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跑北京,他們早吃過。還有一件事,我們爭取來幾個明年中心小學的名額,田田確定到哪個小學了沒有?我看中心小學與一院挺近,要去的話你早作決定。那兒教育質量很不錯。」
陶醫生可以拒絕宋運輝的任何好意,可是無法拒絕田田的入學名額。按照片區劃分,田田是沒法進中心小學的,就近的那所小學教學質量哪能與中心小學比。但接受宋運輝這個天大好意,以後她就挺難再說別的拒絕了。但陶醫生還是堅決地道:「非常需要,很感謝你。那我就走個後門吧。需要什麼手續呢?」
「我讓秘書聯絡你。很晚,不打擾,再次感謝你,陶醫生,再見。明後天我姐夫他們還得請你幫助。」
陶醫生想送送,但被宋運輝拒絕。她敞著門照亮一段走廊送宋運輝離開,看著那不算高大的背影出了會兒神。這才想到宋運輝不知是怎麼找到她家的。這簡直又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發現自己都快與宋運輝糾纏不清了。天哪,等明後天宋運輝的姐夫的妻子住進來,她去婦產科找好友相幫,那又將是一個話題了。她真有些頭痛。
宋運輝磕磕碰碰地終於下樓,回望身後這幢黯淡的宿舍樓,心說陶醫生真是太不容易,這身臭脾氣還真是讓人服氣。想到陶醫生居然也有秀髮,宋運輝有點不懷好意地一笑,到底還是女人。其實他手頭暫時還沒有中心小學的入學名額,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通過關係把宋引塞進不在片區的中心小學。今天見了陶醫生,忍不住想幫她一個忙,就想到這一個陶醫生最難拒絕的田田入學問題,撒了一個善意的謊。田田不是他的孩子,為田田爭取名額可能會有些難度,但是他擔當得起。
梁思申看到爸爸早到,想到有爸爸幫著媽媽對付外公,她就可以脫身辦自己的事去。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才端上飯桌,外公就堅決提出要跟著一起看看她的投資,爸爸媽媽也要去。梁思申認為外公純粹是湊熱鬧,但爸爸媽媽是不放心她,怕她對國情不瞭解,被楊巡暗中欺負了。爸爸早就提起過要好好看看現場的。
無奈,梁思申只能問梁大借了車子,她開車,爸爸指路,一路顛簸。本來是可以叫梁大司機隨行的,可是外公臭脾氣,後座不肯擠坐三個人,一行四人又不能撇下誰,只有梁思申開車。雖然是梁大的別克林蔭大道,可路況不是太好,國道總有修路,走走歇歇,半路還住一宿,元旦早晨才趕到楊巡給訂的賓館。外公一定要住總統套房,可是進了總統套房又譏諷小小三星級賓館的套房也敢叫總統套房,好不要臉。
梁思申進自己的標間洗臉收拾回來,見外公還在嘮叨,這回話題轉移到套房客廳裡的紅木雕花椅子,說拿些個紅酸枝刷上油漆冒充紫檀,大陸現在窮得沒一些文化底蘊,而爸爸媽媽只能在一邊無奈地看著。梁思申心裡不平,道:「這種價格有這麼一套仿古傢俱已經很不錯了,起碼靠背上的雲石是真的。爸媽,我去看看工地,我叫楊巡在那兒等我,你們先休息一下,中午再跟楊巡見面。」
外公連忙道:「我也要去。不看工地來這兒幹什麼?做事業的人啊,一定要從最細節的地方著手,不要怕苦,不要怕累,不要怕髒,不要坐在辦公室不肯下去。一定要自己親手掌握第一手資料,知道嗎?第一手,不能是二傳手,資料一個轉手就失真了,你拿不到一手資料,做不出最佳決策,你就完了。」
梁思申不予搭理,轉了話題,「外公,你可以把路上我讓你摘下的戒指戴上了。現在安全,不怕。」
「哦,對。你們等我一刻鐘。」
外公進去裡面收拾自己。外面梁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梁父揉揉耳朵,輕道:「怎麼那麼好精力啊,我一輩子恐怕都沒說過那麼多話。」
梁母皺眉道:「囡囡,等會兒你跟楊巡他們說一下,老外公老了,他說什麼,叫他們都別當真。」
梁思申道:「媽,你也去收拾一下,別讓外公搶去風頭,等下看著,外公出來可噱了。」
梁父梁母將信將疑去他們的標準間。梁思申等在客廳,等了好久,等到爸爸媽媽收拾得非常體面地進來,外公才姍姍開門出來。果然,頭頂幾根灰白頭髮一齊向後梳得一絲不亂,一套深灰西裝,裡面就雪白襯衫和銀灰領帶,配的領帶夾和袖釦都是白金鑲鑽。而手腕戴的也是一隻鑲著滿天星一般鑽石的手錶,手指上則是一枚水頭十足的拇指蓋大翡翠戒指。果真是一望即知的大老闆。
外公將手臂上的水貂毛領羊絨長大衣遞給女兒,道:「等會兒樓下出門前再給我穿上。這兒兩隻鑽戒,你們兩個一人一隻,別讓人說我女兒女婿連鑽戒都戴不起。送給你們。以前是我跟你媽戴的。」
梁思申一看,男式的方戒上面,鑽石足有小黃豆般大,果真是以前外婆在的時候看到過的。但外公這話難聽,梁父不便說什麼,還是梁母接了戒指,婉轉地道:「姆媽戴過的東西,爹爹還是留著做念心吧。我們這幾天跟著爹爹時候戴著,回去時候爹爹還是帶走的好。姆媽留下的東西不多。再說囡囡爸是公職人員,戴這些不方便。」
「我送你們的,有什麼不方便。拿著,我沒別的給你。」外公說著就腰背筆挺沒有一絲老相地先出去了。但是走到門口時候卻頓了一下,梁思申在後面朝天翻個眼白,搶上前去給外公開了門,外公這才出去。後面梁父梁母看著哭笑不得。怎麼美國住半個世紀了,還那麼多臭規矩。
楊巡是很想去賓館等梁思申的,可梁思申說沒法確定時間,他只好等在工地的臨時辦公室裡。
因是元旦,臨時辦公室外面的街上人頭攢動,相對而言,臨時辦公室和正在裝修外牆的的工地顯得冷落。尋建祥陪妻子逛街,陪著陪著不耐煩了,抱起孩子開小差,到楊巡的辦公室喝茶聊天。但楊巡沒時間跟他聊,楊巡一心兩用,一半的心關心著窗外,看梁思申來了沒,一半的心在手中的收支簡明明細表上。上回梁思申來查賬,楊巡旁邊看著都替她辛苦,而今工程進入白熱化,每個月光是單據就是厚厚一疊,梁思申哪兒查得過來,楊巡索性讓會計做個傻瓜都看得懂的簡單表格,把收支現金都放到表格上,讓誰看到都一目瞭然,比看賬本容易。楊巡小心,想在梁思申來前再看一下簡賬,對目前工程的總體趨勢再作一個回顧。不想看著看著便鑽進去了,一目瞭然的賬果然好,攤在桌上一起看,不知不覺就看出某種資金流向的趨勢。這個發現讓楊巡激動,不得不分出充滿等待的半顆心來深入挖掘這個趨勢。
反而是尋建祥沒事幹,三心兩意地管著女兒,兩眼一直看街上的熱鬧。忽然看到一輛豪華轎車劈人波斬人浪而至,恰恰停在商場門口開闊的廣場上面。然後,一個穿黑色長大衣女孩快速從駕駛位跳出,開啟後面一扇車門。而又一個穿黑色長大衣的男子從副駕位置走出,也是順勢開啟後面車門。於是,尋建祥看到後面兩扇車門分別鑽出一男一女,令他大笑的是,那兩個也是一水兒的黑色長大衣。四個人黑大衣的區別,只在長短差別十公分而已。他禁不住笑道:「操,梁家人走出來跟解放前黑幫似的。」
楊巡被提醒,連忙起身,大跨步迎出去。尋建祥也抱著女兒跟出去。
梁思申帶著父母外公來到已經結頂的商廈大樓面前,外公兩手叉腰上看下看,爸爸媽媽也是坐看右看。梁父趁機悄悄將戒指袖給梁母,梁母也知道丈夫驕傲,不肯受嗟來之食,就幫他收進包裡。梁父輕道:「一路看過來的商店,還是我們的外觀最氣派,你看對面那家,門面小眉小眼的,卻還把進門臺階弄得這麼高,學人民大會堂。」
「我看著也是我們囡囡的最好,但願我不是瘌痢頭兒子自中意,看看爹爹怎麼挑剔。」
梁父看看岳父大人,將「不出象牙」四個字硬生生嚥進肚子裡。卻見兩個男子迎出來,一個高,一箇中等偏矮。中等偏矮的這個看上去沉穩有力,不像傳說中練攤兒的個體戶,梁父就認定高的那個是楊巡。梁思申也看到尋建祥,笑嘻嘻跳過去幾步,嚷嚷著「大尋大尋」,湊近了摸尋寶寶的臉。「大尋,孩子都那麼大了,比夏天見的那次又大好多呢。」
楊巡與梁思申很是熟絡地打個簡單招呼,就直奔梁母,笑道:「伯母,歡迎大駕光臨。這位是梁伯父吧?我是楊巡。」楊巡閱人多矣,一看梁父就知道那是個有身份的。他伸出兩隻手去握,心裡非常想弄清楚梁父究竟是做什麼的。
梁父意外楊巡是這麼一個人,伸出手並不敷衍地握了一下,道:「小楊好,百聞不如一見。辛苦你為了我們來看,還元旦加班。」
楊巡忙笑道:「工程一直趕工,沒有什麼元旦星期天的,早一天投入使用,早一天可以還貸。」
外公叉腰認真看了會兒,回身忽然發現,大家各忙各的,就他一個人沒人理,只有尋建祥的孩子兩眼圓圓好奇地看他。再看身後,卻是有幾個本來逛街的人百無聊賴地瞄上他們這一群看似有些異常的,很有為圍觀之勢。外公咳了一聲,卻不用中文,而是用英語問梁思申,「囡囡,為什麼這麼好的地段,只造一幢五層樓作罷?」
梁思申看看周圍有些圍觀的人,想到外公看起來並不是真悖,知道敏感話題用英語說。她因此也不隱瞞,用英語回答:「資金問題,我們先上裙樓,把黃金店面資源利用起來,未來再上辦公樓。」
外公點點頭,但道:「辦公樓本身也是資源,市中心立一幢高樓比任何廣告牌都有用。辦公樓出入的人流一半消費肯定就近貢獻給樓下商場。」
梁思申不肯再承認資金不足,便道:「從投資角度而言,上面的建築是不斷折舊的資產,而下面的地皮是不斷增值的資產,因此投資時候我們綜合計算的不是收入最大值,而是收益率最大值。從目前的市場來看,還不具備建造高層辦公樓的市場容量。」
外公卻不屑地道:「市場是可以培養的,你第一個造最好的辦公樓,你第一個發財。難為你在美國紐約看著大世面,來這兒沒法施展,說到底是個資金問題。」外公得意地看看梁思申神色不快,再得意地看看周圍圍觀者把他當作中心,這才得意地乾咳一聲,用中文道:「誰是這裡的經理?我們進去裡面看看。」
梁思申微笑著依然用英語道:「從來,資金永遠跟不上一個成長型企業擴張的步伐。要不然,現代資本社會不會有金融業的發展。但把資金不足掛在嘴上的人,不是別有所圖,便是固步自封。可是盲目融資大上專案而不考慮收益率的話,那就是資本社會的不合時宜者。」
外公經驗豐富,可是理論方面哪是混跡現代金融界的梁思申的對手,又加梁思申說話一點不給面子,不像他那些兒女們都對他唯唯諾諾,頓時一口氣噎住,大怒。梁父一直一眼關六,見此對妻子輕道:「你女兒讓你爸吃癟了。」
梁母連忙將臉扭向反方向,輕笑道:「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小楊,你穿那麼少不冷?年輕人火氣就是好。我們能進工地看看嗎?」梁父見了一笑,也扭過頭去當沒看見。
楊巡何等機靈,連忙道:「我們先去臨時辦公室,戴上安全帽再進去。這邊請。伯父伯母小心,這邊電纜坑還沒填實。」又走去攙住老外公,道:「外公看上去身體真好,尤其是這火氣,一點不輸我們年輕人,我在外面都站得有些冷了。外公我們進去裡面暖一下好不好?」
但外公並不領情,只是淡淡看了下楊巡,主動大方地伸手與楊巡握了一下,淡淡地否決楊巡的奉承:「你只穿一套西裝,手比我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