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申毫不猶豫地道:「那也是楊巡求仁得仁。雖然說我們都是上帝眼裡有罪的人,都沒資格扔出一塊懲罰的石頭,但是在這一件事上,我可以問心無愧。我並不想扔出那塊石頭,但我的理由是我不跟他一般見識,而並非理解同情。不過既然mr.宋來電,我會收起我的觀點,只說你的意見。」
宋運輝聽出梁思申對他的重視,但也聽出梁思申的不情願。他考慮了下,才道:「不要勉強,這事我只是在想,你爸爸沒必要跟楊巡計較。你如果跟你爸爸通話,你還是闡述你自己的觀點吧。」
梁思申奇道:「mr.宋?我沒聽錯?」
「沒聽錯。」宋運輝放下電話沉思了會兒,知道自己最後幾句話藏私。他清楚梁父的心思,梁思申的資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楊巡手裡卻出事,而他當時又無法迫使楊巡低頭解決問題,其實他已經沒有立場要求梁父現在撒手。同時,現在他如果強烈要求梁思申幫忙勸說梁父放過楊巡,梁父因此會怎麼想?會不會懷疑他和楊巡合夥誘騙梁思申,也因此對他產生懷疑?宋運輝絕不想在梁父心裡留下不好印象。再說梁思申本心是不想如此處置楊巡的,因此未必會很支援她的父親痛下殺手,梁思申自有分寸。綜合三點考慮,他決定還是通知了梁思申便罷,他不勉強梁家的任何決定。自然,雖然楊巡已經認錯,可是宋運輝心中對楊巡已經失望,他再也沒了過去一幫到底的血性,既然梁思申也說楊巡不會死得徹底,他做事便也見好就收。
宋運輝給楊巡的電話裡說,最近梁父的一系列動作與梁思申無關,等梁思申打電話回家後再看事情發展趨勢。
楊巡為事情不是梁思申主謀而略感欣慰,他覺得這說明梁思申還是理解他的,理解他過去的辛苦,和他的苦心。既然梁父只有揹著梁思申做這事,可能被梁思申知道後,電話回家便可阻止。他這下終於將提起的心放下一半,一下吃了好幾顆花生米,大大喝了一口酒。但轉念便忽然想到,不好,梁父既然是瞞著梁思申做事,說明梁父心頭之恨,恨得對他楊巡的小命志在必得,不惜隱瞞女兒。如此,梁父會是梁思申三言兩語能勸阻的嗎?再說,梁思申遠在美國,鞭長莫及,梁父儘可女兒面前虛晃一槍,回頭照舊。梁父已經運作了那麼多,現在如果忽然罷手,對方方面面幫助或者協助梁父的人,以及等待摘取果實的人,也不好交待吧。
如此一想,楊巡終於意識到,其實誰去阻止都沒用。楊巡明白,不用再等梁思申的電話,等到,或者等不到,都只有一個答案。
那麼,接下來的事,也不用再等梁家有所反覆,而是應該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但是他這時候已經喝多了,酒瓶子一扔,回去臥室睡覺。不再抱著希望等宋運輝的電話,也不管天是不是會塌下來。明天再說。
梁思申果然說服不了她爸爸,在爸爸對楊巡左一個無賴右一個無賴的貶斥中,她其實也全認同爸爸的觀點,可是她身負宋運輝的重託。宋運輝越是體諒她,不勉強她,她越是要把事情辦好。她眼看沒法拿自己也無法相信的理由勸說爸爸,只得道:「我想宋老師現在一定很為難,知道爸爸拿楊巡出氣是必然,他不好阻止。可是全市都知道楊巡是宋老師的小弟,你讓人收拾楊巡,宋老師因為我而無法動手,你讓不知情的別人怎麼看宋老師?爸爸,我的事又沒多少人知道,反正我在美國也損傷不了什麼面子,你把不要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不就得了?」
梁母道:「孩子話,你沒臉跟你爸爸沒臉有什麼區別?你爸爸是自己沒臉不要緊,女兒沒臉比天大。這事兒要是出他自己身上,他弄不好偃旗息鼓認了,可是出在女兒身上,他說什麼也要做個規矩,否則以後不是誰都敢踩你頭上來了嗎?囡囡,你說的小宋為難我們會考慮,我們肯定不會讓一個好人吃虧。」
梁父道:「囡囡,你放心,爸爸會做妥善安排。爸爸一直在想怎麼報答小宋,我們傷誰也不能傷小宋。上回去北京已經跟他上司聯絡上,回頭爸爸再去敲打敲打關係。」
「爸爸,爸爸,爸爸,你別太插手我的事,宋老師那兒是該我知道報答,不是你們。而且宋老師是個骨子裡很驕傲的人,你別桌面下搞小動作。」
梁母見丈夫被女兒搞的愁眉苦臉,只得忙道:「囡囡,你看看時間,是不是得上班去了。」
果然,那邊梁思申一聲尖叫,摔了話筒呼嘯而走。這邊梁父苦著臉對著妻子道:「我難道不是個驕傲的人嗎?天哪。」
梁母笑道:「囡囡這個人啊,收拾得了她的人很少,以前我看過小宋一個電話就打掉囡囡的脾氣,小宋在囡囡眼裡神著呢,你看小宋在場時候囡囡那個服帖。」
梁父疑惑地道:「小宋現在離婚,會不會囡囡跟小宋哪天…」
「你瞎擔心。女孩子看到愛人不會是囡囡的態度。再說了,他們才多大時候就培養出的交情,那麼小時候的可能嗎?」
「那不是更青梅竹馬?」
「噯…」梁母這下也疑心起來,可想來想去還是不可能,她相信自己眼光,「不說這些沒邊兒的事。那小宋那邊的事怎麼辦啊,囡囡說的也有道理,大家都知道楊巡是小宋的人,放手讓梁大他們收拾楊巡,不是跟扇小宋耳光一樣嗎?」
「是個問題,當初設計時候只想到有地頭蛇幫梁大,沒想過還會傷到小宋。哎,你看,囡囡現在把人跟人關係也看得很清楚周詳了,不錯,很不錯。」
「他從小就知道,沒見她從小就欺負梁大他們嗎?反而後來在美國讀大學以後才粗線條了點,人還變得激進。你快想辦法,小宋這孩子現在什麼都不缺,唯獨還年輕,沒後臺,我們不能傷了他面子,影響他以後做人。」
梁父立刻耷拉下了臉,道:「你們母女,又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什麼都推給我做。」
「那沒辦法,囡囡填家長的時候一向只填你名字,你戴多少榮譽就得拿出多少本事來配唄。權利和責任相當的。」
梁父故作憤憤地道:「你填配偶一欄時候也只填我,我做丈夫的不扛著你怎麼行。好吧,我想,我想。」
梁母笑嘻嘻道:「哎喲,你真辛苦了。那啥,我剛學了點頭部活血按摩,我來賢惠賢惠。」
梁父立即便倒下身去,將頭臉送到妻子面前,可嘴上還是道:「我命苦,我給你當試驗品,你試驗成功了給自己美容活血養顏。」
倆夫妻說說笑笑,誰都沒提起楊巡,因那楊巡實在是無足輕重,提都懶得提。
宋運輝想都沒有想到,天上會忽然砸下一頂烏紗帽,又會正正地打中他的頭。竟然沒有一點預兆地,他忽然被召到北京,破格提升一級,為廳局級副職。這是他本來以為兩三年後才能發生的事,可就是那麼忽然變不可能為可能了。
宋運輝聽著將信將疑,如果真是什麼破格這麼回事,應該是在東海廠升總廠,行政級別升一級的時候同時升他,現在這個時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三不靠。但要說新領導賞識,那倒是沒話說,他有這自信。可是前不久不是新領導才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了話,讓他年輕人不能著急,再耐心等上兩年嗎、怎麼忽然變卦了?
宋運輝百思不得其解,但帽子發下來他沒有不戴的理兒,他接了帽子四處道謝,好好熱鬧一陣子才回。連虞山卿這個每天在北京混著的都吃驚,說現在國家用人果然大刀闊斧,不拘一格,看來國企又有新氣象。但虞山卿又有些酸溜溜的,說宋運輝這頂烏紗帽是提高國產化率,奪他口中之食換來。宋運輝不能不想到可能,也只能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提高國產化率的試點工作組需要大量聯絡工作,聯絡的其他方都是級別不低於他的,上面可能也有考慮到他不便展開工作的因素在裡面。
他回到東海後,便將這一變動向省市兩級通報一下。又沒想到,蕭然的父親竟然在下來考察時候設宴邀請市裡大員為他慶祝,對他青睞有加,要求全市各級傾力支援配合宋運輝的工作,支援東海總廠的運作。宋運輝對這一切一直找不出確切的答案,他是個謹慎的人,因此便分外小心起來,豎起全身每一處感官小心探尋一切可以動向。可即便是楊巡那兒,都至今還沒有梁家動手的蛛絲馬跡。
蕭父走後,蕭然便湊了上來,非要請上一幫市裡工商界朋友,為宋運輝賀喜。宋運輝不想這麼高調,但還是情面難拂,小範圍吃了兩桌。
轉身第二天,楊巡來電,銀行執行合同約定,雖然拖延了好幾天,可最終還是收回貸款。楊巡還絕望地告訴宋運輝,銀行人員到來的同時,蕭然領著兩位朋友進門跟他召開緊急股東會議,以60%股權持有人的身份宣佈接管他的管理工作,踢他出商場管理層,因為蕭然的參與,他一點反抗力都沒有。
宋運輝此時才恍然大悟,他的榮升背後,是梁家那雙看不見的手。宋運輝知道,他此時唯有保持沉默。
但是宋運輝去探訪了楊巡。傍晚的時候他沒通知楊巡,直接從東海總廠去往家楊家。在樓下看到楊家亮著燈,他猶豫了下,才用手機打楊巡的手機,但是那手機沒人接。只得又打楊家座機,總算有人接起,但是直接就傳來楊速急切的聲音:「喂喂,誰,喂…」
宋運輝驚奇於楊速的混亂,打斷道:「怎麼了?楊巡呢?我宋廠長。」
「宋廠長,我大哥說出去散散心,結果飯沒來吃,電話不接,打bb機不回,我去幾個他常去的飯店找,也沒找到他。」
「小楊心情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