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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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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之上,楊巡腦袋混亂著,申寶田的話一浪一浪地衝擊著他的神經中樞,激起空谷迴音似的連綿迴響,聲聲不絕。股份轉讓給蕭然…趕緊去上海…磕頭賠禮…遲則生變…楊巡腦袋嗡嗡嗡的,前所未有的紊亂。已經久違的恐懼再次襲上楊巡心頭,他才培養起半年不到的披著中外合資虎皮的膽氣再次遭受重創。紊亂之中他妄圖抓住什麼,他太害怕那隻隱藏在體制中的翻雲覆雨的手。他混亂地想,他必須…他必須…他必須…

梁母一早起來,見全家都還睡著,她沒聲響,拿了毛巾牙刷輕輕下樓,準備到樓下衛生間洗漱。但走到下面,看到外面似乎有人,便拉開紗簾看了一眼。果然,真是有個人在外面院子裡,不是站著,是跪著。梁母大驚,也不顧自己只穿著毛衣,開啟門奔出去,來到那跪著的人面前。一看,竟然是楊巡。

梁母驚呆了,連忙伸手拉楊巡,一邊連連道:「快起來,快起來。這麼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啊。」

楊巡雖然穿著一件時下被稱作老闆裝的毛領皮大衣,可早凍得面無人色。但他能怎麼辦?知道長跪會被人厭惡,是糟蹋自己,可只有這個辦法了,惟有如此,梁家人即使厭惡他的行徑,也只能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當然,他在梁思申心中就徹底完了。不,在梁思申想出用蕭然的時候已經完了,他不過是給自己雪上加霜而已。

「梁伯母,我做事沒規矩,還自以為是,我向你們道歉。請求你們原諒。」楊巡並沒起來,兩個正主兒沒出來,他怎麼能起來?

梁母拉不起楊巡,急了,道:「你不起來?你真不起來?拿我的話當話沒有?起來!不許跪,就算有殺頭的罪也不許跪。起來!」

楊巡已經跪了一個多小時,剛跪下時候還臉皮不知道往哪兒擱,後來凍得麻木了,神志也麻木了。這時候天已經開始亮起來,但是楊巡哪兒都沒看,直等到梁母出來才恢復知覺。這回聽梁母這麼說,知道再跪下去惹梁母生氣,只得起身。可是一個多小時的冰冷的地面跪下來,關節早硬了,沒站穩就向前撲去。梁母想伸手扶都來不及,眼看著楊巡五體投地撲在地上,好一陣子起不來。

梁母看著嘆氣,這兩天楊巡沒答覆,她眼看著丈夫女兒終於收起涵養,火冒三丈。尤其是女兒,當媽的理解女兒的心,遇上中山狼的感覺比什麼都不好受。可看到楊巡如此狼狽,她又心軟,扶楊巡艱難地站起,道:「進來吧,到裡面活活血。」

楊巡伸手攀住旁邊的樹枝,茫然道:「我沒臉進去,我在外面等。伯母請進,外面冷。」

梁母猶豫再三,返身進去別墅。都顧不上洗臉,就上去叫丈夫起來,叫女兒起來。

梁思申閉著眼睛被她媽拉起,聽媽媽嘮叨了半天,才忽然睜開眼睛,迷惑而又反感地問:「跪?幹什麼?」

「不管他幹什麼,反正他跪著,不止跪一會兒,跪得站都站不起來。他想負荊請罪?你快起來收拾收拾,把事情處理好。」

梁思申又是暈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起身,稍微撩開窗簾,果然看到楊巡扶著樹枝站在院子裡。這時梁父也起來,敲敲門進來,也順著撩開的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漠無表情地道:「拿苦肉計逼我們。夠下三濫的。」

梁母怨道:「好了,這事我看到此為止,楊巡跪了一夜也夠吃苦頭的,算了。」

「囡囡呢?」梁父看向女兒。

梁思申看著楊巡那樣子,想象楊巡跪著的模樣,心中原本對楊巡的最後一絲好感蕩然無存。爸媽可能還不知道,這事她昨天放話給申寶田,才有今天楊巡低三下四的跪。她摔下窗簾,沒好氣地道:「爸爸,你去處理,我再不要見那個人。」

梁父梁母出去,梁母拉住丈夫道:「你梳梳頭髮,我拿大衣給你。」

梁父進去洗手間拿梳子,問道:「你心軟了?」

「還能怎麼樣,你沒見我讓他起來,他起都起不來趴地上的樣子,人家都已經趴地上了,你難道還要踩上一腳?我們不能趕盡殺絕。」

梁父沉著臉,好久沒說話,由著妻子給他穿上大衣。楊巡的跪,並沒讓他覺得出氣,可是他是有資格的人,他難道還跟癩皮狗計較?

楊巡終於拿了簽有他和梁思申名字的協議離開,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梁思申,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走出梁家的院子,就木然起一張臉,兩腿關節隱隱生痛,可是哪兒痛得過他的心。他寧願選擇麻木,幾乎不動關節,殭屍似的走出別墅區。外面的楊速迅速跑出車門將楊巡扶進車裡,見大哥面色青紫,不知道大哥在裡面受了多少罪過,心中憤恨。但只有足足地開啟暖氣,將車速速使出這片鬼域。

梁父終於解決懸於心中一年的疙瘩,先一步回去上班。不過他在飛機上對被外公趕回來的妻子說,這事兒沒完,思申的錢放在楊巡那兒,總是個定時炸彈,楊巡那個體戶太不能讓人相信,他得回去找企業家們商量商量,怎麼樣進一步妥善解決這個問題。梁母只會嘆息,沒想到看著挺好挺上進的一個孩子,做事情卻是那麼沒有度。但梁母當然是更心疼女兒,看到女兒本來挫折就挫折了,依然能理性對待,可是被楊巡一跪之後,女兒卻沉默下來,令她很不放心。再說女兒還得對付及其多事的外公,梁母離開時牽腸掛肚。

梁思申送走父母,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便開始頭痛起來,眼下沒了父母中間當屏障,她一個人將如何面對外公直來直去的火力?以往她沒錯,沒把柄捏在外公手裡的時候,可以與外公唇槍舌劍,可是今次有老大辮子捏在外公手裡,兩人一對一的時候,外公還能不把她笑話個夠?

她硬著頭皮回到家裡,卻見外公在插花,用的是從外面院子剪來的新鮮臘梅,桌上則是擺了好幾只瓶瓶罐罐,外公這麼插插,那裡插插,看來都不甚滿意。梁思申沒想到外公也有這等閒情逸致,就走過去看,看了會兒才道:「媽媽去年說,臘梅摘下來,拿這兩隻碧玉荷葉盤漂著就夠味道。」

外公神情嚴肅地將一枝臘梅傾斜下去,在碧玉盤上比劃了一下,才道:「不好,好好的新年弄什麼落花流水,彩頭不好。你爸媽走了?」

「嗯,媽媽讓我趕緊回來陪你。去城隍廟嗎?」

「不要去,太冷,到處沒空調,凍死我這把老骨頭。來前還滿心想著蟹粉小籠,看這樣子,別小籠端來路上就冰涼了。快吃中飯,等我午睡後,你開車帶我出去走走,隨便哪兒逛逛都行。」

梁思申吃驚,外公怎麼講起道理來了?外公抬頭一看梁思申的神色,瞭然地道:「沒辦法啊,寄人籬下,就怕你把我一個人扔在中國回不去。」

梁思申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外公這話是真是假,只能當他是假,因自認識外公至今,外公從無妥協的時候。她見梁大的保姆拎菜從外面進來,就問外公:「今天想吃什麼,看看去?」

「想死牛排,想死羊排了,別每天給我吃海鮮。」

梁思申一笑,過去看保姆買的菜,果然又是什麼魚之類的,不過也有雞腿兩隻。她見了便打發保姆回去,自己做菜。外公這才湊上來問:「你也會做菜?做什麼?」

「讀中學時候學的,還記得第一堂課教怎麼燒開水。那時候還覺得新鮮好玩得不得了,沒想到這會成為後來獨自生活最好的生存教育。我把雞腿骨取出來,雞肉拍松,做煎雞腿吧。沒有牛排羊排,雞腿也聊勝於無。」

外公是極其不願吃梁思申這種雜毛廚師做出來的菜的,不願將一條老命交到雜毛廚師的手中。可是人家有積極性,他不便打擊,只得苦著臉憑著他有限的食品知識,在一邊兒監看。果然,梁思申的手法生疏得很,倒油的時候就跟油瓶子打翻一樣衝,放料的時候則是手指輕觸如彈鋼琴,怎麼看怎麼不像樣。梁思申自己也在頭痛,平常用慣平底鍋,這兒遇到的鍋則是圓底,怎麼煎才好?眼看著外公臉色越來越不善,可她終究沒有創造奇蹟,焦頭爛額地忙碌了好久,煎出兩塊顏色可疑的雞肉餅。她頗為心虛地道:「我做的菜一向注重口味不重皮相。不如我先試菜,味道好,外公再吃。」

外公倒是一點不客氣,癟著嘴疑惑地看梁思申試菜。見到梁思申一吃之下臉上大有驚豔之色,立刻不客氣地把外孫女把剛試過的一盤端了走,刀叉齊下,「我餓啦,馬馬虎虎將就啦,誰讓我寄人籬下呢。」

梁思申只得吃另外一盤更糊的,看外公吃的認真,問上一句:「要不要去外面吃?」

「不去啦,勉強能吃,總比每天吃煎帶魚好。平時你一個人怎麼吃?」

「美國家裡才煎不出這樣難看的雞肉,這兒圓底鍋的火候怎麼也掌握不了。」

「算信你。不過我從姓楊的小子來這兒一跪之後,開始相信你看人眼光。這個人能屈能伸,是個混江湖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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