕭先生說,實業救國。」
蕭然立刻坐立不安了,這等話騙梁思申可以,蒙宋運輝可不行。宋運輝也是奇怪,他與市一機廠長有過接觸,因為市一機的機械加工能力的確了得,可什麼時候蕭進入了?看看蕭的表情,他心裡想,不知蕭又逮到什麼肥肉了。但因著蕭然的身份和他自己的身份,宋運輝不會直言質詢。
梁思申忽然感覺在座沉默下來,抬眼一看,奇道:「怎麼回事?不對?」
宋運輝只是將眼睛看向蕭然,依然不語,而蕭然不得不尷尬地解釋道:「某些手續完成後,現在的市一機將歸於我的公司。」
「現在還不是?」梁思申想到蕭然給他的名片,上面卻已經白紙黑字寫著一機廠廠長。而談判席上,蕭然的同事也是認他作廠長的意思。
蕭然依然尷尬地笑道:「時間問題。很快。」
梁思申認真地看了蕭然一會兒,卻對宋運輝道:「宋老師,這是我先得出的一個結果,你看看。」
宋運輝也不打算管蕭然的事,拿起結果一看,卻驚道:「八九不離十。」
梁思申得意地笑:「數學之美。」
蕭然不知道數學美在哪裡,這時候心急地知道,梁思申肯定要向她同事透露此事了。他感覺這個半洋人肯定不給情面,就準備從宋運輝方面入手,但梁思申這時卻起身笑道:「好了,宋老師終於讓我騙倒了。我休息去,兩位再見。」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走掉,便招手簽單結帳。一邊就先下手為強,把話堵死,「跟老外,就算是華僑,有些話也不能直說,他們有他們的工作原則。」
「宋廠長的意思是,談判會受到影響?」
「多多少少。你也不用從梁小姐那兒著手,沒用,我師生情面她都不會給。直接回去考慮明天怎麼彌補修復吧。」
蕭然看著宋運輝,忽然笑道:「謝謝宋廠長結帳。不過我建議梁小姐還是別跟那些同事說的好,別讓人誤以為她捕風捉影。我只不過是在酒吧說句玩笑而已,她何必當真,我們應該以各部門出具的帶印章的證明為準。」
宋運輝一想,笑道:「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好,我白操心了。我們以後還多有合作的地方,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蕭然微笑道:「好,不留宋廠長,相信你工作很忙,很有幾個電話要打。晚安。」
宋運輝倒是站住,看住咄咄逼人的蕭然,意味深長地一笑,這才說一句「晚安」而走。這一下,蕭然反而感覺有些背脊發涼,他知道宋運輝不是嫩生生的梁思申,這一笑,誰知道笑出什麼禍端來,半年前的事情他還沒向宋運輝說明一下呢,難保人家不記掛在心上。
宋運輝看著急忙跳起來攔住他的蕭然,聽著蕭然尷尬地說「忘記解釋幾句,再請坐下三五分鐘」的話,才大模大樣坐回去,聽蕭然急急解釋。
宋運輝這才清楚知道蕭然對市一機的意圖,心裡直想罵人,但嘴上卻是客客氣氣地道:「我也忘記解釋,梁小姐小學就能出去留學,她家背景可想而知。希望蕭先生不要令她太為難。」
蕭然終於明白宋運輝剛才臨別一笑的意思,那就是:你們兩個高幹子弟,狗咬狗去吧。這是底層爬出來人的普遍看戲心理。他明白後,還真出了一身冷汗,換作他自己坐上樑思申的位置,若是被人愚弄調戲了會怎麼辦?自然是傾盡全力,調動一切社會力量,不讓愚弄他的人好過。雖然他還不知道梁思申究竟是誰家女兒,但宋運輝說得對,能小學時候就把女兒送出去讀書的人家,背景可想而知。雖然他家背景不弱,可他深知一點,與梁思申那樣的人必須搞好內部團結,有矛盾也轉化為內部矛盾,硬碰硬沒意思。
蕭然知道,此時,為了談判順利,他只有向宋運輝低頭。
宋運輝今天一天憋悶,受足不懂裝懂又手握重權者的鳥氣,好不容易可以衝梁思申說出,可又被蕭然打斷。他早看蕭然不順眼。此時見蕭然終於被他打壓得收斂驕狂,起碼欠了他一份人情,這才見好就收。但上樓去的時候心裡也是嘆息,還是不得不搬出梁思申的背景,算是以毒攻毒,雖然知道梁思申不願搬出背景。但否則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想想還真是悲哀。
回頭,宋運輝向梁思申打了招呼,希望梁思申不要搬出蕭然的事與香港同事說起。因為這起合作的案子,成的話,蕭然肯定有辦法拿下市一機,一點疑問都沒有,別人不用節外生枝。梁思申聽得目瞪口呆,什麼實業救國,這也太巧取豪奪了。聽完宋運輝的招呼,梁思申道:「我怎麼那麼想破壞蕭的好事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國內沒幾天,做完好事就走。可楊巡因為跟你認識,得被人遷怒了。這種人,楊巡當不起。」
梁思申嘀咕:「我不要回國了。今天這都什麼事兒啊。」
宋運輝不置可否,但一時有些不捨得放下電話,就找話說道:「今天早上的局面,大約誰都不會料到。會不會給你的工作減分?」
「如果最後不成,肯定減分。不過沒關係,不會以一次成敗論英雄。我已經在新擬一份報告,希望大老闆會談時候增加遊說內容。我也更提醒他們看到一點,因為觀念落後,這裡還是一篇未深度開墾的處女地,我們有許多機會,但我們有許多導向性工作需要做。mr.宋,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直覺不看好與東海廠的專案了,對不起。」
「我也有這直覺,可能我們這個專案太超前了一些。下一步…會見後去上海度假嗎?」
「是的,mr.宋,如果你有空,歡迎你來。樹木花草大致是照著爺爺給我的單子種的,我想明年春天的時候,一定會很美麗了。可mr.宋,很遺憾。」
宋運輝明顯聽出梁思申情緒低落,原因可想而知,「別難過,這只是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曲折。很難說十年以後,這個專案如果重提,可能受到多大的歡迎。我支援你的新擬報告,這才是積極態度。你做得對,你一直做得很好。」
「謝謝。可mr.宋,你怎麼辦?你的老闆會不會降罪到你頭上?可沒人鼓勵你呢。」
「放心,再多的曲折也經歷了,這點事情不在話下。而且作為成年人,必須能夠自我消化情緒。謝謝你關心。不早,早點休息。」
其實宋運輝已經輕鬆好多了,沒想到在梁思申面前能說那麼多,而且獲得共鳴,有些事情只要說出來,不知能消氣幾許。他今天最鬱悶的是老徐的態度。老徐本應是最積極支援他引資的人,最早就是老徐提出對外引資。但在瞭解早上會議的情況後,老徐忽然沉默了,找不到人了,在老徐秘書處的留言,至此未獲得回覆,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宋運輝料到,在有些人左一個原則右一個賣國的帽子下面,老徐迴避了,老徐不希望受到牽累。一個經歷過這麼多年官場的人,誰都知道需要回避一些原則性問題,也誰都知道沉默觀望等待事情發展到熟透才可以說話。
宋運輝想到梁思申的新擬報告,不由會意一笑,這小傢伙倒是轉頭很快,也很機靈,這是個積極擺脫困境的好辦法。那好,他也照著做。他也年輕,年輕人摸著石頭過河容易犯錯誤,但只要總結錯誤,整裝新發就行。他可以抓住這回案子中的一點散枝開葉,如果不願接受資本運作,那麼退一步,自己尋找代理,進發香港股市。今次的被中方几乎否決的合作,起碼錶明一點,東海廠是個受資本青睞的企業嘛。既然如此,當然需要抓住時機了。
他考慮著,就一個電話把隨行人員叫來,讓大家擬定退一步的新方案。誰都不是那麼容易給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