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已經在新的床上睡覺,可梁思申一時睡不著。今天按說是幫人做事,手有餘香,可她厭惡這件事的當事人,幫忙後心裡一點都不愉快,即便是在幫忙的當時,她都有想出壞主意做小手腳的意思,可是看在李力面上,硬是將口吐譏諷的衝動都抑制了。當然,她也清楚自己這忙幫得消極,以往,她拿到專案,都是先看總體,先揣摩主流意向,大致推測其中得失,但這回,她只抓住了細節,懶得顧全大局。大局,早已毋庸置疑地被玩轉於蕭然的鼓掌之間了,她替考慮大局幹什麼。她還嫌自己幫多了,可又沒辦法,本性如此,看著剛在國際市場蹣跚學步的國內企業,她總忍不住伸以援助之手。祖國太窮,經不起經濟列強以成熟商務經驗盤剝。
再獨個兒靜靜回想那份合同,卻總覺得漏洞頗多,最大的漏洞便在所謂的技術引進,其實只是核心零部件的引進。說到底,等於沒有引進技術,把市一機當作低階加工廠。但梁思申感覺蕭然對於她的引進核心技術才是目的的提醒似乎並不關心在意。她想了想便也明白了,蕭然的目的便在賺錢,而技術研發卻是那麼耗錢的勾當,蕭然即便是技術消化都不願做,只想著儘快將權勢轉換成資產,資產轉換成搖錢樹。這是多麼短視的行為,這也只有蕭然那樣的人才做得出來。
而且,梁思申無法不想到外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雖然合同表明,總經理由中方委任,經營權也是中方掌握,可是,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中方,即使拿著一枝簽字的筆,又有何用?梁思申實在看不到蕭然所謂的主導權究竟在哪裡,這主導權太不堪一擊。而且…梁思申想到一條她在資金操作中常用的招數,她都忘了那份冗長的合同中有沒有提起相關事項。她抓起窗簾往外看看,周圍房子的燈光都已熄滅,這大冷天的,人們大概都已經睡覺。梁思申只得作罷。
說到底,心裡總是存著那麼點不甘心,帶著點不願為虎作倀的心理。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了也便忘了。
程開顏打算元旦請假回金州探望一下父母,她想帶著女兒一起回家。打電話到宋運輝的手機,宋運輝正好在工地上,接通電話,先聽了宋運輝幾句教訓,斥她屢教不改,不分事情輕重,上班時間打他工作電話,又斥她下班忙著趕局,只有上班時間有空打電話。
程開顏無奈地拉著一張臉,任宋運輝教訓了,誰讓宋運輝教訓的都有道理,她無法反駁呢。等宋運輝教訓完,她才提出要求,「元旦三天,我想帶著貓貓回孃家。前面一天你送貓貓來市裡吧。」
「你一個人,帶著貓貓乘火車?」
「那你跟我一起去嘛,你都好久沒去金州了,爸爸說都好久沒跟你聊天了。爸爸剛退休,悶得慌,要我們去熱鬧熱鬧呢。」
「我剛北京回來,沒時間,你不能一個人坐火車,帶上兩個牌友吧,車費我們出,給你爸熱鬧熱鬧。貓貓沒法跟你去,我已經給她請假,讓她跟楊巡的車子去上海玩。有場演奏會,讓貓貓去現場看看。代我向你爸媽問好,說我為三期找錢找得緊張,抽不出空過去。」
「貓貓不去,你一起去吧。哥哥進了新車間,想你過去正好和所有新車間領導吃頓飯呢,那些人都是你老部下,驕狂得除了聽閔的,就只聽你的。你幫哥哥說說話。」
「這都什麼老皇曆了,我離開金州那麼多年,人走茶涼,誰還記得我。要真有用,你哥哥搬出我名頭就是。我元旦也有事,去看大哥。沒別的事了吧,我掛了。」
程開顏急道:「你…你都好幾天沒來了。快帶貓貓過來市裡啊。」
「有空你不會自己去看貓貓,沒見我都出差兩週了嗎,難道還要爸媽帶著貓貓去市裡看你?你到底長沒長腦袋?回你爸媽家好好問問你該怎麼做。再見。」
宋運輝最煩程開顏總掛在別人身上過日子,對於那些沒腦袋的提議,越來越沒好臉色。接了電話回到二期碼頭臨時指揮點,再看碼頭主要裝置吊裝。老趙對他的進出都沒什麼反應似的,但厚厚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卻常斜睨過去看廠長一眼。老趙在前兩個月忽然被從生技科抽回來又負責碼頭工作,什麼前面談話後面勉勵的人事常用套路一點沒有,令老趙被貶那麼多日子的怨氣沒處訴,如今需要壓工作給他,也不給他提條件的機會。但是老趙坐到原來位置,遇到事情卻一五一十地擔上責任了,沒辦法,他天生這個命。可心中對這個身形比他單薄,卻將他指揮於股掌之間的廠長恨得牙根癢癢。
但這會兒大家都全神貫注看吊裝,大冷天海面風大浪急,吊裝難度不低,沒人多說廢話。老趙自然也知道,若不是有那些難度在,廠長也不會趕著從北京回來第一時間來到現場。老趙雖然藝高人膽大,而且施工方也有指揮員在,卻也不敢掉以輕心,不敢時時因為廠長到來而心有旁騖。臨時指揮點鴉雀無聲,眾人凝神屏息,空氣中只有風聲濤聲。
終於,在吊裝就位之後不久,老趙中氣十足地吐出一聲悠長的「好」,有這老法師定調,大家這才掌聲歡呼聲一片。宋運輝也是放下一顆心來,走到老趙面前,道:「老趙,借過說話。」
老趙只能過去,但嘴裡卻道:「趕緊地,我還得去看看銜接得好不好。」
宋運輝笑笑,道:「應該這麼負責。未來兩天,工作的重頭基本在碼頭,你元旦就別休假了。我這回不準備加班,有事去一下外地,路上可能也聯絡不上,碼頭的工作就靠你了。」
老趙皮笑肉不笑地道:「奇怪了,廠長怎麼衝我請假了。我哪敢攔您啊,你愛去去唄,愛住四星五星也去住唄。」
宋運輝依然只是笑笑,輕描淡寫地瞄老趙一眼,便轉身走出臨時指揮點,去現場檢視,都還比老趙快上一步。老趙氣悶,人家這明擺著表明,只是跟他老趙打個招呼,他老趙自作多情幹什麼。可人家又不跟他拗勁兒,老趙都沒法繼續冷嘲熱諷。只得憋一小口氣,跟去現場,得,他還反而成了廠長跟班,跟著。
宋運輝看老趙在現場歡快的勁兒,笑視。但他在碼頭的現場少說話,即使有份說話也不說,外行人言多必失,他可記著以前金州基層對不懂技術的水書記的嘲諷呢。他只是聽碼頭其他技術管理人員跟在他旁邊向他不斷解釋。
一直等到吊裝完畢的裝置初步固定下來,宋運輝這才走到激動的老趙身邊,拍拍老趙的肩膀,讓老趙聽他說話。「你說,一個工程技術人員,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令人激動的機會。可是,我們緊跟著就有更大型的三期!」說完,宋運輝意味深長地笑視老趙三秒,便轉身走了。老趙愣住,他從宋運輝的笑容中,看出一句宋運輝心底的話,「看你老趙舍不捨得走。」老趙看著宋運輝的背影,鬱悶地想,真有緊接著的三期?更大型?那意味著更漂亮的裝置?宋運輝還真攥住他命根子了啊。
老趙不知道,宋運輝看似輕描淡寫地發落了他,其實一直暗中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確認他確實垂頭喪氣地認了命,這才放心自己駕車,連夜奔赴雷東寶勞改的農場。宋運輝不能再不去看雷東寶,楊巡已經傳話給他,雷東寶一定要他去探望。本來應該是在那邊出力最多的楊巡同行的,但他需要楊巡帶著宋引去上海跟難得來一趟的梁思申開眼界,只好讓紅偉先去處理探訪事宜。
終於在九三年的第一天,宋運輝看到雷東寶。
雷東寶看到宋運輝,沒二話,直接就叫紅偉出去外面守著,別偷聽,別進來。宋運輝好笑於雷東寶依舊說一不二的氣勢,但他卻起身送走紅偉,還主動陪個不是,讓紅偉氣順。等宋運輝轉身,雷東寶就嚷嚷道:「你死哪兒去了,這麼多天也不來看我。」
宋運輝笑道:「少羅嗦,知道你裡面日子快活的很,我不擔心。有什麼話快說,別辜負我趕一晚上的路。我晚上睡一覺,明天大清早還得趕回去。」
雷東寶道:「你看看,我瘦了這麼多。也不說關心一下。」
「我一直胖不起來,我都沒怨。不過瘦點好,健康,以前你胖得不象話。但體型改了,為什麼脾氣不改改?還以為你這回應該吸取教訓。」
雷東寶道:「我吸取教訓了,但我現在沒法好脾氣,你知道嗎?我現在不能求著他們來找我,我得壓著他們來找我。這裡面呆久了,看得多,看清楚人的良心沒法良多久。小輝,小雷家的預製品場和豬場準備讓紅偉、忠富兩個承包,這是我發話他們才能承包。現在他們還沒坐穩,你說,等他們坐穩了,我在這裡面還有屁用場?」
「他們兩個是熟手,坐穩不用半年,春節後就能見效吧。」
「對了。你說等他們坐穩,我還怎麼回去?小輝,趕緊想辦法讓我出去。」
「我一直讓楊巡在跑這件事,紅偉他們也在跑。但按你的刑期,起碼還得坐到明年這個時候。」
「明年?還一年?你不如直接判我死刑當場槍決。你給我辦保外就醫,我這麼胖,他們說,弄個肝硬化什麼的出去,方便。」
宋運輝沉吟,好一會兒才道:「楊巡跟我提起過你目前的舉動,我也料到你可能在為回去做準備。但你以為你真的回得去嗎?你以什麼身份回去?你回去打算坐什麼位置?你想過沒有?你如果保外就醫回去,你最多隻能通過士根操縱局面,你不可能再恢復書記身份。可首先,你名不正言不順,再加通過士根過濾,發號施令的威力剩下多少,可以預期,不會比在這兒的威力大,但反而容易讓人認清你已經是強弩之末。其次,你若是敢稍微舉動大點,你以為沒人敢把你假生病舉報了?你以為上面有些想看著你倒霉的人能容忍你那麼舒服?再有,你到底想清楚沒有,你想要什麼?還是那個管著三家實體的虛位,還是別的?我的問題可能殘酷,可對你,你還是當作良藥苦口吧。」
雷東寶好一會兒的沉默,低頭看著桌面沉思。宋運輝的問題太殘酷了,殘酷得猶如一根悶棍,把他熱切盼望了半年的心打得跟眼下室外溫度一樣的涼。可問題是,他即便是不深思,也願意相信宋運輝所提問題的殘酷,相信宋運輝的分析有理。
宋運輝等雷東寶想好半天,才繼續開口:「大哥,你想明白點,你回不去的。因此你在裡面時候不如與人為善,積點功德,讓他們一輩子感謝你。忠富,是個好樣的,你得側重,可惜你我都幫不上忙。紅偉,也是不錯,你讓士根在人手上配合一下。正明那兒,我在給你造輿論,讓誰都知道他這位置是你給的。你靜靜在裡面修養一年,收收心,等待出去後東山再起。」
雷東寶沮喪得都不願說話,什麼,近半年來的打算都泡湯了?不,他需要好好想想,他現在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