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一聽驚住:「你說什麼?你有沒有搞錯?」梁母都驚住,大麻?
梁思申正色道:「我進門聞到大麻味道,跟人說幾句要緊話就裝肚子痛出來了。不願跟這種人混搭,也不想傷了晚會主人。」正好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趕來,梁思申忙道:「說我進衛生間了。」便鑽進一樓衛生間裡面。外面梁大和梁母都是被梁思申這幾句話震住,釘在當地沒法動彈,直至門鈴響了好幾遍,梁大才過去開門,將晚會主人李力迎入房間。但梁家人都不約而同不提樑思申的話,敷衍了李力,將李力硬送回去晚會。
一會兒等梁思申出來,梁大才低聲問:「小七你確信不會搞錯?」
「我中學就知道這玩意兒。你回去看看誰有區別於醉酒的迷幻狀興奮的,以後離那人遠點,去吧,好好玩。」
梁大沒走,抓住梁思申問了好些常識性問題才走。梁思申等門關上,就對媽媽道:「媽,我真厭惡。」
梁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卻是恩怨分明地道:「別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你不能把全部人都厭惡上。梁大和李力兩個,我看就不是那樣的人。」
「對,包括蕭然都不是,雖然我不知道是誰。但李力的朋友中,一個蕭然不夠,現在又是那麼個鬼,所以我選擇退出,道不同不相為謀。」
梁母這才明白女兒為什麼反應如此激烈了,原來有對李力失望的情緒摻雜在裡面。再想女兒下午試裝時候的遺憾,原來她對李力是抱一定期待的。「李力是李力,他未必知道他的晚會上還有這麼一齣…」
「可他知道蕭的為人。我進去就找蕭,提醒他投入市一機的資金必須屬實,不能是虛假注資,否則合資合同可告無效。蕭當時挺頭痛的樣子,可還是與李力一起彈冠相慶,說當時幸好大家商議了好辦法,沒做傻事,沒在市中心拿地時候拿出太多錢,否則現在錢讓那地佔著,注資市一機就有大問題了。媽媽,你看,他們是一丘之貉,我看到過蕭轉一個身是什麼面目,李力還不是一樣?他們堂而皇之地做壞事,還面有得色。真無恥。」
梁母心說,原來不僅是對李力失望,「唉,又回到這一問題了。走,上去睡覺。這事兒我們誰也說不清。」
梁思申憤憤地上去睡覺,心中則是更能體會到楊巡當初受蕭然逼迫時候,那麼一個已經擁有兩家市場的個體戶卻是那麼的渺小。一個殫精竭慮做出來的美好計劃,敵不過蕭然等人一枚骯髒手指的稍稍撥弄。一個個體戶究竟需要面對多少的不平等,她數不過來。
不遠還有晚會音樂穿越牆壁,傳入梁思申的耳朵。那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梁思申不承認媽媽所言,自己也來自那個世界。不,她是靠自己的能力學識立足於她的世界,而非那個世界。
這一個新年,梁思申難得不是在孤寂中度過,可是心情卻是不佳。
但是與來上海一起過元旦的爸爸說起,她有投資給楊巡的打算,卻被爸爸否定了。爸爸與媽媽又有不同,爸爸能以何年何月何地發生的實際事例,來說明個體私營戶的信用低下。大如眾所周知的三角債的成因,小如處處可見的短斤缺兩,以及爸爸所在銀行貸款時候對個體戶的考慮。爸爸說,國營集體企業出問題,可以層層向上級主管部門反應,而平常,上級主管部門也是層層監督國營集體企業的發展,因此可靠。可是個體戶出問題,他一逃了之,你往哪兒找,找誰,讓你找到了,也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難道一輩子盯著他?
爸爸的話都是有理,可是梁思申聽著總覺得似是而非。她終於想到一個問題,她所在的美國,如果較真起來,不也基本上是個體戶的天下嗎?美國的個體戶都好好的,沒惹事,依法發展企業,依法獲取社會資源。為什麼到了中國卻不行了呢?
於是爸爸又丟擲無數例子說明,便是連小小的宋引都能說出,個體戶不好,個體戶會騙秤。經過一個上午的教育,梁思申終於明白一個道理,中國的個體戶與美國個體戶的生存環境不同,中國的個體戶猶如熱帶雨林中匍匐在植被最底層的植物,雖然在爭陽光爭雨露之中培養出頑強,可也在慘烈的爭奪戰中造成扭曲。梁思申想到在南美雨林中見過的那寄生在大樹上吸血的藤,想到那絞殺大樹的榕,想到豬籠草之類充滿誘惑的陷阱,還有充滿毒液長滿惡刺的種種,人類和植物,哪個都逃不脫生存環境的漂染。
真失望,祖國竟然不是想象中的美好。
等第二天收拾了小宋引的東西,交給楊巡帶回去,梁思申跟楊巡說了蕭然在原新華書店那塊地上本來就沒多少投入,因此也不會考慮賣出那麼一塊寶地籌資,楊巡神色黯然許多。回頭宋引跟著楊巡到家。宋運輝風塵僕僕趕回家裡,見女兒已經到家,就打電話給梁思申道謝。梁思申不由得問起,如果注資給楊巡這樣的個體戶,需不需要留意人品風險。
宋運輝一時很難回答,從個體戶這一團體的總體性來看,信譽並不好。但楊巡這人他熟悉,按說…可是,宋運輝又一想,楊巡以前在東北的敗落就是賣劣質貨,楊巡的信譽究竟能有多少成色,還真難說。宋運輝很難回答,於是問準備就什麼專案注資,待得了解到是就四星級賓館專案注資,宋運輝這才否定了。他不便質疑楊巡的信譽,但是楊巡見識方面的欠缺是明擺著的,並不是楊巡沒有見多識廣,而是楊巡缺乏見識辨認高階的自身素質基礎。他把自己的懷疑告訴梁思申,而他的懷疑,正好與梁思申對楊巡的認識一拍即合。
因爸爸對個體戶的認識,和宋運輝對楊巡本人的認識,梁思申收回原先因看不慣蕭然囂張,有些賭氣的投資想法,轉而死心塌地只給楊巡外商名號方面提供幫助。
楊巡帶著梁思申的許諾回到家裡,雖然興奮於終於啃下一個硬骨頭,爭取來金光閃閃的外商頭銜。可是,這一趟上海之行下來,四星級賓館建造更大的問題又擺到他的面前:資金,又翻倍了的資金預算。
如果說原先他的資金實力,加上與人的合作,他還可以佔據大頭的話,那麼現在看來,他自有資金實力,只有再加銀行貸款,才能與合作人平分秋色。可是,出資那麼多的合作人,必然也是實力雄厚的,說話響亮的,人家能同意在專案中屈居老二嗎?
看上去不可能,可楊巡既然認準了,就不肯放手。天下哪裡那麼多不可能的事,他這身份,辦那麼大兩個市場,照理也不可能呢,可他不是變通變通都做到了嗎?可見事在人為,大活人不能讓什麼原則什麼規矩的憋死,大活人總能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於是楊巡開始到處找人吃飯談合作。可大夥兒都被他吹得對專案發生興趣,卻對他這樣一個個體戶牌子的合夥人沒有興趣。一圈兒遊說下來,無果。但等楊巡因著春節請客送禮的關頭展開第二輪遊說,富裕的紡織局領導卻對楊巡說,造四星級賓館的設想很好,紡織局準備把原先的三星級計劃上升為四星,但紡織局打算自己造,自己掌握主動權。人家紡織局領導推心置腹的話讓楊巡生不起氣來,明明紡織局有錢,卻還要與一個實力不夠的個體戶合作,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這裡面有貓膩嗎,這不是明擺著與自己的大好前途開玩笑嗎。
楊巡一時灰溜溜的,是啊,有實力的比如紡織局,不屑跟他合作,沒實力的旅遊局,他不屑合作,這事兒還真是有些犯難。如果只是以前預算的那個缺口,他還可以東拼西湊找幾家小的,湊齊數字,可是,現在顯然不行。他也知道,合作的人太多,又太有實力的話,影響他的控制權。他如果沒有控制權,還做什麼四星級,給人賣命啊,不幹。
計劃不順,楊旭心裡挺惱火。而偏偏此時,從外辦的朋友那兒得知,蕭然的合作計劃卻是順利推進,外商與之已經進入實質性會談。楊巡實在是心有不甘,找到國託老總密晤。不過也是不出所料,國託老總連說不敢,說風險太大,他怕坐牢。國託老總還以老友身份勸說楊巡,不要好高騖遠,做幾倍於自己實力的事。楊巡聽得悻悻的,可看樣子,似乎真的得把這專案放棄了。
但楊巡即使情緒再低落,也得出力為宋運輝春節探望雷東寶的事打前站。這當兒,楊連楊邐兩個都已經放寒假回來,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回老家,而是聚集到大哥周圍。楊巡已經讓楊速出力買了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平常他是沒空裝修的,都是楊速自己買材料找人工,尋建祥也是常來幫忙。好在他們近水樓臺先得月,找齊材料人工倒是不會出岔。只是楊巡聽楊速說,現在物價漲得快,市場上好東西人們還搶購,搶去回家存著。楊巡倒是不以為然,他們現在用的都還是媽幾年前搶購來的臉盆熱水瓶,毛巾也是至今還沒用完,花色造型全已過時。可是那樣動腦筋搶購,才得來一些些的蠅頭小利,還不如多動動腦筋在賺錢上。物價上漲,賺錢只有更容易。
但是楊巡覺得奇怪,有錢買臉盆熱水瓶,還有電視機錄影機倒也罷了,怎麼也有人買建材回去藏著?真是錢多了沒處使了嗎?看他轄下的食品小商品市場也是一樣,雖說是年關,可出貨量也是高得驚人。馬大嫂們一個個驚呼著錢不夠用,錢不值錢,可又一個個不要錢似地往家裡搬吃的用的。楊巡也是在下面的壓力下,漲了一次工資。但是買木料瓷磚回家,不會是無的放矢吧。
楊巡讓楊速在建材市場逮人提問。楊連和楊邐都拿這當社會實踐作業來做,眼睛亮晶晶的很是熱衷。楊巡倒是反而奇怪了,這有什麼可熱衷的。
宋運輝春節時候,好歹還是帶上妻女,去了金州總廠丈人家過年。與以往不同,這回他即使想做個樣子下廚,程母都不許了,幫忙也不要。程家上下都對他客氣得煥然一新。程家主力去年退休,如今立刻門可羅雀,因此,宋運輝在程家所受待遇更是突出體現。
但宋運輝只在程家吃了一頓年夜飯,和兩頓初一初二的早飯。其餘的飯,都是輪流在別家吃的。初一中午,他和岳父一起上樓給水書記拜年,只有他被水書記留下與水書記一家吃了一頓,他堅持下廚做一隻糖醋排骨,水書記笑眯眯地也沒攔著,但上菜時候吃了第一口,還痛快地叫了一聲「好」。一直地,水書記說宋運輝是他編外孩子,是最繼承他實幹精神的門生,反而說得水書記的兒子回頭偷偷做鬼臉。
水書記訊息靈通,居然也知道他這回引資的失敗。水書記真心誠意地告誡宋運輝,即便是年輕人的思想已經走在前面,可有些原則性的底線還是不能碰,還得顧慮到上面領導的接受度,不能自以為是。水書記建議宋運輝不能光顧著悶頭做事,要錢要政策才去部裡,而是應該有的放矢地展開有利於自己的遊說,在系統雜誌上通過其他人投稿形成一股討論思潮,發動兄弟企業一起提高認識,以向上級機關施壓,這才是辦事正道。
水書記在送別宋運輝的時候,很是語重心長地告誡宋運輝,如今該是大幅度減少放在工程技術方面的時間,而向行政管理全面過渡了。水書記也拿閔廠長的例子教育宋運輝,閔現在也是放棄原先專長的生產那一片,改向全面發展。這是作為主要領導者的必經之路。
宋運輝帶著水書記的告誡,下一站來到閔廠長家拜年。與閔,現在已經談笑無忌。宋運輝雖然嚴肅,閔卻比他更無味,閔反而還被宋運輝揪住調笑。兩個人湊到一起,沒別的話,就是一個主題,「找錢」,與個體戶楊巡的主題一模一樣。閔倒也直爽,他也贊同這回上級否決宋運輝的籌資計劃。宋運輝小小惱了一下,說他思想還不如水書記開放。接下來便強行灌輸自己的融資思路給閔。這一說,說來話長,閔聽出了興趣,於是,兩人從客廳關進書房,從書房說到餐桌,閔夫人在外面婉言謝絕了其他非重要來客。於是初一的晚餐就在閔家吃了。
宋運輝冷眼旁觀,看得出如今閔家風水輪流轉,閔廠長在家做了老大,夫人家來人對閔也恭恭敬敬。而閔的夫人,臉上顯然是已經看不出什麼丈夫出軌的傷痛痕跡,一直熟絡大方地幫助丈夫招呼絡繹不絕上門拜年的客人。雖然家務有一保姆操持,可是閔夫人有意很多事親力親為,給上門拜年的下級留下很好印象。閔夫人的長袖善舞,多少有些抵消閔這個人個性上的生硬。宋運輝看著心中感慨,他就不敢放重要客人上他家,父母的家,怕委屈了父母,而程開顏的那個家,怕程開顏闖禍。
閔當然也說他自己的思路給宋運輝。閔說,他打聽到現在有那麼一家大國企通過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上了一套先進裝置,不妨試試。也有某家企業則是與省工行洽談合作意向,大家都拭目以待這一家企業能走出多遠,能不能因此突破政策設限。宋運輝說,他早向那家部省市三方聯合投資的企業取了經,可人家花在本地修橋鋪路上的錢不知凡幾,他現在還拿不出那錢。倒是銀行的路可以試試。
談話時不時給拜年的人打斷,因此持續到挺晚。等宋運輝回家,見岳家四口正好湊成一桌碼長城。在東海別墅,宋運輝一向嚴禁宋引上門時候家裡有麻將牌出現,但現在也只好看著女兒觀摩麻將大戰,心中無奈。只好旁邊觀戰一會兒,早早帶女兒去臥室講故事。
程開顏的哥哥雖然小聲抱怨這個妹夫現在抖起來了架子大,可第二天初二卻一早就蹲候在父親家,把宋運輝拉去他家吃飯。他請了一桌的新車間主要領導,他是打著宋運輝的旗號請來的同事,他需要宋運輝出面維護一下他的地位。果然,同事都賣宋運輝的面子,即使參加婚禮的,也半路溜出來出席。晚上,當年因技術好被宋運輝大力提拔重用的新車間主任更是拉宋運輝去他家吃飯。宋運輝一伸手把大舅子也拉上了。吃完回去岳家,這回三缺一,倒是沒支起麻將桌,但是三個大人打關牌,宋引看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