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嘻嘻地笑,但直到在餐桌邊坐下,才道:「再給我幾天思考。你也回去想辦法諮詢一下我這個洋個體,與你這個土個體的合資,政策上有些什麼要求,有沒有我接受不了,無法做到的內容。我也回頭經過香港時候查詢一下,從香港投資有沒有什麼特殊要求。」
楊巡聽著這話,忽然覺得一隻耳朵在跳。心裡想到,只是掛名,梁思申何須做得如此周密?
然後,楊巡便聽了一頓飯的天方夜譚。梁思申告訴他,她天南海北旅遊接觸到的各色風情的高階飯店,那種奢華精緻,真不是什麼一百萬一根的花崗石柱子能撐得起來的。但有些精緻,梁思申明顯留意到,楊巡是無法體會其中妙處的,楊巡更中意揮金如土的奢侈,比如義大利的金馬桶之類的噱頭。因此,梁思申心中揣測,楊巡肯幹加苦幹,是個做事情的人,可是,會不會最終搞出來的是個奢華元素堆積得如鬧鬨鬨亂糟糟若集貿市場的怪胎?以楊巡的眼光,能不能合理有效地選擇專業人才?她覺得,這才是楊巡四星級計劃中最大的疑問。
因此,對於後面楊巡不斷放出的合資善意,她始終守口如瓶,她絕不打無把握的仗。不過,她願意幫忙,借名字給楊巡,做一個假合資。
楊巡卻是始終摸不透梁思申的心意,感覺這女人真是出乎意料的難搞。可問題是,自從他富起來後,見多的是女孩子臊眉搭眼往前湊的,尤其是現在西裝筆挺,大哥大包小巧,還有汽車一輛,連挺稀罕的女大學生也向他低頭,他總能一眼看透那些女孩的用心。唯有梁思申,妖精一樣的狡猾,看似簡單直爽,可總是難以掌握。他想,這肯定與梁思申是國外長大有關,見多識廣。
但無論如何,梁思申只要肯借外商的牌子給他用,他已經無限感激了。他一個個體戶辦的公司,如果能憑此躋身中外合資的行列,那無疑是鯉魚跳過龍門式的身份飛躍。不說別的,他即使是買車,都可以少交一大筆的稅,車頭掛上一塊噱頭的黑牌照。
梁思申吃完中飯就走了,楊巡其實很想留住梁思申多說說話,可是沒門,他再好的口才,見了梁思申也露怯。他只好又找出去,有的放矢地看上海的那些豪華賓館。
梁思申回到自己嶄新的別墅,站院子裡看看稀稀落落的綠化,實在是還看不出好來,卻見李力別墅門口有人進進出出地搬運東西,她走過去看,見李力正站在屋子中央指揮大家搬桌子挪椅子拉彩燈,喜氣洋洋好不熱鬧。梁思申見李力沒看到她,就走過去打個招呼,說上幾句,為了陪宋引看演出請一小段時間的假,才走開。李力今天請的還有幾個是住別墅區沒回家的老外住戶,他其實很想問問梁思申國外原汁原味新年晚會的場面佈置和晚會程式,可一想到梁思申屋裡那些在他看來心思用到極致的擺設,又閉嘴了。他倒不是怕眼光有限被梁思申嘲笑,那是客觀因素受限,沒辦法,而是怕問了卻做不到,被梁思申看死。
梁思申從李力家出來,卻欲哭無淚。心頭出血啊,她從美國特特意意背來的一身行頭,看來今晚用不上。李力家沒有中央取暖裝置,估計晚上就算是人多人氣足,也不可能熱到哪兒去,她怎可能穿一身晚裝出席。當初裝潢之前的採購,她提供選項,可梁大和李力都沒選擇中央空調,她都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考慮。媽媽也是對中央空調千般不滿,說是耗電太過,看在怕女兒凍著的份上才咬緊牙關地用。可出門時候,關空調比關門還積極。梁思申有些不能理解媽媽梁大李力他們的想法,他們又不是用不起。
進到自家別墅,撲面的暖香,梁思申心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暖。
正好宋引睡了午覺下來,梁母搬出一堆給宋引買的衣服,三個人歡天喜地換著試,把宋引高興得不得了。自從宋運輝坐正廠長大位之後,宋家家境改良,可畢竟沒梁思申那樣的大手大腳,梁母又是個手頭散漫的,再說梁家也是有心報恩,因此宋引有知以來,還是第一次一下買那麼多衣服玩具。她都還是抱著個新買大熊貓睡覺的,別提多開心。
梁母一向眼光挑剔,梁思申小時候的衣服,她都不願買街上的,而是自己照著上海買來的裁剪書做,現在給宋引買的衣服,梁思申看著都覺得好。梁思申一高興,撲上樓去,把本來準備給晚上用的晚裝穿下來,給媽媽看。梁母一看,「噢喲」一聲,兩眼閃亮。原來是一件太陽黃的曳地長裙,只一根吊帶繞過頸子吊住,襯著雪白雙臂和雪白半截玉背,梁思申從樓上下來時,當真是搖曳生姿,步步生蓮,只是梁母有些不好意思看女兒前面開得極深的大v領。反而是小小宋引還挺封建,吐著舌頭刮臉羞羞。梁思申學著模特兒扭來扭去,一口一聲「好看嗎,好看嗎」。梁母笑說,好看是好看,就是穿不出去。宋引卻說好看,可是真流氓。弄得梁家母女哭笑不得。
梁思申笑著刮宋引鼻子,「小封建,我小時候還想學女特務呢,可比你開放多了。」又攤開手,露出一把化妝品來,「看,還沒完,你們看我徹底改變風格。」
梁母和宋引眼花繚亂地看著梁思申拿不知什麼粉硬是把雪白皮膚弄成閃著細細金光的太陽棕,一頭捲髮飛瀑而下,兩隻眼睛畫得如煙燻似的,一張嘴唇卻如粉紅蜜桃。再配上累累垂垂的萊茵石手串,碩大萊茵石耳環,再看,果然味道全變。如果說妝前的模樣是優雅的天鵝,那麼妝後的模樣雖然依然優雅,可是充滿野性的張力,猶如蓄勢待發的優雅的豹,與被拳擊練得圓潤彈性的雙臂相得益彰。這回,梁思申則是跳起來,問媽媽怎麼樣。
宋引說,還是剛才好看。梁母卻看著女兒低低聲念,「阿彌陀佛,幸虧李力家沒暖氣。」心說宋引當然不會覺得好看了,這打扮,那是狩獵用的,狩獵異性專用,梁母都不好意思多看女兒。可還是忍不住問:「囡囡,你在美國就這麼穿?不怕…不好意思?」
梁思申一聽就明白媽媽的意思,哈哈大笑,笑得梁母也跟著笑起來,女兒這樣子太快活了。可正好這時候門鈴響,梁母一聽,就恨不得衝上前去,掩在女兒身前,做英雄保鏢狀。可女兒早快她一步開了門。
進來的是端一隻大紙箱的梁大,一進來見大廳有小嬸和一個女孩,順著小嬸眼光才看到門後露出一隻頭的梁思申,他也沒看清,就道:「小七你鬼鬼祟祟躲門後幹嘛。小嬸,我拿來一些水果,小叔怕你們倆沒車子,偷懶不肯拎水果回家,索性不吃…」梁大忽然看到梁思申從門後出來,頓時目瞪口呆,話都說不利索了,「小…小七,你幹嘛…」
「梁大,向後轉,背對小七。」梁母忍不住發話,不許梁大看女兒,堂兄妹也不行。到底美國是美國,中國是中國,國情不一樣。
梁思申看梁大果然乖乖轉過背去,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得打跌。梁大嘀咕道:「笑什麼,你晚上敢穿出來?看不凍死你。」
「所以我遺憾死了,只好穿給媽看。大哥,哎,你們晚上會穿什麼?我學著點,省得媽不放心。」
「男的都是西裝,你想女的能穿什麼,這麼冷的天,反正下面是裙子就行。小嬸,下午要用車嗎?要不要我把車留下?」
「小七要去看音樂會…」
「媽,這種小事別佔著老大的車,我自己打電話叫車。容易記呢,讓你撥四個零,2580000。」
「要不…梁大你晚上沒事吧,陪小七一起去,我一聽太重的音樂就偏頭痛。」
「沒辦法,小嬸,我有事。這個…小姑娘是誰?」梁大終於忍不住問出來,心中好奇得要命。
「我小師妹。老大,你回吧,看你怪不自然的,你怎麼也這麼封建呢。」
「我怕小嬸剝我皮。那我走了,小嬸再見,小七,晚上穿好看點,我得顯擺顯擺你。再見。」
「唔,等等,蕭然這人跟李力好像挺不錯,一起來找過我,你認識他?」
梁大想都沒想,就道:「他跟李力關係好,我不喜歡他,這人做事太草菅人命。小七,你也少惹這種人,不過量他也不敢對你怎麼樣。」
「對了,就是草菅人命,老大你明察秋毫,蕭這種人是衣冠禽獸。我跟他接觸幾次,若不是最後擺出梁家,他囂張得很。謝謝你,晚上不會給你丟臉。你那個性格女朋友到場嗎?」
「不到,她不適合那場合。」梁大出去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了梁思申一眼,「小七,你這樣子,李力看了得出鼻血。」
等梁大走後,梁母才道:「梁大還算正派,女朋友護得緊呢。」
「可李力太複雜,梁大不知道會不會吃虧。」
「放心,李力只要是個心中有數的人,不敢讓梁大太吃虧,梁大舅舅放不過他。囡囡,要不,我們搭配你晚上的衣服?」梁母對此事也是熱衷得緊。
「麻煩大了,我還真沒帶著那樣的衣服來。」但說歸說,母女倆抱起宋引一起上去,三個女人一頭扎進梁思申的衣服堆,梁母感慨,難怪要帶上那麼多箱子,全是衣服。梁母又想,以前回家沒帶那麼多,這回怎麼反常,難道是…女為悅己者容?為李力?還需要悅李力嗎,簡直是手到擒來。
梁思申獨自帶穿著新衣服的宋引出門去聽音樂會,原以為帶小孩子聽音樂會是一件苦差,得時刻留意關注小孩子的嘴,別製造出噪音。沒料到,宋引卻對臺上演奏的音樂熟悉得很,聽高興了還跟著哼哼兩句,手舞足蹈。梁思申本來想聽到半場就走的,料定宋引不會有耐心,見此,當然奉陪到底。中場休息時候,她耐心問宋引怎麼熟悉的這些音樂,一問才知,原來是宋運輝只要在家時候就放著音樂,早上送宋引上學去車上也放,宋引從小耳熟能詳。一家子就只有他們爺倆愛聽吱吱嘎嘎的外國音樂。梁思申似乎還記得小時候她說起音樂來,宋老師全然不懂的樣子,沒想到現在連他女兒都懂,宋老師這個人,可真是非人的刻苦。也可見,宋老師對女兒培養的意圖,肯定那個宋師母插不上手。
因此,聽足全場,帶興奮得嘰嘰喳喳的宋引回家,梁思申換裝出現在李力家晚會現場的時候,已經挺晚。
梁母原以為女兒起碼得過了半夜才回來,她留下門,打算著先上樓去睡覺,明天丈夫一早就會趕來呢。沒想到她才上樓梯,卻聽門被開啟,竟是女兒與梁大一起回來。梁母驚了,認定出什麼事,急忙下樓,卻正好聽女兒問梁大:「你們究竟是什麼聚會?為什麼會有大麻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