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所以我才擔心,平常他不回家都沒關係。今天股東會他氣大了,我擔心他一個人出事。」
「我在你們樓下,你想想他還會去哪裡,我去看看。」
「謝謝你,宋廠長,你太好了。我也想不出大哥在哪裡,該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沒人。我現在心驚肉跳,又想電話來,又怕電話來。」
宋運輝想了想,道:「我別處去看看。」
宋運輝沒去別處,他找到尋建祥家,但是車到尋建祥新家樓下,他又沒走出來,猶豫了會兒,便轉頭離去。他忽然覺得沒什麼可以對尋建祥講。講什麼呢,他現在的境遇,在他看來都不是很合理,何況看在下面民眾眼裡,那都是討罵的。他不想討罵,但也不想勉強尋建祥口是心非,還是不講算了。與尋建祥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大,那感覺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現在,已經越來越找不到可以跟尋建祥說的話,兩個人,已經明顯不是一個階層。他宋運輝的現在,正是他和尋建祥過去唾罵的物件。宋運輝繞來繞去,還是連車子都沒跳下,又繞回家去。
楊巡開完股東會議,便開車出去失蹤。但其實他哪兒都沒去,他開過崎嶇山路,來到離城挺遠的一處水庫。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黯淡下來。連飛鳥都已回巢,天空中竄來竄去的都是蝙蝠。
已經是春天,夜風還涼,但空氣中暗香浮動,頭頂則是明明圓月,波光粼粼的水面時有活潑的魚類挑起一波漣漪,應是很好的情致。但是楊巡坐在大壩上只會發呆。他以為自己已經是很強,可到今天才知道,他什麼都不是。蕭然領著兩個人進門,他們還什麼手續都沒辦,可他們只要開口,商場的控股權就輕易落到他們那些人手裡。楊巡都不想抵抗,因為他很清楚,那些人可以很快地將工商手續辦出來,讓所有程式符合法規要求。他抵抗是徒勞,全無反抗,當場就向辦公室全體宣佈,以後商場的老大是李力和梁凡,大家未來聽新老闆指使。
而且,他已經聽說蕭然和宋運輝走到一起。他聽申寶田說,昨晚蕭然請客,慶賀宋運輝升級,而前不久則是蕭然的父親宴請宋運輝。對了,他們都是場面上的人,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夥兒。
他還聽那個李力和梁凡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議論商場,他們左一個「梁小姐」,右一個「小七」,楊巡想到,他們應該說的就是梁思申。原來梁家肥水不落外人田。他還看到,那個李力拿出梁思申最初核定的內裝修設計圖紙,呵呵,宋運輝還說梁思申不知情,這不,人家都已經把圖紙送到李力和梁凡手裡。宋運輝對梁思申終究是一往情深,事事衛護。
而梁思申,他原還以為她是天上的月。他默默想到這兒,終於忍不住走下高高的堤壩,去車上拿出電話打給遙遠的梁思申。打出時候才想到這還是凌晨,梁思申應該還在睡覺。但這時候梁思申已經接起電話,耳機裡傳來的是她睡意正濃的言語。
聽見這麼柔軟倦怠的聲音,楊巡一腔子的悶氣沒法出,只得竭力冷靜地道:「你的梁凡和李力,把我的商場搶去了。今天,你做得好。」
但楊巡的聲音還是陰寒,陰寒如周圍的黑天黑地。梁思申在電話那端都能感受,頓時驚醒過來,針鋒相對地回道:「對不起,商場的控股權本來就不屬於你。你請記住,所謂資本主義,是以資為本,以資方為本,所有人都該尊重資金,尊重資方權益,不得錯位。梁凡和李力的控股,只是實現資本權利的正常回歸而已,請你正視事實。」梁思申驟然起身,一顆心咚咚地跳得厲害,腦子也一時使喚不上,不過好歹帶著拖音把自己的意思囫圇說出來了。
楊巡很想吼回去,什麼一套一套的理論,他也知道,他看過那些書。可今天蕭然等的目的何止是資本權利的迴歸?他們根本就是要把他踢出管理圈,搶走他的心血。但是,這些跟梁思申說有用嗎?說了恐怕還得再聽她教訓。他深吸一口氣,將火氣埋進肚皮,依然冷靜得陰森森地道;「還有最後一件事。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跟你說明白,反正事已至此,我說沒說明白,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經無關結局,你就當我圖個嘴皮子痛快。我愛你,我根本沒想過要害你,也沒想過佔你便宜。可事情已經做出來了,事實是我在佔你便宜,這是我惡習,是我信用出問題,我沒話好說,我道歉也道了,受罰也受了,沒關係,是我錯,我認錯。但是我恨你陰一套陽一套,恨你們不把人當人。我每次最後都壞在你們高於子弟手裡,這是第三次。前面兩次我都爬起來,活得更好,這回我也死不了,你等著瞧。我告訴你,楊巡是打不死的,你們別想看好戲。最後,告訴你,你雖然對我趕盡殺絕,可我喜歡你的潑辣,你好樣的,我總有一天會追上你。」
梁思申眉頭越皺越緊,楊巡到底想說什麼,衝她發瘋撒氣?她才不怕。便道:「我也告訴你,你信不信都無關宏旨。你可以對信譽無所謂,我不。在你我過去的合作上,我無愧於信譽。在對你的處理上,我也照樣無愧於信譽,我說到做到。最後我不歡迎來自你的聯絡。再見。」
「放屁。」楊巡對著已經傳來結束通話電話聲音的話筒喝了一聲,但是,心底深處,卻是已經承認,梁思申說的話不是放屁。為什麼?就為她一向說到做到的良好信譽。再反過來說,梁思申現在何必騙他。那就是說,梁思申早已放棄,對他徹底的漠視。就跟…若干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戴嬌鳳也是徹底放棄他,走的無影無蹤。她們對他都無絲毫留戀,連踩他一腳都不肯。
楊巡本來有許多話想對梁思申說,可三言兩語就給打得暈頭轉向,反而更顯他的無理。一時全身悶氣無處散發,不知不覺撒潑似的蹦躂起來,彷彿隨著精力的消耗,全身的戾氣也都消減了一般。他盲目地如沒頭蒼蠅一般地在堤壩上來回地跑,跟一隻被撩撥的小白鼠似的。跑得一個看護堤壩的老兒嚇得不敢出來吱聲,擔心這是哪兒來的神經病。
梁思申放下電話,越想越膩歪,但考慮到楊巡今天電話裡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瘋狂氣息,她思慮之下,還是給宋運輝打了個電話。
「mr.宋,楊巡目前情緒不穩定,我建議你小心接觸。他現在反社會。」
宋運輝此時才回到家中,還沒吃飯,一聽這話就道:「你接到楊巡的電話?他下午股東會後失蹤,音信全無,大家都在找他。難道他打電話去威脅你?他說了什麼?」
梁思申聽出宋運輝言語裡對此事深刻的擔心,和對她濃濃的維護,立馬改了態度,道:「沒有威脅,沒有。但我聽出他的情緒非常不穩,彷彿全世界都是他的敵對面,才來建議mr.宋。另外,爸爸手裡還有一把殺手鐧,完全可以用梁大現在掌握住的賬目控告楊巡非法侵佔我的股本,讓他進去坐牢。這對楊巡才是最大打擊。希望有人告訴楊巡,他應該用正確負責的態度為自己的錯誤擔負起責任,而別一再用無賴行徑妄圖矇混過關。」
雖然梁思申加以否認,但是宋運輝卻敏銳地從梁思申的話裡找到他問詢的答案,一張臉頓時陰了下來。道:「你知道他現在哪兒?」
「不知道。對不起,mr.宋,因為我的事一再牽連到你。可你現在千萬別親自找他去,你會觸黴頭。」
梁思申可能受到楊巡威脅的事實,讓宋運輝自己升官楊巡倒霉的內疚之心減了不少,他打個電話讓尋建祥好好找找兩個市場和一個商場的角角落落有沒有貓著一個失落的楊巡,便丟開手吃飯,不再時不時打一下楊巡的手機。如果不是因為考慮到楊巡還真可能在失蹤情況下做出瘋狂舉動,他現在管都不想管。
他這時已經異常惱火,對於梁楊兩個的合作,他應該說是旁觀者中看得最清楚的。最初楊巡都不敢相信天上掉餡餅,可楊巡最終歪用梁思申的善意,這本就讓宋運輝非常失望,而現在楊巡又找上樑思申去威脅,更讓宋運輝看到,楊巡以前做小賬不是因為個體戶的沒有規矩,而是存心看梁思申講理而撿軟蛋子捏。
過會兒,尋建祥打電話來問宋運輝借車,說手機終於有人接,但是個水庫管理員,那水庫管理員說楊巡跟發瘋一樣地在堤壩上跑了近一個小時,現在終於累倒在地,口吐鮮血,像死人一樣。宋運輝暗罵一聲,摸出鑰匙自己開車,因擔心夜晚山路不好開,尋建祥等不大摸車把子的路上闖禍。他去楊家捎上楊速,飛車趕去水庫,將滿襟鮮血,臉色灰敗的楊巡接到一院急診。尋建祥早等在那兒,不需宋運輝忙碌。
宋運輝沒跟進去病房,找到外面空曠處吸了支菸。看看陶醫生辦公室所在的位置,他終究是沒上去,虞山卿的話對他影響很大,活到現在,反而是過去的對手虞山卿與他更有共同語言,而裡面的尋建祥卻是與他漸行漸遠。他抱臂在外面站了會兒,想從梁思申話中找出楊巡無賴行徑的具體,可他嘆息梁思申盛怒之下反而還讓他安撫住楊巡不讓闖禍。如此對比,誰還能傾向楊巡?
他在外面站了會兒,又進去走廊等了會兒,等楊巡醒來,他走進去,正好對上楊巡的目光。宋運輝看得出楊巡目光後面的無數含義,但不對楊巡做任何表態,也不告訴楊巡梁思申來過電話。他只是若無其事地搖開頭,對楊速吩咐該如何照料保養楊巡,安慰楊速沒大事。然後,他就告辭走了。
楊巡一直默默看著,他被救回來後就懶得說話,現在看著宋運輝離開他也沒說,只看著。等宋運輝一走,他便閉上眼睛再不搭理任何人。悶頭睡覺。他非常累,全身如被打腫一般。連楊速都看出楊巡與宋運輝之間有問題,何況尋建祥。但是兩個當事人都不說,兩個局外人都只能猜測了事。
宋運輝走到外面後就給梁思申打個電話,因為知道她現在正求表現,上班時間不方便私人電話太多。他把這邊的情況跟梁思申說說,讓梁思申不用擔心。梁思申當時也沒多考慮,就答應著,夾著三明治衝出去上班了。
但是梁思申夾在車流中且行且止的時候,想到楊巡的吐血,想到月光下一個人的瘋跑,這樣的情形,想起來都讓人感到震驚,讓她無法不站到楊巡的角度思考楊巡的感受。難道真是兩人之間嚴重的觀念差異?難道她認為理所當然的誠信、公平,不是國內楊巡們的人生觀?否則楊巡何以委屈到吐血?梁思申都想不明白。可是吐血,如此之嚴重,讓梁思申有理也強硬不起來。她偃旗息鼓,竭力勸說爸爸放棄下一步,到此為止。但梁父豈肯輕易放過欺負他的女兒的人。梁思申很頭痛爸爸用特權為她解決問題。
梁思申最近不僅私事亂,工作上也遇到調動中的問題。她以前不想回中國工作,現在忽然覺得回國將面臨無限可能,比之在美國的按部就班不知刺激多少,因此開始積極申請去中國的團隊。可是,先期成立的北京代表處主要從設立在香港的亞太總部抽調人手,按說,這也是正當合理的人事安排,梁思申無話可說,只有心中鬱悶。更兼她這回隨大老闆訪華,工作出色,有目共睹,回來就被調升到重要位置,令她都不好意思要求去中國工作,否則挺對不起提拔她的大佬的美意。這不,心裡稍磨蹭幾下就失去了北京代表處的機會。
可是她真不想再失去上海的機會,她私下已經做了一些努力,包括與亞太總部人員的私下溝通,可是成效不很顯著。再加被楊巡的事兒一攪,心裡更添煩悶。她打了幾個電話,就約到一個男性中學同學去酒吧說話。
同學家境優裕,但也是自己出來工作。同學能傾聽,可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同學說,在規則不完善的地方,可能私刑比尋求法律幫助更有效。梁思申聽了申辯,中國不是個蠻荒之地,雖然政治體系與美國不是同一個。等同學被她說服,她自己卻沮喪地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秩序還是停留在她幾年前形容的亞馬遜雨林環境,規則不是沒有,可規則流於表面,競爭卻是無序而殘酷。
同學對中國的瞭解很少,與大部分美國人差不多,而且還充滿偏見,梁思申感覺雞同鴨講,但好歹同學提供兩隻耐心傾聽的耳朵,讓說了一晚上話的梁思申情緒緩和不少。
回到家裡看到有傳真,拿起一看,是來自宋運輝的,頓時心裡生出障礙,不想坐下來細辨那被越洋傳輸模糊了字跡,怕又是有關楊巡的事。這事,她處理不了,又放手不下,已成她心中最大的敗筆,她恨不得躲開不去想,最好宋運輝也別提醒她想起這些事,提起來她就覺得自己很失敗。這會兒看著擱桌上的宋運輝的傳真,她就跟傳真燙手似的,這兒想出事情做做,那兒想出事情做做,磨磨蹭蹭的就是繞開那傳真不看。
可心裡又想,萬一不是有關楊巡的事呢?如果無關楊巡,那麼宋運輝發傳真來一定是要緊事,她又怕不看誤事。拖拖拉拉地,她一直等跳上床,才最後下定決心,硬著頭皮辨認。但才沒看幾行,她專注起來,甚至跳出被子搬來厚重的字典。
「…合資事宜至此告一段落。考慮到下階段你將赴國內工作,綜合你過去的性格和現階段處理問題時候的一些表現,我有必要事先給你打一預防針。」
「最近我從我女兒身上看到你的過去,都是從小相對於其他小朋友的見多識廣,家境優裕,與同學相處時候就不甚斤斤計較甚至經常收斂自己的鋒芒,有意謙讓。因為老師都避讓你,同學都以老師馬首是瞻,自然不敢相欺,即使小有冒犯,可你底子深厚,你輸得起,你儘可以表現大方。我現在也正培養我女兒性格大方,處事謙讓,與人為善,這是我對待朋友應有的態度。但是你家學淵源,謙讓並不意味你沒脾氣,你性格就像家貓,平日可親可近,但若受到攻擊,你會第一時間亮出爪子做出有效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