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抱出不肯走下灰灰髒地的宋引,左右一看,連原本白粉牆面都是灰黑,屋頂早已失了顏色。宋運輝心想,也不知是哪兒的灰,估計與小雷家的發展有關。雷東寶早不容宋運輝多想,嚷嚷著說上話了。後面韋春紅也迎了出來,她臉色不好,可這麼幾天在家休養下來,人卻滋潤了不少。
宋運輝終於忍不住問雷東寶:「怎麼這麼灰?又上馬什麼專案了?」
雷東寶還是笑:「這些你不懂了吧。這是熔銅的爐子燒出來的灰。」
宋運輝奇道:「趕緊讓你們工程師查查燃燒器,別又燃燒不完全。」
雷東寶還是笑:「不是就不是,燒重油的煙全進煙囪了,現在他們本事好的幾乎不見黑煙,連灰煙都不常見。這些灰都是化銅水化出來的煙,除不去的,老工程師說國營銅廠也都一樣,哪家做黃銅的廠子都是墨墨黑。沒啥,開春下場雨全沒了,現在這天氣不下雪了,要不起不了灰。」
宋運輝疑惑地道:「還有這臭氣呢?還是電線廠的?」
「你看你看,又來了。不都是些臭氣嗎?你看村裡養的豬養的王八,哪隻聞了臭氣死掉?又沒事,你就是太小心,國營老大哥的臭脾氣。那些臺灣人不是投資到隔壁村了嗎?我們每天放臭氣過去,噁心死他們。呵呵,進來裡面坐。」
宋運輝跟著雷東寶進去,眼中忽然看到一個人,很是眼熟,卻又似陌生。他想了一下才想到,這是四十多歲的雷士根。沒想到會老成這樣。宋運輝心下感慨,對著衝他招呼計程車根也是笑笑,但是沒有主動上去握手,跟著雷東寶越過士根,走進雷東寶家。有了女主人的家果然有所不同,起碼傢俱將屋子塞滿了,不是過去的家徒四壁。雷東寶和接著跟進來的紅偉、正明,以及其他三個宋運輝以前不認識的年輕人,與宋運輝商量如何應對省電纜與外商合資的大事。宋運輝對於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有數,想到蕭然與日方的合資,日方輸入關鍵裝置後,市一機的產品效能大增,走出國門。但是雷東寶也有問題,如果把省電纜的合資比作市一機的合資,那麼他們雷霆公司有什麼資本可以與人家那麼高的技術競爭?連市一機通過合資都拿不到真正的核心技術,那麼他們雷霆公司又能從哪兒獲取關鍵的先進的可以打倒合資廠的技術?正明和其他三個顯然是懂技術的年輕人都說,他們經過市場考察都感覺那些國外進口的高階線纜不是目前國產裝置生產的出來的,要不然國家也不會花大筆外匯從國外購買。大家都說,現在的路看來這有兩條,要麼花大價錢從國外引進能生產高階產品的生產線,要麼只能認準國內市場,持續擴大生產,提高市場佔有率。可是,前者說說容易,真要進口的話,卻是哪來那麼多的外匯?
等宋運輝讓雷東寶領著參觀小雷家一遭,開車領著宋引回家,心裡已經基本認定,雷東寶唯一可行的是實施擴大生產,提高市場佔有率的戰略。首先,他們鄉鎮企業畢竟融資不易,不靠政府的話,哪來資金引進外國先進裝置?其次,討論了那麼半天都沒聽見他們說一句如何提高技術研發的投入,而後者,現在卻是東海孜孜以求的大方向。
但看來雷東寶的擴大生產是有的放矢,是經過周密計算得。他們準備放棄過去最早的那套裝置,因為那套裝置入門門檻極低,四周個體作坊的小電纜廠用的大多是這種技術簡單、投資又不算高的裝置,他們雷霆是正規化工廠的操作,成本顯然無法同周圍的那些作坊相比,不如賣掉,得來的錢添置高價新裝置。宋運輝從雷東寶他們的規劃中,看到他們發展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已經不再盲目,擺脫了許多鄉鎮企業盲目上馬跟風上馬的舊路,正從漸漸從市場中走向成熟。但那也才是正規化的開始。
初三,宋運輝無可避免的來到金州。
金州的生活區已有所變樣,最遠處圍出一片別墅用地,造起幾棟漂亮的小別墅,是總廠級別領導的家。閔廠長自然是搬了進去,水書記雖然已經是退休的領導幹部,可也意外的搬進別墅去,程父沒輪到,依然住在舊樓。
來前,宋運輝已經跟閔廠長約定,他初三到閔廠長家歇腳。他不打算到前岳父家,在前岳父一家人面前把女兒交出,領受一頓可能的責罵。他只能選擇先到閔廠長家,然後一個電話通知程開顏來領人。他甚至想不打這個電話,委託閔廠長幫打。
他直接將車子開進別墅區,開到閔廠長家,閔廠長果然幫忙,一個電話打到程家,跟接電話的老程說要他們來接小宋引去。因是閔廠長打的電話,老程什麼話都沒有,全部答應。閔廠長放下電話就跟宋運輝爽朗的笑道:「聽見沒有,老程說立刻會來,又答應一定下午五點準時送回。你放心,下午五點如果不見人,我替你上門要去。」
宋運輝看看遠處曾是金州高幹子弟的閔夫人,衝著閔廠長一笑,閔廠長說著話的時候,帶著自己的七情六慾。「來這兒當然的仗著你,還用得著說嗎?我等下中飯去水書記家吃,晚飯你說什麼都得招呼我,我吃完連夜趕路回去。」
「你來前就跟我說過,怎麼還婆婆媽媽的重複,怕我生氣排在晚上?我怎麼可能跟誰書記爭你?呵呵,老水越老,我越不跟他爭,勝之不武啦。你那兒的新書記怎麼樣?準備讓他分管什麼?」
宋運輝笑道:「分管什麼啊,我們東海不缺人。」
閔聽了大笑道:「太狠了點吧,不怕他告狀去?總得給他點面子。讓他分管點個工會吧。」
宋運輝冷笑道:「我等他春節回來帶尚方寶劍來,不拿來,我們還是不缺人。」
閔意味深長地笑:「你腰板硬,我看你那兒只要三期不結束,上面就是親眼看著你蹂躪新書記都不會發話。哪個辦公室坐傻了的傻瓜,竟敢去你那個廠壓你一頭,也不看看工廠跟機關有多少不同。我最近也學你那套,上面也跟我客氣不少。不過你也別把人惹急了,真惹急了兔子也咬人,到底他上面也有路子。」
宋運輝笑道:「我哪有時間惹他,我躲他,我避著他,總行吧?嗯,人來了。」宋運輝本來就是對著落地大窗坐的,這個角度正好看到程開顏和她的哥哥一起過來閔家。他看到程開顏穿的一件新大衣,黑色大衣上好多亮閃閃的金屬裝飾,腰間一條寬寬腰帶,渾身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反而沒他哥哥身穿咖啡色磨砂真絲棉褸有模樣。宋運輝看臉上只有鄙夷,揚聲叫道:「貓貓,媽媽來了,你跟媽媽去外公家玩一會兒,」
宋引聞言立刻飛快跑到門口,等門一開,稍稍觀察一下,便撲進媽媽懷裡。宋運輝沒站起來,只淡淡的與前大舅子點頭打個招呼,便靜靜的旁觀母女相會。等過了一會兒才道:「貓貓先去外公家去吧,爸爸五點鐘在閔伯伯家等你,」
程開顏抬頭看宋運輝,可她看到的只有冷漠。她不死心,小心的問:「你在這兒住一晚行嗎?我陪貓貓睡一晚上。」
「不行。」宋運輝拒絕,也沒給理由,就扭開了臉。
還是閔夫人看著不忍心,打圓場:「還是別了,小宋今晚還得趕回老家,明天一早就回東海廠,時間緊,沒辦法。小程啊,不如哪天你請個假,專程過去寬寬裕欲地看上幾天不就成了?」
程開顏不死心,緊緊盯著宋運輝,希望他良心發現一下,可是沒用。最後還是她哥哥見不得妹妹受欺負,拉程開顏離開。他們沒法抗拒,因為這兒是閔廠長的家,而宋運輝是閔廠長家的座上賓。
等程家人離開,宋運輝才對閔夫人道:「對不起,嫂子,讓你為難。我不想離婚後還藕斷絲連,既然離開了,我們作為理智一方,還是做事決斷點的好。」
閔夫人應了個「那也是」,但忍不住背轉身嘆一聲氣,為可憐的程開顏,也為宋運輝冷到徹骨的所謂理智。
閔廠長也有些看不過,道:「小宋,我們家房子多,你不如在這兒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再走也不遲,最多晚點到東海。」
宋運輝道:「我計劃是後天走,明天約定跟老家幾個官員見面,討論一些事情。平時我忙,都是他們去我那兒找我,既然這回我回家,應該到現場看看,可能需要一天時間。你知道,我們新型新增劑研製出來,卻遇到一個很尷尬的情況,就是高階產品國內消化不了,全部的出口國外。國外市場則是有一些巨頭把持,我們在定價上處於被動。因此我跟老家的政府朋友提出配套發展東海廠的下游廠,下游廠的產品可以出口可以內銷,都是高利潤產品,企業前景不錯,有可以幫助我們東海廠解決內銷問題。現在準備把原先老舊的農藥廠置換到郊區,改作我們的下游廠。正月初三之前總不便讓人家加班,明天初四,我們約定去踏勘現場,從他們提供的幾片土地中選取一塊合適開下游廠的作為工地。你說明天這一天都有些緊呢。」
閔夫人剛才幫宋運輝在程開顏面前撒謊,心裡卻是極不情願。這會兒聽了宋運輝這段話,不由得暗暗點頭,這種思路都從沒聽她丈夫提起過,宋運輝的腦子確實超前,難怪可以為所欲為,上面下面都拿他沒有辦法。可憐老程廠長千挑萬揀一個這樣厲害的女婿,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是必然。
閔聽了宋運輝的介紹,果然有興趣,早忘了程開顏的事,追著問:「下游廠的內銷沒問題嗎?他們準備怎麼與東海廠合作,你們出多少資?」
宋運輝笑道:「你也知道的,越下游的產品,越形不成壟斷。就算是內銷有問題,外銷也絕對沒問題,何況國內經濟發展夠迅速,對高階產品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大,我很欣賞我老家這邊計委一個經濟博士做的可行性預分析,在市場展望方面引用資料很說明問題。我們東海不準備出資,沒這個靈活權。老家市政府準備用農藥廠置換土地的資金啟動專案,不足部分由市計委組織投資公司入股解決。我們提供技術和管理指導。我的想法。除了上面說的開啟東海廠的內銷市場之外,還有嘛,呵呵,我也想為家鄉建設做點貢獻…」
閔廠長一聽就笑了,道:「對頭,錦衣不可夜行。」
宋運輝聽了也是笑,可不,真有這種想法。再說從雷東寶出事這件事上他也獲得教訓,廣交朋友是必需的,不能臨時抱佛腳。接著道:「還有一個想法,現在我那邊因為不斷有新專案開工,每年都可以提取投資金額的一定比例用於分配,我們人少,因此大家的獎金收入都不錯,大家工作積極性也高。但等專案結束,我就得廣開渠道給他們找錢發獎金了,不能光靠業主,雞蛋得放在不同的籃子裡。反正邊做邊看吧,看看效果好不好。」
閔想了會兒,道:「有道理。不說別的,等你專案完成,你那兒可供升級的位置也少了,你那麼多剛練出來的年輕的干將得悶得造反,還真得有渠道讓他們分流。唉,跟你情況不一樣,我這邊的分流的是四五十歲從三班倒崗位下來的工人,唉,這些人,除了看儀表,別的都不行啊。我這兒的工貿公司都塞滿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拿這些從一線下來的倒班工人怎麼辦?」
宋運輝道:「想過,這是個大問題,十幾年後肯定的面對。所以我不大敢招工,準備三期差不多的時候把一期那些國產儀表整改一下,進一步減少崗位減少用人,省的以後退下來的人分流不完,我那是新企業,容易控制。」
閔聽了嘆氣,「我背的是有厚重歷史包袱的金州。可上面一直壓指標,一年比一年壓縮崗位規模,你說壓下來的人我放哪兒去?總不能都辦內退或者辭退吧?現在倒有人自己跳走,可惜都是些年輕有技術的,四五十歲的倒班工人你打他罵他都不走。去年有家外資公司來考察,一看見我們的包袱就連連搖頭,說背不起,說這是吃利潤的大嘴。上面把我叫去罵,要我拿出辦法,我說你們把我的包袱拿走我就有辦法,不能總拿金州跟那些沒包袱的新企業比。他們現在也沒話了,這不是我一個人一個金州的問題,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不好我又牢騷了,你還是去老水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