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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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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他,影響胃口。」

外公到底嫌雞肉口味不好,吃的無精打采。胃口沒有,卻吊起說話的興致。「說還是要說的,不是替他求情,是教訓你。一個人吧,真要是實誠到底,是不能做生意的,可是像楊巡滑頭在外的也不行,誰都不願跟一看就滑頭的人交往。可是憑你的道行,你連楊巡那麼明顯的滑頭都看不出來,只能說你經歷太少,誰都別怨。只有三個辦法,一個是等,等經歷多了自然眼光毒辣;第二個是靠,以後獨自跟國內奸商做生意,一定要來請教你外公,你外公什麼人沒見過,一見楊巡就知道他幾根肚腸;第三個是疑,遇到所有人先存下戒心,斷定他一半狡詐一半實誠,做事之前先想好預防。這三條做到,以後基本不吃虧。你這回壞就壞在,最初太自以為是,以為你什麼都能幹,結果中楊巡這種小赤佬圈套。國內人不講規矩,你看看保姆,擦地只擦箇中間,從來不蹲下去辛苦一點把轉彎抹角擦到,這邊的人啊,沒點職業精神。聽說是混大鍋飯吃,混慣了。可你別看一張黃皮,本質是美國傻大妞,心計離國內這些艱苦底層打滾出來的人遠了,你以後再過來做事,一定要跟他們丁是丁卯是卯地把所有規矩講清楚。」

「知道,像宋老師那樣的人很少,估計跟教育程度有關。」

「還有啊,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一定要把人拍死為止,不能留一條尾巴。你生意場上跟人有過節,你要麼吞下一口血,賠上一個笑臉,再割一塊肉送走瘟神,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要麼看自己實力足夠,一定要花血本把對方拍死,不給對方東山再起的機會。你把他拍的半死不活放走,這叫養虎遺患,總有一天等著他來報復你。你這回做事欠考慮,姓楊的小子今天給你們跪了,他嘴上不說,什麼都隨便你們捏弄,可心裡不曉得多恨你們,回去,你說他會怎麼處理你還放在他那兒的錢?我反正不知道,換做是我,我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今天跪你,沒辦法,但我心頭一腔毒氣總要你也吃到,就是破產,也得讓你嚐嚐血本無還的滋味。不過好在你們梁家官大勢大,你們可以官商勾結,這事就難說的很了。不過依我看來,我這女婿做官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做生意卻是大大的不行,不如那個楊巡多了。」

梁思申聽著覺得有理,可有理歸有理,想到如果真的拍死楊巡,她可做不出來。可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告訴她,以後再要跟中方合作,一定要工作歸工作,交情歸交情,不能將兩者混為一談。因此心悅誠服地道:「外公在這件事上面的觀點都對。」

「我其他的就不對?不是我不對,而是你領會不了。」

「也就對了這一件事。」

外公只得白了梁思申一眼,自管自吃雞肉。可還是忍不住道:「你以後還打算回國工作嗎?」

「會。」這回梁思申沒有猶豫道,「本來只打算做飛人,這下有過來兩年的打算了。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兒?」外公有些意外,本來以為梁思申給打得灰頭土臉,沒想到她卻說有意思。外公認為梁思申可能是打腫臉充胖子,因此他一定要問個徹底。

「沒規則。所以什麼都可以做,一切皆有可能,比在美國的工作富有挑戰性。」

外公明顯地愣了一下,舉著刀叉看了梁思申好一會兒,「是的,你應該回來。」外公一本正經地道:「起碼在中國,你做錯事情有人給你擦屁股。」

梁思申被正正地踩中尾巴,心說外公果然不放過她。她不禁冷笑道:‘我獨自打拼那麼幾年,也該享受享受照顧了。不錯,這滋味真好,我很享受。」

外公白梁思申一眼,「哼」地一聲冷笑道:「才知道你原來在國內是大小姐,委屈你。」

梁思申也是冷笑道:「就等著你今天良心發現。」

「沒良心的,要不是我帶你出國,你最多跟你那個梁大堂哥一樣,傻不拉嘰。」

「在美國的未必不傻不拉嘰,傻不傻全靠自己。不過感謝外公肯定我不傻不拉嘰,雖然這肯定對我而言無足輕重。」

「媽的,白眼狼。」外公扔下餐巾,拂袖而去,上樓睡午覺。

梁思申收拾盤子打算去洗,沒想到外公去而復返,對梁思申道:「你把這所房子賣給我,我打算以後長住上海,你賣了這房子,正好手裡有點閒錢,省的讓楊巡那筆債逼得苦哈哈的。沒見過手裡捏著錢的人日子過得這麼憋屈。」

梁思申驚奇,但並不相信,拿著盤子往廚房走,扔下一句話:「讓你白住,不收你錢,我就不信你真來。」

「好,你說話的算數。明天你把機票改簽去,我不回去啦,我要葉落歸根,在中國過像模像樣的春節。回頭他們問你,你告訴他們,想要分遺產,都過來伺候我。我這兒住著挺舒服,最好讓保姆小王跟來伺候,那就十全十美了。」

梁思申再驚,但還是以為外公說說而已。沒想到外公果然拿來機票要他去改簽,她不明白外公這個八十歲的老頭子究竟在想什麼,以為老頭子跟她吵架吵得心中氣悶,故意找點事情讓她做。她不動聲色地果真替外公去改簽了,然後悶聲不響地看外公什麼反應。沒想到,等她打包回美國,外公真的不走,而且已經跟美國那邊電話說得清楚,要跟著他多年的保姆小王簽證過來。梁思申不明白了,外公究竟為什麼要留下。外公原先還擔心說錯話回不了美國,後來又開玩笑說怕她丟下他,怎麼忽然轉念要留下了?不過不管外公是因為什麼留下,梁思申想,她得被舅舅們罵死了。但她才不會將舅舅們的罵當做一回事。

想到以後她的別墅將是外公舅舅濟濟一堂,她腦袋吱吱兒的痛。她心中萬分希望外公終於撐不住逃回美國。

宋運輝沒有想到,東海廠新書記邵書記會如此迫不及待地趕在新年前履新。宋運輝幾乎是一點防備都沒有,也一點預備都沒有,全不設防地迎接邵書記的空降。

宋運輝接到來自北京的電話,關起門思考良久,才通知小車班接機,通知黨辦負責人過來談話。他沒讓用他的車,他的車目前是全廠最好的,按行政級別來說,他應該把車禮讓給邵書記,但他就是不。他不由得想到已經陪韋春紅回家的雷東寶,雷東寶說,他辛苦打下的江山,他絕不放手。這一刻,宋運輝相當能夠體會雷東寶的心情。

他對進門的黨辦負責人直接下了兩道指令,一道是把新來邵書記的辦公室安排在黨辦旁邊,第二道是讓黨辦負責人清楚記錄,每天都是些什麼人進進出出新來邵書記的辦公室。沒有廢話,更沒有場面話,沒有比如要下面好好配合新來書記適應環境等套話。他不誤導某些頭腦不清楚的人,他要的就是立場鮮明。只是,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發出類似指令,等接受指令的人走後,他未擴音心吊膽。會不會有人正義地看不過眼,向上舉報或者向直接關係人邵書記反映他的獨裁霸道?他想,誰要是去做這種事的話,肯定得掂量掂量前途,掂量掂量他宋運輝的承受力。但萬一有正義之士呢?宋運輝多少有些彷徨。因此,他先只給最直接接觸邵書記的黨辦人員指令,其餘則是準備邊打邊看。

然後,邵書記來了,邵書記想立刻開會,宋運輝讓先安排生活,安排辦公室。宋運輝看到,黨辦的人都應該是收到訊息,做事比較有分寸。一直到下午快下班時候,才開了一個高層會議,歡迎邵書記到來,在會議上,宋運輝並沒有表現出熱情,但也沒表現出不熱情。他相信,他這樣的態度,足以讓所有與會的人明白他的態度:一個在迎新會議上連作假都不肯的人,怎麼可能是有心歡迎的人?

但是,所有的程式,宋運輝還是一絲不苟地走一遍的。歡迎會後,他率領高層在廠招待所開歡迎宴會。他反正是出了名的不會喝酒,而今天,他更是滴酒不沾,連前面酒杯裡倒一些酒都不幹。所有人當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個歡迎宴會開得疏遠而規矩,也是一絲不苟。桌面溫度卻如門外的臘月天。

他不怕邵書記不知道,宋運輝相信邵書記肯定早有打硬仗的準備,要不怎麼可能突然襲擊,春節之前就空降東海?既然邵書記是有備而來,他就沒必要客氣,直截了當擺開陣腳:他壓根兒就沒想與邵書記和平共處。

第二天,風平浪靜。只要邵書記不走出辦公室,沒有一個高層人員主動上去跟邵書記接觸。但有中層的去了,根據黨辦負責人於下午三點拿給宋運輝的記錄,宋運輝當即一個個電話打出去,越級要求這些人來辦公室見他。這些中層們來了,無一例外地看到宋運輝墨黑的臉,以及差不多的提問:「去幹什麼?」「還有呢?」「還有呢?」「還有呢?」他的問話一句不帶命令或者阻止,但是去過他辦公室的人,個個心頭有了個譜。這譜兒,悄悄地在全廠傳開了,都知道,宋廠長不「喜歡」有人的立場表現得哪怕有絲毫的含糊。

因此,邵書記門口立刻門庭冷落車馬稀。即便是邵書記主動出擊找人說話,人們都能避則避,唯恐一個不小心傳到宋廠長耳朵裡,被宋廠長找去訓話。宋運輝的立場是如此之明確,眾人的態度便也是明確地一邊倒,起碼,在春節前都是如此,直到春節臨近,邵書記怏怏打包回北京過節。

抗拒活動至此告一段落。宋運輝不管這叫軟性抗議,還是硬性抗議,總之他的表態誰都聽著,竟然真的沒有正義的群眾公開跳出來給邵書記以支援,至於背後是不是有誰找邵書記表決心,宋運輝暫時不知道,也管不了,但而今有這堅壁清野的態度就行了。最有意思的是,上面也沒有電話來關心一下他對邵書記的隔離。

宋運輝考慮,這究竟是僥倖,還是人情世情果真如此?他想,春節前的時間畢竟短暫,春節後才是來日方長,邵書記既然紮根在東海,而且是積極而急切地紮根進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春節後才是真正的較量。只是,春節前這一試探性交手,宋運輝心中略微有了底。他想到當年在金州一手遮天的水書記,水書記當年都沒如此隔絕費廠長和劉總工,這或許有實際原因存在,但宋運輝覺得,在他的東海,簡直沒有理由不實行絕對隔離。這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無論被何種方式插入,那都是他的潰敗。

春節前幾天,不少人向他送來年貨,其中也包括楊巡,宋運輝讓楊巡直接把年貨轉交陶醫生。他自己沒出面,不便再去醫院給陶醫生製造麻煩,而楊巡去則無所謂,相信誰都不會把陶醫生與年輕的楊巡聯絡在一起。楊巡雖然盡心盡職地把年貨轉送到陶醫生手中,而且還幫陶醫生送回家裡,可是他心裡意識到一個最大區別,宋運輝都沒見他一面,這說明了什麼?誰都知道,宋運輝是他大哥,是他的依靠。楊巡都沒在弟弟妹妹們面前遮掩他的黑臉。他只休息了除夕和初一,初二便率領弟妹們走進空曠無人的商場工地,清理巨幅玻璃。

春節時候,宋運輝則是帶著一家老小回去老家,看看老屋。自有雷東寶叫人清理出老屋,窗明几淨地等待他們回來。宋運輝回去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帶女兒見見程開顏。他當初就是因為考慮到程開顏再回金州幼兒園的話,會有寒假暑假,如此漫長的假期,難保程開顏殺奔東海看女兒,因此他讓閔廠長把程開顏塞進運銷處,程開顏認識他的時候所呆的位子。十來年風風雨雨,她倒是始終如一,最後堅守到同一崗位。對這一清閒又有油水的安排,當時老程表示認可。

初一的早上,宋家門庭若市,好多人過來拜年,放在桌上的兩斤水果糖竟全部吃完。宋運輝整個早上微笑著聽那些人與把爸媽扯親戚關係,心裡則早就不耐煩。可是他只能微笑著,否則會被那些從前從不見上門的什麼親戚宣傳為勢利小人。直到中午時候,那些人才散去,但留下不少邀請,邀請他們一家參加誰誰誰的婚禮,這都被宋運輝一口拒絕了,他說很快就回,沒時間。中飯之後,他獲得父母准許,去小雷家給雷東寶拜年。

車子才開到可以看見小雷家的地方,宋引就聞到什麼臭味,而宋運輝習慣化工氣味的鼻子則是到接近村口才聞到。拐進進村的水泥路,只見兩旁的香樟樹已經枝繁葉茂如華蓋,可是宋運輝注意到,這些本該冬天也碧綠的葉子上面都蒙著黑黑的厚灰,看著只覺得髒。而路上也髒,左右的農田也灰,到處都是灰濛濛的,只有被風捲起的炮仗紙是鮮紅的,只有路過的女孩們的衣服是鮮亮的。宋運輝也留意到,路過的人們臉上的笑容鮮亮,看來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小雷家緩過氣來了。

他的車子才拐進住宿區,便見雷東寶跑著迎出來。宋運輝見了忍不住地笑,這兒果然又成為雷東寶的地盤,他才進村,雞毛信就不知以何種方式將訊息傳遞給雷東寶。宋引已經認識雷東寶。宋運輝總覺得宋引像程家人,可雷東寶卻慧眼識英雄,認準宋引十足像煞宋運萍。因此雷東寶對宋引非常寵愛,而宋引只喜歡雷東寶刺蝟似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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