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從你最近處理幾件事情的方式來看,我感覺你處事欠缺一個度。這個度,會讓你處在一個非善意環境下,如何適時宣示自己實力,令對方心有忌憚,而不必最終亮出爪子,造成重大傷害。換句話說,預防重於攻擊。」
「我不知道你們在美國的工作環境如何,我相信你的性格應該適應你那邊的環境,你現在的工作挺有成就。但從你對合資商場事情的處理來看,你的那個度,不適合中國國情。」
「我今天看著楊巡醒轉後離開,回來一直想這個問題,你們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合作之始,楊巡都不敢相信這等好事會落到他頭上,他初時對你是仰望,謹小慎微地伺候著你的眼色,對你不敢有絲毫得罪。但是最後為什麼會演變到今天這一地步,他何以敢如此膽大包天?你想過沒有,原因之一是你把握的度出問題了。」
「你缺少與大股東身份相襯的當仁不讓態度。你口口聲聲‘以資為本’,可你行動上卻缺乏對這四個字的實際支援。你以不適合中國國情的以對待真朋友的態度對待商業夥伴,你一次次的公平合理和謙讓,令有些不知好歹的人以為你單純可欺,在你依然抱持著謙謙之心的時候,楊巡的氣焰卻因此受到鼓勵,一次次地膨脹了。如果把你換作是市一機的蕭然,楊巡還敢有小賬嗎?從他被新股東的加入驚擾得吐血這事可以看出他的尺度。同樣是大股東,楊巡的態度何以前後有如此大的差異?如果你將來中國工作,我建議你有必要檢討自己,你的善意是不是被人誤作軟弱了。」
「我讚賞你最後看到問題時候當機立斷的處理態度。但是如果你事前步步警示,不給楊巡任何幻想,讓楊巡從來不敢欺瞞著你做事,讓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是不是比當機立斷的處理更好?包括你以前與你外公打官司,你的謙和與大度,在一個非善意的環境下未必行得通,而你卻已經習慣,不願意很沒風度地時常亮出爪子給大夥兒瞧瞧,警示周圍人你不是好惹的,人家自然會以為你軟弱可欺,剝奪你的權利。當然,這也與你當時年幼有關。」
「現在你已經獨立處世,在合資商場這件事上面,你或許依然可以說,你輸得起,你底氣足,但你能保證下一次你依然輸得起嗎?」
「如果你以後有更多機會在國內工作,我對你有小小建議:態度上當仁不讓,行動上步步為營,內心裡才是與人為善。不得不說,你從學校到學校,經歷的社會環境還比較單純,對於社會認識不足。人心未必都是險惡,但人心可以被鼓勵至得寸進尺,膽大妄為。與商業夥伴的交往,必須認清並把握自己的有利形勢,剋制對方的心理膨脹,才是長久相處之道。這不是仗勢欺壓。」
「晚了,我先寫這些,如果你看了覺得我的分析不恰當,請對這份傳真一笑了之。如果你不認可我的建議,我倒是建議你來函爭辯,我想看到你的態度…」
梁思申看完,倚在床上對著傳真發呆。心中好多感想,想宋運輝對她的瞭解,想宋運輝對她的關切,想自己果然在對待楊巡一事上多有姑息,想宋運輝給她的三點建議,再聯想到自己的很多很多事情,而不僅僅是在中國才遇到的那些。她正鬱悶著自己為什麼總處理不好某些事,被宋運輝這一份傳真點破,很多事竟是豁然開朗。因此他幾乎是毫無刪減地全盤接受了宋運輝的建議,豈有不認可的?更無需爭辯。對,她不缺與人為善,但她缺乏當仁不讓,缺乏有意識地步步為營建立勢力的主動,她有伶牙俐齒,可沒用在正事上,都是拿來鬥嘴。可能,與她過去得來太易有些關係吧,她好多中學同學也是如此,大家都自嘲與世無爭,各自發展五花八門的愛好。
可是,她在愛好之外,還是想做些事的。她有一種想證明自己能力的慾望,她還有很多很多想要實現的夢想,有些需要努力工作才能達到,有些則需要靠努力工作掙來的錢換取。她想上進。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到mr.宋上班給她發來昨晚寫的傳真後,一定還等待著她的回覆。想到mr.宋寫這份傳真時候的心情她又拿出傳真來看,不說別的,寫那麼多的字,即便只是抄寫,那也是需要很多時間的,而且還是在mr.宋處理完楊巡吐血住院事件之後的疲憊中。mr.宋對她…連那麼愛她的爸媽都沒想到這一層,他卻幫她想到了。梁思申有些不知道如何回覆。也發傳真過去?恐怕不行,私事發到公家傳真機上,未必是宋運輝所樂見,他這人太嚴厲。可是打電話過去?梁思申此時有點不敢直面宋運輝的深情厚義。面對教她做人道理的mr.宋,她總不能也當仁不讓吧。
她將脖子一縮,縮排被子裡,做了好一會兒鴕鳥,前後想了好多應答話語,才爬出被窩,硬著頭皮撥通宋運輝的電話。在她有意識地拿英語掩飾不安的問候之後,卻是宋運輝若無其事地拿中文一問:「你還沒睡?」
梁思申這才端正姿態,放鬆了一點,道:「跟同學玩回來看到傳真,又想了好多。mr.宋,謝謝你。我全盤接受你的建議。」
坐在宋運輝辦公室的兩個人眼看著宋運輝臉上綻放出溫柔的笑紋,又聽到宋運輝還是拿若無其事的口吻道:「好。早點休息,我這兒開會。」
梁思申這才如獲釋放,說了再見就把電話扔了,又窩進被子作鴕鳥狀。mr.宋對她太好,連些許壓力都不給她,讓她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傳真,她是不需再看一遍了,中心思想她早已領會,也毋庸置疑,剩下的只是怎麼做的問題。mr.宋不想顯露的思想,以mr.宋的審慎,估計也不會寫在紙上。她第一次的,不得不定下心來,認真回顧與mr.宋交往相識的全程,她想弄清楚,為什麼,何時,怎麼樣…
她轉輾反側了一夜,幾乎沒閤眼,可還是沒弄清楚mr.宋對她的好,何時有了性質上的變化。自然,也是無法弄清楚為什麼了。她起床時候自嘲地想,嘿,憑她的段位,怎麼可能摸清mr.宋不想讓她知道的小心思。那好,她就當做不知道到底。反正在mr.宋面前敵強我弱早成習慣,也沒必要這時候才想到奴隸翻身。示弱,在強者面前也是一種辦法吧?
但是她精心化妝掩蓋睡眠不足上班後,便走進相關大佬的辦公室,赤裸裸地擺出她要求去上海的理由。她告訴大佬,無論從哪方的利益出發,都應該放她去上海,她的優勢無可替代。這一刻,她心中沒有罪惡感。
楊巡還在醫院,就有一個電話打到他的大哥大,由楊速接起,轉達給楊巡。
楊巡聽了,就黑著臉起床,道:「你告訴他們,說我半個小時後到場。」
「大哥,你臉色很差…」可楊速說著,也只能將衣服遞上,然後彎腰給大哥穿鞋子。
楊巡道:「我們哪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是楊巡彎腰穿鞋的時候,只覺全身痠痛,再一想也是,都不知道有幾年沒如此劇烈運動,事後還能不腰痠腿痛?他收拾好了出院,留下手續交給楊速辦理,自己到門口乘一輛三輪車,獨自來到商場下面的臨時辦公室。
幾乎是艱難地下了三輪車,不由得慶幸幸好沒跟其他商場似的弄個小山一樣的臺階。走到商場大門,見裡面靜悄悄的,全不是過去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楊巡心下黯然,但也只能臉上木然,走向也是寂靜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面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陌生,戴著眼鏡,斯文人的樣子。李力今天換了一件西服,深咖啡色單排紐扣條紋西裝,配雪白的襯衫和稍微淺一點咖啡色的領帶,頎長的身材、整潔的修飾,整個人看上去非常氣派英俊,當然,李力是有備而來。李力站著,梁凡則是坐著看圖紙,梁凡沒換西裝,但是換了一件襯衫,黑西裝配淺灰襯衫和領結,也是不常見的裝扮。聽見楊巡的敲門,梁凡抬頭看他一眼,但旋即又低頭不理。
倒是李力客氣地對楊巡道:「請進。聽說你身體不大好,會議需要延期一天嗎?」
楊巡經過昨天一天,已經清楚李力這人嘴巴客氣,手腕狠辣。他只微笑道:「不用,可以應付,這就開會?」
李力聽楊巡嗓音沙啞,詫異地看他一眼,但沒說什麼。梁凡則是頭也不抬,指著一張總圖,道:「楊總,請問這套被你廢棄的原裝修設計總圖,其中的變動都與小七…嗯,與梁思申通過氣嗎?」
楊巡神色不變地道:「這套圖紙都是梁小姐的意思。不過因為照這圖紙施工的話,費用較高,後來廢棄。」
「可是漂亮,我看商場外牆是照這圖紙施工的,花崗石毛板非常有韻味,這樣的門面,再過十年都不落後。」李力做個手勢,請楊巡坐下,眼下他一言一行,都表現出他是這兒的主人,而楊巡已經反主為客。李力道:「梁凡,就照這套現成的做吧,梁小姐快遞給我的那份是草圖,不適合施工。」
梁凡抬眼看一下門外,道:「外面的還不如沒裝修,現在還得請人工花錢敲掉。新開商場若沒一點超前意識,怎麼搶人已經固定的客源?真是,挺好的一個美人,硬是給套上塑膠髮夾。」他把圖紙合上,這才將眼睛對上楊巡,道:「楊總,我們這麼設想。保持商場房子結構不變,但須敲掉所有裝修,重做。因此拖延的開工日期和重新裝修所產生的費用,需要我們雙方追加投資。我們已經請律師到場,今天開會商量一下追加投資的數額,我們當場就把增資檔案簽了吧,方便相關人員立刻去工商更改註冊檔案。」
楊巡漠然,這招數太熟悉了,去年讓蕭然惶惶不安的,不就是日本人使出的增加投資招數嗎?李力和梁凡他們這麼快就活學活用了。可是他能拒絕嗎?不可能,他與蕭然一樣,他的發言在股東會議上不佔大份兒。甚至還不如蕭然,蕭然起碼是個地頭蛇,而他對李力和梁凡則是無用。若說日本人對蕭然可能沒有惡意,那麼眼前兩個人,他們明擺著就是來修理他的,他們提出來的增資方案,還不是想把他擠逼到牆角?便道:「你們單方增資吧,我資金緊張,沒法再投入。」
李力深深看楊巡一眼,道:「這麼一來,雙方持有股份的比例就得變化,你考慮過沒有?」
楊巡沉默。
梁凡敲敲圖紙,道:「出圖時候做的預算已經不合時宜,這一年物價漲多少,去年的預算最多隻能做參考,我看翻倍一下都有可能。需要慎重考慮持股比例變化。」
楊巡心中再叫一聲苦,心裡清楚梁凡準備在增資方面做文章,稀釋他楊巡的投資。那辦法太多了,他這麼坐著都不用想就能順口說出好幾招。這裝修上面沒發票、打白條、財務虛報賬目的事太多了,何止比預算翻倍,翻兩倍都可以。李力和梁凡實際投入五百萬的話,做帳做成一千萬,即使他楊巡看得出來也沒招,他能拿這兩個人怎麼辦?可是他楊巡卻是實打實的投入,他得無可奈何地吃虧。
李力見楊巡猶如頸椎病發作似的僵硬地點了點頭,就道:「好吧,我們重新做一下預算,很快拿出預算數字請楊總確認。為示公正,我們將嚴格參照楊總原先做的預算,不另行增減設計專案。今天的討論,我們會另外安排人手值班。這邊有關增資的協議,我們也開始起草,方便速戰速決。就這樣?」
楊巡在如實記錄的會議記錄要上籤下字,便抽身離開。走到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他回頭看商場,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失去商場。今天這個會議才是開始,接著,等商場啟動,他們還會在財務賬上入手,有的是辦法做虧,他楊巡將佔著那沒發言權的份額,永遠分不到紅利。這太容易了,凡是人都會想到做,只要沒人牽制著。他如今唯一的指望是,起碼他的股份不會稀釋到零,未來除非李力梁凡他們打算上面再造辦公樓,也再少有稀釋他股份的機會,他等著這地塊升值吧,他起碼還佔著地皮的一份子。而地皮的升值,從目前的勢頭來看,是迅速的。
但地皮升值的預期,無論如何都不能掩蓋楊巡失去商場控制權的失落,那最多隻是自我安慰、自我麻痺而已。楊巡木然地又叫一輛三輪車回家,走進家門,他摔在床上,再無力氣。原以為蕭然會插手,他在病床上躺著的時候已經想好要求申寶田出面,給蕭然一筆錢消災,可現在看來,李力和梁凡兩個都不是紈絝子弟,做事親力親為,又兼速戰速決、心狠手辣。完了。商場完了,他指望最大的商場完了,他原本準備拿它當作事業轉折的商場完了。他也沒了嚎叫的力氣,他的嘴角溢位的是抽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