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耐心地等,也不再說話,看著雷東寶耷拉著嘴角深思。雷東寶果然是瘦了,不過還好,沒皮肉鬆弛的感覺。人卻居然白了。有改變的是,原先一往無前的衝勁。現在的霸道,多多少少有些虛張聲勢的意思。畢竟是虎落平陽,困於囚籠。老徐後來見面就沒再提起雷東寶的事,對於他的偶爾提起,老徐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宋運輝心想,作為朋友,老徐已經是足足的盡力,他如果再有要求老徐,那就是他的不識相。如雷東寶所言,時間長了,良心能拖多久?倒並不是別人沒良心,而是人類的遺忘功能,與生俱來,無法抗拒。而雷東寶算是以前積德,所遇到的人在宋運輝看來,都已經算是很出人意料了。
雷東寶思索著宋運輝的話,可是心裡卻又是有另外一堆問題抗拒著宋運輝的話:他真的回不去那生他養他的小雷家了嗎?他真的要放棄心血打就的江山嗎?雷東寶心中異常的抗拒,可還是因為這些話是宋運輝所說,他只能去順著想,逼迫著自己去想。
宋運輝看著雷東寶風雲變幻的臭臉,伸手拍拍雷東寶的手背,道:「慢慢想,不急。想好了跟楊巡說,我再確定下一步你怎麼出去。」
雷東寶急道:「你意思是,我要是想回小雷家的話,你就不讓我保外就醫?」
宋運輝不否認,「回去小雷家的話,恐怕等待你的是羞辱和失望。好馬不吃回頭草,連韋春紅都看得很明白,再辛苦,也得一舉把飯店遷到市區。」
雷東寶無言以對,當然,他是有話說的,他又不是不會強詞奪理,他只是不願跟宋運輝強詞奪理而已。「那你想關死我啊。」
「哪有的事,一年後肯定要把你弄出去的。只是保外就醫這樣有風險的勾當,如果沒有你的性格收斂來配合,我難道想看著你再回裡面蹲到刑滿?你啊,什麼時候能學會前進三步,站住想一會兒,或者甚至不惜退後一步。」
雷東寶不語,既不答應,也不否認,只是覺得沒意思。宋運輝怎麼管到他頭上來了?可結合著前面的話,又清楚宋運輝是為他著想,他才說不上話來。他感覺宋運輝現在說話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說話當仁不讓,就跟大多數一把手一樣。
但雷東寶還是問了句:「你說,你姐要是在,我會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宋運輝被雷東寶問得愣了一下,卻實話實說:「我姐姐的去世,都沒能讓你收斂多少,我不以為她在世會影響你多少。而且,你現在已經另娶,你還是多想想另一個人吧。」
雷東寶卻道:「我在裡面,想更多的是你姐。其實你姐要是在,她會改變我的。她耐心好,會磨,我又愛聽她的,唉。我回想起來,我跟你姐結婚後,變了很多,細心很多。下次你來,或者楊巡來,帶張你姐照片來吧。」
宋運輝再愣住,沒想到雷東寶會提出這要求。好久,才略帶違心地道:「另一個挺好,程開顏要是有她一半,我做夢都笑出聲來。你別不懂珍惜,別等失去了才想到人家好處。」
雷東寶卻是堅持,「我都關在裡面了,沒別的指望,這點小要求你都不肯滿足?」
宋運輝也是硬下心腸拒絕,「照片都是我爸媽存著,我爸媽不會答應。」
雷東寶很是失望,舉起拳頭衝宋運輝揚揚,無奈地道:「那你多來看我,兩天三夜嘛,不要說抽不出時間來。」
「大哥,我這回連元旦出來,都是冒一定風險的。再說工廠現在大規模上馬新裝置,一年內都沒太多時間。不過我春節一定會再來看你。你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帶來。這回給你帶來的是北京的醬肘子和烤鴨,已經不是很新鮮了,你吃個意思。」
雷東寶想了會兒,道:「要你媽做你姐以前常給我做的茭白炒香乾,還有魚乾。我這兒有得吃,現在只饞這些。」
宋運輝沒想到老虎會提出想吃素,不由搖搖頭,可忙接著又點頭答應。都不忍心拒絕。兩人又說了一些話,還是三句不離小雷家。分手時候,兩人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這令雷東寶放心,見面時候因為監獄管理人員在場,因為紅偉在場,沒有如此握手,雷東寶總是覺得少了一些什麼。現在這麼有力一握,他放心了。他可以安心思考宋運輝今天提出的那些尖銳至殘酷的問題。
可泵房的陽光無論如何都沒有過去小雷家磚窯邊的陽光溫暖。
楊巡原本借的那輛拉達,真是除了喇叭不響,其他什麼都響,兩年下來,他都學會修車。這回租賃到期,他反覆心疼地考慮了,終於還是決定買輛新車。出去風光那是別說了,所有人都似乎有同一種想法,似乎他換新車說明他又哪兒賺大發了,越發相信他。最要緊的是,拉達修車費都拖死他了,權衡之下還是買新車。可楊巡極其不捨得買進口車,一樣是四個輪子,何必花那大錢,只是楊巡也清楚,他好歹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老闆,買輛剛從口彩極好的大發改名到夏利的沒尾巴車也太小氣了點,他沒有其他選擇,唯有買上海大眾的桑塔納。他想買黑的,就跟大多數機關領導開的車子一樣,可是沒有,他只好買了輛深藍的。
楊巡覺得深藍挺美,好多高檔西裝就是深藍色,可見男人適合深藍。
楊巡開著深藍的桑塔納,載著小宋引,和一大堆行李,被一向乾脆強硬的宋運輝拎著耳朵千叮嚀萬囑咐,才被放馬上路。楊巡只覺得身上壓力千鈞重,他自己都還是隨隨便便度日呢,卻得照顧小宋引一路。上路之後,宋引可開心了,可以去上海玩,可以沒家長管,可以跟著一向有求必應的小楊叔叔,她一張嘴都沒停過,一路跟著宋運輝塞在錄音機裡的兒歌磁帶唱歌。那些小蜜蜂小鴨子的兒歌楊巡都還是第一次仔細聽,再加宋引學鋼琴培養出來的良好樂感,聲音脆生生的又好聽,楊巡本來以為帶一個小孩上路是挺麻煩一件事,這下不覺得了。
但一個小時後,事情來了。一會兒宋引渴了,楊巡非得從碩大行李包裡翻出一隻帶吸管的,據說是宋運輝從國外帶來的貓貓專用杯,宋引才肯喝;一會兒宋引要小便了,小姑娘已經知道害羞,決不肯路邊一蹲隨便解決,把楊巡那個為難啊。而且小姑娘冬天衣服穿得多,一層層地穿起來就頭大。一會兒宋引又餓了…
楊巡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又在進上海市後莫名其妙地被罰了若干款,傍晚,終於將宋引送到梁思申的別墅門口。看到別墅門口溫暖的燈光,楊巡那個如釋重負啊。他是說什麼都不敢帶著宋引住賓館了,他對付不了,小姑娘事兒太多。他想到活得更精緻的梁思申,他相信梁思申對付得了。他都沒先去住賓館,直接先找到梁思申的別墅。
而宋引這時候也是累得欲哭無淚,又餓又困。
梁思申接到楊巡從門衛打進來的內線電話,就裹上一件大衣,禮節性地出來迎接。若是對李力他們,她最多站在門口,已是仁至義盡。但是對楊巡這個出身低微的人,她不願自己稍微的疏忽就傷了人,她的有限社會經驗告訴她,越是出身低的人,越是在乎這些細小禮儀。
但梁思申跑到車前,卻驚住了,她看到車裡顯然還有個小小人兒。燈暗看不清楚,等楊巡停好車開啟頂燈,她才看清,裡面那個耷拉著臉的小姑娘是宋引。也真難為楊巡帶這麼小姑娘走這一路了。梁思申趕緊跑到宋引那一側,開啟車門,微蹲下去,柔聲道:「貓貓,跟阿姨進屋好嗎?」
宋引嘟著嘴巴,眼淚卻吧噠吧噠地落下來了。梁思申一時也是無措,看看楊巡,楊巡道:「坐長途車很累,貓貓累著了,我又不大會照顧。而且還沒吃晚飯。」
「宋老師可真敢,也不讓個大人跟著照料。貓貓,來,阿姨抱進去。」梁思申不再指望宋引自己跳下來,抱起小姑娘,裹在大衣裡,衝回房間,「小楊,你自己跟上,外面冷,快請進。」
梁母在屋裡等著,看到女兒抱進一個小姑娘,大吃一驚。及後知道這是宋運輝的女兒,立刻熱情得不得了。梁母有經驗,先給宋引脫了厚厚冬衣,又是拿熱熱的水給小姑娘洗臉洗手洗腳。梁思申幫不上別的,想到冰箱裡有好不容易蒐羅來的冰淇淋,忙取出交給宋引,這下宋引樂了。
但梁思申一頓忙碌下來,才發現楊巡還沒進來。忙又旋出去看,卻見楊巡還鑽在車後座愁眉苦臉地收拾宋引的行李。梁思申大笑,還真難為了楊巡,於是進屋拿了只大盆,讓楊巡把東西暫時先扔進大盆裡,走裡面燈光下慢慢整理。楊巡這才拎了宋引的大行李,又從後面拎出一隻大帆布袋,跟梁思申進屋。
梁母常有聽女兒說起個體戶小楊,還以為是那種貿易市場裡面練攤兒的攤主形象。及至楊巡進門,放下東西,站直了,梁母看清楚,楊巡個頭不高,一米七左右,與她女兒站一起差不多高。人長得濃眉深目,剃著個乾淨的小平頭,態度笑容可掬,整個人透著股活躍的靈氣,觀之可親。倒是並不低俗。梁母驚訝了,這似乎不像傳統個體戶的形象啊。再看楊巡的衣裝,筆挺西裝,雖然下襬有些坐縐,可衣服合身合適,並不像時下三教九流個個將緊巴巴的西裝穿得象浙東小木匠。沒比李力他們差,只是,臉上缺些書卷氣,多些江湖氣。
楊巡走進別墅,原以為可以看到一屋子的富貴,卻沒想到,除了一屋子的熱,一屋子的香,看過去整個房子空空蕩蕩,並無想象中紙醉金迷的感覺。楊巡有些吃驚,但嘴裡早已說裡面真溫暖真舒服了。與梁母見面,梁母是個一望即知的官太太,養尊處優的樣子。楊巡以伯母稱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梁思申早已抓起電話打給宋運輝。「宋老師,宋引剛到,有些累,還沒吃飯呢,挺乖,小楊做得很好。要跟她說說話嗎?」
宋運輝正等著這個電話,忙道:「還好,還好,我還真有些擔心。有人送了我兩張上海新年音樂會的票,我想讓學鋼琴的貓貓受點薰陶。不過看來小楊不是陪著看的料,你有時間嗎?你正好會小提琴,我這是存心要差遣於你了。」
「嗯,我有,我會陪去。宋老師一回家就很忙?」
「是,而且貓貓的媽媽又要趁兩天元旦,回家探親一趟,否則她可以陪著去上海。小梁,還有個不情之請。貓貓跟著小楊住賓館不方便…」
「嘿,我正要提出呢,我雖然不大會照料,可正好我媽媽在,貓貓跟我媽說得可好了呢。」梁思申拿著話機,走到宋引身邊,單膝跪下讓宋運輝聽到宋引說話,然後就把電話轉給宋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