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索性把李力的也都整理出來,與梁大一起抱到李力的房子。李力房子的保姆見慣梁大,放手任他們參觀。梁思申上去看到李力臥室是鐵灰色真絲寢具,樓上樓下全套不上漆的紅木傢俱,不由咋舌。再回頭看梁大的房間裡也是差不多,但梁大的顯然是進口傢俱,異常奢華。兩家房子比較,就跟她新背宋詞所說,「競豪奢」。回來跟媽說起,兩人都感慨,說梁大和李力真能花錢。
隨即,母女倆開始佈置窗簾寢具,兩人說不完的話。梁母看著女兒矯健地跳上跳下,嫻熟利落的手法,不由想起梁家其他第三代,估計包括梁大等男孩都不怎麼會做家務,可見女兒這幾年一個人在外面是吃苦的。但這話也不能再問,女兒不會回答。她最想知道的女兒跟外公打官司那半年生活費從哪兒來,週末上哪兒去等問題,女兒都一概回答是同學爸媽幫助解決。想起這個,梁母便覺得自家女兒過得再奢侈也是應該的,因為都是靠她自己,而梁大之類的則是差遠了。
但有一個問題是要搞清楚的,梁母問:「囡囡,李力是不是真跟你有那麼回事?梁大好像認定你和李力的關係了似的,他以前不是說李力這人女朋友多嗎。」
「媽,這事你別太封建,李力不過是看我相比國內的人稀奇難得,我不過是看李力相比其他國內人有趣一點,普通的男女朋友而已,你不用想得太複雜。李力的祖宗說過,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梁母一想,可不真是如此。但又一想,女兒小小年紀怎麼能看得如此清楚,這才是大大不妙。她不得不厚起臉皮,忐忑地問:「囡囡,你在美國有沒有李力那樣的朋友?」
梁思申笑了,連聲道:「媽咪,媽咪,媽咪,我不是亂七八糟的女孩,我也沒時間亂七八糟。你放心,但你別多問了,這問題多不好意思。」她一邊說著,一邊拎起熨斗將床單在運輸中揉縐的部分熨平。
梁母只得再拿丈夫的話安撫自己,女兒現在是美國女孩,當初送她出去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放她自由學習,現在就應接受這樣的女兒。
這時候梁思申已經熨好窗簾,跳開來站到門口,開心地道:「好了,媽媽,我們的雖然沒梁大的豪華,可我們的床睡著更舒服。這間主臥是你和爸爸的,我們現在佈置我的臥室去。媽,你不用動手,我來。」
梁母放手讓女兒抱走一捧窗簾寢具,後面跟著女兒走去次臥。從小跳舞的女兒身材非常美妙,有修長的腿,窄翹的臀,纖細的腰,和曲線美妙的頸。這樣的女兒,放哪兒都是發光體,梁母想像得出女兒身周群男環伺。她可真想替女兒篩濾那些男子啊。可惜鞭長莫及。
梁母這才看明白,女兒還說不如梁大他們的繁華,其實床上用品和窗簾配套,用足心思,肯定花錢不少。
一套房子這麼佈置下來,才終於有了人氣。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簾撒到地毯上,令人忍不住慵懶得想嘆一聲氣。梁思申這時候和媽媽一起坐在茶几前,擦拭著從寢具包裡掏出來的瓷器玉器。梁母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麼嚴禁別人動她的這幾個軟包裝,原來是內裡另有乾坤。
梁思申忽然道:「媽,我有點不想和李力他們晚上吃飯,只想和媽媽一起吃。」
「行,等下我們問問梁大的保姆,讓她帶我們去菜場。我知道你準又想吃媽做的好湯了。」
「不是這個原因。其實我這回挺沮喪的,替宋老師做的專案給黃了,失敗的原因,我真是想都想不到,吉恩他們議論起來紛紛搖頭的時候,我都不好意思得想鑽地底下去。總算宋老師臨陣不亂,另想辦法準備獨立從香港上市,才算是我們前面的功課沒白做,可以順利轉交給香港區。我還是遭批了,我也害得宋老師遭他的上級嚴厲批評。可同時,一個高幹子弟的專案卻順利通過了。那個高幹子弟巧取豪奪一家效益還算不錯的中型國企,拿來與日商合資,以後他就可以坐收漁利了。他現在都還沒注資進那家國企,明顯是合資成功他才注資,合資不成他抽身走人,可那樣的事情卻反而成了。那人還是李力的朋友,是我們這房子的鄰居。」
梁母道:「不想吃就不吃吧,不過因為這個理由不理李力,有點牽強。」
「我也知道,應該把工作當作球賽,球賽結束後交戰雙方應握手友好,更沒理由遷怒只是觀眾甚至路人的李力。可我就是想不通,找宋老師談話,被宋老師也批評了。他說他已經承認自己的錯誤,錯估領導的心理承受力,我也應該藉此事瞭解中國國情,而不能一味抱怨。他說凡事都有程式,不能急於求成。他還批評我嬌氣,不能接受曲折失敗,這麼點曲折根本不算什麼。宋老師還給我講了那個個體戶楊巡的故事,楊巡真是有九條命,不說他以前的起落,就說他最近,他辛苦建起的兩個貿易市場,中途他母親還勞累過度送了命,他妹妹因此跟他反目,可等市場賺錢了,剛才說的那個高幹子弟就覬覦上了,還把楊巡送進去坐牢十二天。楊巡可說是九死一生,可人家意志力那個強,現在又打算上四星級賓館了。再一個是宋老師的姐夫。他姐夫作為村書記,為了村裡的發展行賄上級領導,現在被抓了被判刑了,村裡人卻好多還不理解他,以為他撈飽了,其實沒有,他理想主義得很。可他姐夫還在牢裡想方設法指導村裡的工作。好,我被宋老師說得沒怨氣,可我生氣了。若說社會資源是一隻蛋糕,可當梁大蕭然李力等人可以輕而易舉侵吞掠奪優良資源的時候,其他人怎麼辦?宋老師付出過人的努力,楊巡付出血淚,宋老師的姐夫付出自由。以前我認為行賄是罪惡,可在現實之中,卻不是非黑即白,還有深深淺淺的灰色。如果說行賄是罪惡,可那些導致資源分配不公的梁大蕭然李力們怎麼算?他們才是本源。所以我厭惡他們。如果說那是一場球賽,那也是滿場黑哨的球賽。」
梁母驚異地看著女兒說這些話,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我們一家也是高幹子弟,你爸在工作中也是很受優待。」
「是的,那是搶別人的資源。」
「囡囡,別想那麼多。社會環境是這樣,我們不搶,可優惠也會自己送上門來。你爸已經說過,我們夠吃夠穿夠住,女兒有自己有發展,我們做到手別亂伸,那就行了。管住自己最要緊。」
「可悲哀的是,老闆鑑於我這回在大老闆會見大領導準備工作時候的出色表現,打算以後讓我側重分管中國區的業務,我以後會經常回國。原因是什麼呢?因為我是高幹子弟,很多別人找不到的門,我找得到,別人找不到的人,我扯著‘梁’字大旗一個電話就行。我這算不算搶了別人的先機,違反公平競爭原則,搶跑?」
梁母低頭擦拭一隻雨過天青色的瓷瓶,好一會兒才道:「囡囡,你不能因為看到的眼前幾件事就否認所有高幹子弟。權力,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惡,不能一概而論。比如說你用你的身份,幫助你宋老師解決資金問題,這就是善用。比如你在安排大老闆會見中容易找人,其實衙門裡的人應該是這麼方便讓人找的,你擁有的關係只是讓他們還原為人民服務的本職。而且你組織的會見也是令雙方都受益的,這不能說是侵佔別人利益。象你說的那個高幹子弟,那才是十足惡棍,梁大李力他們,也過多躺在祖蔭下面享福,他們已經侵佔別人的機會。囡囡,不要拿別人的錯誤苛責自己,媽媽看著心疼。」
「媽媽,你總站在我一邊。」梁思申愛嬌地在媽媽肩上趴著,「媽媽,我是不是很傻?我前所未有地覺得我傻。」
「沒有,梁家第三代,不用看都知道你最行,現在連你爺爺奶奶也預設。媽媽那是相當的揚眉吐氣啊。囡囡,這隻瓶子是做什麼的?」
「這隻應該是仿品,仿宋代汝窯膽瓶,不過這隻算是仿得好的,瓶底也是老老實實寫著大明成化,從線條和釉色來看,我懷疑是個玩票的文人所為,做工相當好,釉裡也添了瑪瑙,你看,釉色跟玉似的,還有細細的裂紋,只差一個胎體顏色稍微不對。」
梁母細細地看下來,笑道:「果然好,跟那《紅樓夢》裡寫的似的,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這隻膽瓶啊,有靈氣。」
「是的,背了唐詩宋詞才知道,有些需要好多話來描繪的東西,一句詩卻可以把千言萬語都概括了。媽媽,你真狡猾,轉移話題。」
梁母哭笑不得地捶了女兒一拳,笑道:「小壞蛋,連你老孃也不放過。好啦,高幹子弟的事多說無益,你自己知道怎麼做就行。不愛跟李力吃飯,正中媽媽下懷,打電話推了吧,我們自己吃。這瓶子擺哪兒好呢?你這兒也沒博古架。」
「這些東西正正經經放起來就沒意思了,既然喜歡,放在唾手可得的地方,插一枝花,放幾隻水果,都是好的,每天都可以看見。若怕敲碎,地上墊了厚厚地毯就是。」
「唔,手法是大了點,可意思是對的。這兩隻墨綠的是…」
「碧玉荷葉碗,玉質不算一流,可那麼大一塊玉能這樣已經算是上乘。雕工卻是一流。我是買下一塊碧玉請土耳其人雕的,餘下的雕了這幾隻小杯子,還有幾粒珠子。媽媽你看,這隻清代和田青白玉香爐放在這兩隻碗中間,每隻碗裡注水,漂一朵白玫瑰,該是多美。」
「假洋鬼子露餡兒了不是,放夏天開的梔子花才是最好呢。這屋子外面好多香花,有你放的料。這幾天漂幾朵臘梅,閒花照水,行了。」
梁思申做個鬼臉,與媽媽一起繼續擺放這些小玩意兒。她告訴媽媽,自己這麼幾年掙的錢,一半在這些小玩意兒上面了。梁母少少地知道女兒這幾年掙了不少,想到上百萬的美元都換來這些小玩意兒,不由強烈心疼。可這些小玩意兒卻是真的好看,尤其是當梁思申拿出辛苦收集的那些香料來,梁母更是愛不釋手。做女孩子時候的夢想,卻在女兒一輩身上實現了。
但梁母卻也煩悶地想到一事,如此出色的女兒,眼中可還看得上誰。這才是最大麻煩。
母女倆出門買菜回來,天色已暗,看得出別墅一大半的房子已經亮燈,可見已經有人入住。安步當車,說說行行,倒也難得閒適,反而是陪她們去菜場的梁大家保姆先騎車回了。母女到得家門口,卻見門口放著大大一束玫瑰,廊燈下面看著,異常難得。梁母笑了,「哦喲,李力來過,肯定是他。我們正商量著明天買花去呢,他就送上門來。有女兒真好,有人送花上門,嘿嘿。」
梁思申兩手拎滿東西,騰出手開了門,才看地上的花。一看卻大笑了,「媽,媽,是爸爸送的。祝…王女士、梁小姐新年快樂,哈哈,爸爸真可愛。」
梁母聞言,忙在料理臺上扔下買的菜,趕緊湊到門口來看,母女倆樂不可支。梁母尤其感慨,雖說當年與丈夫結婚,婆家一直沒好臉色,可有丈夫的愛護,小家庭生活過得多麼甜蜜。她趁機也教育女兒,「囡囡,你看,找物件要找你爸爸那樣的人,家裡會體貼妻子愛護孩子,外面又會做事撐場面,做人還知情識趣,會讓一家人都開心,那才好。」
「這就難度大咯,媽媽要求太高。媽,我現在還不打算…」梁思申還沒說完,院子木籬笆門外面有人揚聲說話,打斷母女倆對話,「梁小姐,可找到你。我們能進門嗎?」
梁思申朝外看去,見黑地裡有兩個人,但看不清楚是誰。另一個人也說話,「梁小姐,我李力。伯母好,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