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想我表揚你那些小兄弟,有你跟他們稱兄道弟差不多了。你回頭安排主事的寫篇論文,立刻要辦公室潤色一下,要專人去爭取春節前塞進期刊裡發表。競聘面試安排在元旦後第二個工作日,越快越好。」
方平也是有點仗著自己是嫡系,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緊?」
宋運輝笑道:「這還不明白?影響一下春節前獎金髮放嘛。你出去叫銷售科長過來。」
只有宋運輝自己心裡清楚,凡是成果,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公佈,凡是人事,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落實,就是這麼簡單。
這一天很忙,他出差那麼多天,明天又是元旦,大量的事趕著要他稽核過目。競聘第一輪的結果在門口櫥窗公開,公開後即譁然。果然不出所料,老趙沒法跳。硬槓子加公平、公開、公正,老趙沒理由跳,他又不是混人。老趙只有生氣地怠工。但這正中宋運輝的下懷,他還只怕老趙佔著大權搞對抗,沒想到老趙這麼沒鬥爭策略。
宋運輝一直在辦公室忙到晚上八點,也是等到晚上八點,都不見老趙衝進門來理論,他還略微有些失望。下去取車回家,被冷風一吹,忽然想到,是不是他的手腕又進步了,令老趙無招架之力?宋運輝回想一下所有步驟,開啟車門前忽然一笑,所有的步驟,那可都是冠冕堂皇,讓人無從指責。
小小的成就,讓宋運輝從北京帶來的灰色心情稍微起色。
回家他趕緊吃飯,出差回來,家裡的飯菜特別香甜。
宋母幫他整理行李,拎出一隻塑膠袋奇道:「又買烤鴨,不是吃過嗎?又不好吃,還不如溫州麻油鴨。」
宋運輝忙道:「那是給陶醫生的,還有那盒紅盒子北京點心。明天你和貓貓去少年宮帶給她去。」
「明天元旦,停課。要等下禮拜了。這烤鴨不會壞了吧。」
宋運輝一拍腦袋,懊惱地道:「你看我都忙得忘了這茬了,媽你知道陶醫生排班是怎麼樣的嗎?」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常送她回家嗎,你送去她家啊。我看你對她有意思。」
宋運輝笑笑:「目前還沒有意思,不過看陶醫生這個人不錯,有骨氣。好吧,明天早上我過去她家一趟,也不知道她傢俱體在哪裡,那邊小弄堂太多。媽,我明天中飯晚飯都不來吃,你們不用等我。」
「又誰啊,元旦也不讓歇著。不是說東寶來嗎?」
「哦,對,東寶現在那個妻子生病住院,來不了。對了,我今天都忙昏了,我得幫他諮詢一下陶醫生,弄不好東寶家以後沒孩子。」
宋母驚訝,不由衝旁邊一直在給宋引扎兔子燈的丈夫道:「東寶命硬啊,誰都克。」
宋運輝聽了一愣,心說難道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數?
宋運輝沒討到陶醫生的傳呼機號,可想到韋春紅等著上手術檯,只得厚著臉皮豁出去問曾經治療過他的一院醫生要陶醫生的號碼。想到這麼冷的天要陶醫生出門找公用電話回電話,他有些過意不去,可事情緊急,他只能對不起陶醫生。但他識相地開車出去,到了每次送陶醫生和田田回家停車的地方,剛想打傳呼,卻看到附近有間小雜貨店還開著門,櫃檯上有一公用電話。他想到陶醫生肯定是常來這兒打電話,想到陶醫生大冷天的晚上看到非醫院號碼打她傳呼未必下來回電,索性過去雜貨店買包煙,再向雜貨店老闆打聽陶醫生究竟住哪兒,果然問到。
他摸著黑順著指點進去小弄堂,找到一幢老式三層宿舍樓,就著打火機的微光曲折地爬上堆滿雜物的樓梯,又蜿蜒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才摸到陶醫生黑暗的家。宋運輝心說怎麼這麼艱苦啊,看這房子佈局,好像是集體宿舍,估計開門進去,最多隻有一個房間。陶醫生不是個挺好的醫生嗎?可能人太清高,不肯低頭為自己爭取。
宋運輝不敢大意,就著走廊唯一一盞昏黃廊燈確認了房間號碼,又看到門上有孩子塗鴉,這才敲門。宋運輝都感覺陶醫生門還沒開的時候,旁邊一串的房門都微開偵探了。
陶醫生開門出來。屋裡雪亮的日光燈光一下也照亮走廊,照亮門口的人。陶醫生看到是宋運輝,驚呆了。宋運輝看到陶醫生一改往常著裝的灰暗色調,穿著一件銀白撒梅花織錦面子的貼身棉襖,披散著一頭烏髮,也是驚住,但由不得退後兩步,幾乎是貼上陶醫生家對門人家的門了,才道:「對不起,陶醫生,這麼晚打攪你。本來應該早點來,可我今天剛出差回來,一直忙到現在。想找你諮詢一件事,我有個親戚的妻子——這位親戚是我很要緊的人——今天住院,是子宮肌瘤。那手術我記得以前在國外刊物裡看到過,說有些可以不必切除。具體…」宋運輝對於婦科病有些不便這麼大庭廣眾地說,可是又不能不說,這麼晚來敲陶醫生的門,隔壁不知多少隻耳朵警惕地探聽著,他只能開門見山。「具體我也說不清,我這就撥通他的電話讓他跟你說。我就怕明天上手術檯一刀割了,那就不可逆轉了。」
陶醫生聽宋運輝這麼說,這才舒口氣。她是醫生,常有病人上門諮詢,她也有時帶家境困難的病人來住一宿,宋運輝一上來就把事說開了就好。她聽宋運輝一說便知是婦科疾病,便接了宋運輝已經撥通的雷東寶的電話。雷東寶正陪在韋春紅身邊,雖然已經是休息時候,可兩人哪兒睡得著,都是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看黑暗。一聽說可能有救,雷東寶連忙把電話拿給韋春紅,緊緊盯著韋春紅介紹病情。
宋運輝靜靜看著陶醫生一改平日裡的平淡,以一臉職業的溫和和權威拿著手機說話,看上去非常可信。裡面陶令田還沒睡著,不見媽媽講故事了,又不敢跳出熱乎乎的被子,就在床上大叫:「媽媽,誰啊,媽媽…」
陶醫生沒說「宋叔叔」,而是抽空回了一句:「是貓貓爸爸,田田乖,等媽媽會兒。」
宋運輝心說,陶醫生可真是細心,連一個稱呼都不會搞錯。隔牆的耳朵們聽了肯定會以為是田田幼兒園同學的爸爸。這與莫名其妙的「宋叔叔」完全是兩種人。
這邊韋春紅一放下電話,立刻一拍枕頭,道:「走,出院。宋廠長那個朋友說盡量不割,能保就保,先確保是不是惡性了再說,還說看診狀,惡性可能性不大。咱不看這兒了,朝中有人好辦事,咱去宋廠長朋友那醫院住去。」
雷東寶說話就收拾起來,「連夜去,媽的,老子就不信,每天活蹦亂跳的能壞到哪兒去。今天燒香時候那和尚就說我抽的簽好,逢凶化吉。」
「對嘍,我說呢,每天精神頭挺好的,怎麼一下病了呢。看起來醫生也有不一樣的,不負責點的給你一刀割了乾淨,負責點的才給你修修補補。」
「給你!」
「是,是,給我。先回家收拾行李吧,出院讓我妹來辦。東寶啊…老天保佑,最好別割了我…」
雷東寶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地聽著韋春紅唸叨,想到今天在宋運萍墳前燒香時候的異兆,再想到都快半夜了,是宋運輝找人忽然送來希望,心說難道是宋運萍顯靈了?但他異常肯定地打斷韋春紅都一些神經質了的唸叨,道:「還是小輝。」
「對,還是宋廠長,唉,看看他,就知道以前運萍姐一定是個極好的人。東寶,我們…」
「別說了。」雷東寶也不敢說。他拿摩托車載著韋春紅回家,收拾好行李,連夜趕去火車站。
這邊宋運輝見陶醫生肯包攬事情,心裡感動。等陶醫生放下電話,他才輕聲道:「那是我姐夫。我姐姐十年前生孩子時候去世…現在生病的是他現在的妻子。大哥很想要孩子。」
陶醫生為難地道:「可是我很難保證最後結果,而且病人年紀也已不小。你勸勸他們想開些。」
「那是自然的,可只要不割,就有希望。噢,對了,我從北京帶了只烤鴨來,正宗全聚德的,裡面還有面餅和甜麵醬。吃的時候切一些青瓜絲和大蔥絲,生的,蘸醬與鴨肉裹一起。也沒什麼特異,只是嚐個意思。」
「噯,怎麼好意思,你拿回去吧,烤鴨難得,你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