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笑道:「這下可找到同道了。我進大學後做了兩年小小弟,一直等到三年級才有人比我小。他們大同學說話我沒法插嘴,說的那些東西我體會不了,只好埋頭讀書。然後繼續向下發展,找附小的小朋友玩。不過女生小點可能是受保護,男生小就是被欺負了。」
陶醫生笑道:「哪裡受保護了,也是一樣被欺負的。不過幫了我一個忙,分配時候他們看我還懵懂,沒把我分進婦產科。那時候我們沒多久就捏手術刀,現在分進來的孩子等一年都還等不到,想起來也算是運氣了。」
宋運輝拿手指指忙於做飯做菜的一幫人,道:「他們運氣也不錯,我們正處於飛速擴充套件階段,等下週我去趟北京,估計三期也可以談下來。我們今年一招就是三百多大學生,為三期預備的,下月起都是他們手下的兵。他們那些分進老廠子的同學可都沒那運氣。」
「真快,好像才剛奮力掙扎出來,忽然輪到我們為他們安排前途。」
宋運輝一愣,點頭贊同,「對,不說還真沒想到。你提醒我,這回大學生分進來我得給他們講講話,這回進來的機會沒去年前年進來的好,得先拿話壓壓他們的燥氣。現在分配進來的大學生一年比一年基礎紮實,不過一年比一年不肯吃苦。」
「那是,生活好了唄。我們醫院剛來的大學生,一個不高興,檔案都不要就走了,傳來訊息說有個在深圳一家醫院,有個乾脆去海南做了賣藥的。非常可惜。想想我們,都是忍無可忍,咬牙再忍,那時候哪敢輕易說走啊。進了醫院,生是醫院的人,死是醫院的鬼。」
「我有一度曾經想走,實在對以前那個單位的遲緩發展忍無可忍,幸好來東海主持工作,要是沒這個機會,可能我現在某家外資企業。今天說起來回頭一看,竟然滄海桑田已經走過那麼多變革,畢業這麼些年的變化真是巨大。」
「包括人,包括這社會。」
「對。原以為走進校門,天地開闊。沒想到走出校門又是一番世界。這幾年什麼世界觀人生觀幾乎日日在變,跟著社會的變革和開放一起變,唯恐跟不上形勢被淘汰出局…」
兩人說著說著,竟是很有話說。兩眼都看著各自的孩子不讓闖禍,嘴裡則是一句接一句說得熱絡。兩人都是少年得志,說起進步時候的遭遇,說起一步一步走來內心的掙扎,都是很有感受。
陶醫生忽然冷不丁感慨一句,「我有時候想我怎麼變得如此面目可憎,可回頭又想,我內心時時掙扎,說明我還是好人,還有希望。」
宋運輝聽了一愣,細細想來,陶醫生這話滿是滋味,可竟是答不上來,半天才是一句,「沒想到我們畢業工作已經十一年。」
陶醫生卻是冷靜地道:「我五年制,畢業十年。」
宋運輝一笑,不由收回眼光看了陶醫生一眼,忽然很有親親眼前這個女子的衝動。他忙收回心神,抓起一塊畫了笑臉的麵包,道:「我把孩子們的份兒吃了吧。畫得挺有意思。」
陶醫生笑笑:「大人挺沒意思,只好做些有意思的東西取悅孩兒們。我們吃了就走吧,孩子們也玩累了。」
「別,你看他們精神還挺好。難得出來玩,讓他們盡興玩到坐上車就橫七豎八睡著那種狀態。等下教我們挖蛤蜊?」
陶醫生點頭同意。這一天他們四個玩得盡興,回去時候,兩個孩子果然在後面橫七豎八睡著,是陶醫生在後面坐著看著兩小。宋運輝渾身輕鬆地回家時候想起一天的玩樂,立刻非常精確地得出結論,今天最愉快的,是與陶醫生邊吃邊聊的那段短暫時間,竟是一拍即合的感覺。宋運輝心說自己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離婚讓他花心起來,他似乎對陶醫生很有點好感。他不由得內心小小掙扎了一番,可還是決定面目可憎地順其自然:他還想逮空找陶醫生聊天吃飯。
但宋運輝最必須要吃的是送別小拉父親的聚餐。小拉父親年紀一到,光榮退休,眾友好紛紛設宴相送。論理,以宋運輝的級別是排不上號的,可因為有小拉,因為小拉還想繼續後父親時代,他才有機會與系統內大佬同桌敘餐。閔廠長作為一方大員,卻是理所當然位於受邀之列。兩人出發前便已通話,約定上海機場見面,一起赴京。
閔廠長帶著幾個隨員早到,見宋運輝只單身出現,奇道:「你還真是一個人去?」
宋運輝笑道:「知道你帶著人,我還帶什麼。」
閔也笑道:「你這是明目張膽地、令人髮指地侵佔我們金州的資源,現在都輪到不跟我打招呼,直接電話動用我的人手。」閔一邊說著,一邊將宋運輝的機票交給他,「你說說,你這是第幾次動用我們金州駐上海辦給你辦事?」
「哪來那麼小氣,我這不是怕三天兩頭一個電話煩死你嗎?」宋運輝看看票價,將錢數出來交給閔的秘書,順便把身份證和機票也遞過去,讓一起去辦登機。不過他當然不能明目張膽、理所當然地使喚金州的人,還得與秘書寒暄幾句。完了才跟正主兒閔道:「前幾天電話裡一直沒說,這事兒得見面才能道謝…」
「謝什麼。」閔一聽就知道宋運輝想說什麼,一口打斷,「雞毛蒜皮的小事,給老程女兒安排個好工作還不容易。聽說上面準備給你東海升級?」
宋運輝一笑:「我也正問他們,怎麼打發我?把我高配,還是調個高階別領導來管東海?可是給我升級的話,太超前了吧。」
閔不由笑道:「趕緊去改了的身份證,改老幾歲,省得總資歷不夠。我還聽說,新來的頭準備單獨見你。有這事?」
宋運輝衝左右看看,閔連忙揮手讓手下離開三米,宋運輝才輕聲道:「有這事,主題也交給我了,說是要談產品升級的事。還有一件事,我已經拒絕,你肯定不可能聽說:上面想讓我回金州。」
閔頓時愣住,盯了宋運輝好半天,才輕道:「誰的意思?什麼原因?你前天一定要跟我同行就是想跟我說這件事?」
「是,提醒你早做準備。電話裡不便說。誰的意思暫時不知道,我也不便問,你也知道我級別不高,有些時候只有聽的份兒。估計是上面有人非議金州這幾年沒有上大專案。可我怎麼可能離開東海,東海沒包袱,管起來輕鬆,我幹嘛回金州找罪受,再說我現在避著前妻都來不及,哪還敢回金州。於公於私都不回,可我想著,我不去,上面會不會考慮別人?」
閔一張臉煞白,細細汗珠頃刻鑽出額頭毛孔,他相信宋運輝的話,正因為宋運輝於公於私都不可能回金州,才會跟他實話實說。他不由握住宋運輝的手,急切地問:「你看還有沒有其他原因?這事太突然。」
宋運輝搖頭,「別急,我還想問你金州內部有什麼變故。叫我回去這事我估計是不知道誰想叫我回去當槍使。我的低階別都已經影響到東海升級,怎麼可能去替代你在金州的位置,回去也是做副手。所以我估計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有人看中我在東海的位置,想等我結束二期,爭取來三期投資之後取而代之,做便宜老大,當然,那是非得把我先遠遠調開才行的。另一個可能是有人想安排你我鷸蚌相爭吧,目標對準的是你。也可能一箭雙鵰,我們兩個是捆一起的螞蚱。」
閔握住宋運輝的那雙手不知不覺地用上了大力氣,他悶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肯定與你無關,不然不會預先讓你知道,你別扯上自己讓我寬心。是有人想搞我。搞我的人很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裡。唉,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前陣子果然託大了。」
宋運輝很有感慨:「金州太複雜,內耗太大,讓我回去坐你位置我都不願去,一大半精力都得花內耗上面。我看你這兩年一半時間扔內耗上,還哪有精力考慮發展,可惜啊。你原來是那麼大刀闊斧。走,進去登機。」
閔心事重重地跟著宋運輝進去安檢,但一直到飛機上坐下了,才又跟宋運輝道:「小宋,把你準備跟新領導談話的大綱給我看看。」
宋運輝不由一笑:「我哪有大綱,又不是做報告。我這回去是應考,所以晚上還約了一個外商代表瞭解動向,臨時抱佛腳。老閔,我倒是有個提議,別忘記發揮發揮水書記的餘熱。水書記又不可能再影響你,好好待他,一則可以顯得你厚道,二則水書記可以幫你理清內部,讓你可以脫身內耗,他也可以老有所為,雙方得益的好事。而你這回去北京,多留幾天吧。」
閔聽了沒有反對,點點頭,但也沒明確表示肯定。宋運輝知道閔心裡矛盾,水書記離任前擺了閔一道,閔不可能不記恨,要他重用水書記,那真是為難閔。可不與水書記言和,將水書記收為自己人,水書記卻可以讓閔猶如陷入水草堆裡的泳者,任期陷於內耗,直到被上司訓斥。這就是金州,誰都可以是障礙。因此宋運輝引以為鑑,在東海重用技術型人才,寧可忍受碼頭老趙那樣的人時時放刁,也不願放太多官僚生事。寧可忍受一個蘿蔔一個坑,人手常常捉襟見肘,連自己有時出差都沒陪同,也不願放任何人無所事事,因無事生妖。
但是宋運輝又看著身邊沉思的閔,在心中懷疑,就算是他好意提醒了閔,可這回閔進京活動又能獲得多少效果。閔這個不上不下的工農兵大學生,雖然生產管理上有一套,可是基礎知識的薄弱擺在那裡,閔又沒水書記的開闊胸懷,在而今這般百舸爭遊的年代,管理者如果沒有前瞻的思維,不說別的,金州自他宋運輝走後,已經多年沒有拿得出手的技改了。也不全是內耗的事兒,說內耗,那是他給閔找理由。再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閔的老靠山剛退休。
雖說以前他和閔有過不愉快,可就事論事,誰坐到他和閔的位置上都會起衝突,是工作造就,與人品無關。事後閔也守信,給他挪到東海,無論是否被迫,總是幫他一個大忙。現在兩人又相處融洽,宋運輝說實話,不願金州換了主子。可是除了出個讓水書記發揮餘熱的主意,他也幫不了多的,比起閔,他在上面的關係還嫩著呢。誰知道,或許這回閔不是因為自身管理方面的原因,而是因為得罪了不知哪個上司呢。
宋運輝也擔心他的仕途,小拉父親退休,對他衝擊不小。而他現在起碼在私德方面有些「臭名昭著」,又是拋棄髮妻,又是與外商勾搭,如果新領導聽到這些,難免心裡落下不良的第一印象。所以他最先也不急著離婚的,後來實在是忍無可忍。現在倒好,陶醫生無意之中幫了他一個忙,加上他的暗中促進,很多人都開始傾向於相信他確實因為性格不合過不下去才離婚,而不是因為有第三者。既然已經離婚,新找一個女友也是理所當然。陶醫生年齡不小,學歷不低,中人之姿,還不如程開顏,而且還是單親媽媽,無家庭背景,總體條件並不好,可這些正說明他是個正直的人,並不是因為色衰愛弛拋棄髮妻,也並不是因為另攀高枝而拋棄髮妻。這時候身邊的閔重重呼了一口氣,宋運輝也忍不住深呼一口。東海隨著三期上馬,規模進一步擴大,企業級別提高在所必行,上級到底是青睞到破格提拔他,還是會適配一個級別符合的人來當他頂頭上司?小拉爸退了,他明天面見新領導,等於面試。面試結果,天曉得。因此他在面試前不敢大意,不得不進一步利用了陶醫生,儘管海邊一遊之後沒再見過陶醫生,但他在同僚面前有意識地曖昧了一把,讓眾人都以為有那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