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理解雷東寶的煩躁,雷東寶心裡頭的陰影不會比他的少。他只是沒猜到雷東寶現在為了這個孩子非常迷信。
雷東寶此時把婦兒醫院走廊踩得「咚咚」響,一顆心跳得都沒比腳步聲輕。他一個老婆死在產前,一個老婆生病剛好壞的是生孩子的器官,現在這個老婆又是貪玩早產,叫他如何能夠沉靜?不止他,連韋春紅得知訊息後都替他擔心,特意上樓跪觀音菩薩面前燒香唸經,保佑雷東寶平安。當然,韋春紅也是把她的祈禱傳遞到雷東寶耳朵裡的,雷東寶雖然嘴上一聲謝都沒有,心裡卻是知道韋春紅對他有良心,簡直可說是大公無私的好。
馮欣欣終於半夜生出來,兒子,白白胖胖有八斤重。雷東寶第一時間就拿起手機一個回撥,正好是韋春紅的,然後一個回撥,是宋運輝的,最後才是他媽,都是四個字:「兒子,八斤!」後來閒了才又追著給宋運輝一個電話,非常臭美的說,他兒子別的不說,體重愣是超過宋運輝兒子,贏了第一棒。令宋運輝哭笑不得。梁思申聽了很不服氣,要宋運輝告訴雷東寶,來日方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雷東寶龐大身軀佔著產床邊位置打電話時候,護士進來辦事,喊的是「孩子爺爺還是外公讓一讓」,令好不容易當上父親的雷東寶鬱悶不已。
電話一來一去,橫亙在宋運輝與雷東寶之間的一堵牆悄悄隱去。
楊巡從尋建祥那接到梁思申生了個兒子的訊息時,還在夜間營業的商場。他正好可以找找能送出手的合適禮物。他早就清楚,別看梁思申平易近人,可她私底下對生活品質的要求甚高。
寒冬臘月天氣,逛店逛到夜晚的人畢竟少。楊巡站在一樓空曠處,看稀稀拉拉的人流懶懶散散地走出商場半閉的大門,心裡有很多想法。他從上海參觀家樂福後回來,立刻下手調整商場佈局,沒有一絲耽誤。但是調整是循序漸進的,他不知道顧客感受到了沒有,因此他讓一樓服務檯的小姐留心記錄顧客意見。目前調整還不到半個月,沒有顧客反映有什麼不便。他猜測,那是因為顧客認為東邊不亮西邊亮,未必一定要在他的商場買齊貨品。
但是服務檯的小姐那兒沒有顧客的意見記錄,並不意味著顧客沒意見。楊巡認為顧客最好的投票是腳,反映在商場每日的營業額上面。這幾天他忙著年底的迎來送往,沒時間看賬目,今天既然沒出去應酬,腦袋又清楚,他決定叫來財務經理老畢問個清楚。他急急衝上已經停開的扶梯,一直衝到五樓行政倉儲區,才到走廊,就喘著粗氣大喊一聲,「老畢,完了來我辦公室。」
財務部裡面卻是傳出一陣聲調不齊的女聲小組唱:「畢經理不在。」
楊巡正好止步於財務部大辦公室前,見日光燈下大夥兒都在忙碌著將今天賬目清理,而有人顯然已經忙完,開始收拾桌子,穿上大衣。楊速這時候從現場返回,見此就道:「大哥找老畢?他家裡有事跟我請假。」
楊巡只得回去辦公室,但吩咐楊速找個全面熟悉賬目的財務人員過來問話,他今天既然想到此事,那就一定要搞個清楚才能放心回家睡覺。過一會兒,估計是財務室工作結束,楊速帶著一個短髮戴眼鏡的女孩進來,女孩形象不佳,鼻頭眼皮都是輕微紅腫,一看就是感冒患者。而且一天工作下來,臉泛油光,頭髮凌亂,又兼穿著一件棕色皮夾克,著實沒女人樣。但楊速俯身在楊巡耳邊輕道:「這是任遐邇,財務內部的問題,她比老畢還清楚。」
楊巡有些不敢相信。問道:「小任,撤掉一樓糖果食品櫃檯,換作化妝品櫃檯後,一樓營業額有什麼變化?」
任遐邇甕聲甕氣地道:「沒變化,糖果生意本來已經重心轉移到四樓超市,這些精品糖果的銷量本來就不大。新填補的歐珀萊化妝品櫃檯市場反應不錯,雖然目前才與糖果營業額扯平,但新櫃檯能一上來有這業績已經算不錯,以後可以與高絲平分秋色。傳聞高檔菸酒櫃檯也會撤,我建議春節後才撤菸酒櫃檯,那櫃檯的節日銷量比較大。」
楊巡聽了著實吃驚,老畢也能回答這些問題,但是老畢要一邊翻著賬本一邊回答。他看看楊速,但不便此時與楊速討論跟前這個人。接著道:「目前我打算削減庫存類商品櫃檯,從你賬面上看,哪個櫃檯先削比較好?」
「四樓超市吧。橋對面新開一家超市,是商業局下面職工集資開的,東西比我們這兒全,部分種類與我們這兒的重疊。我都去那家買。我們這兒的超市主要靠購物券支撐,一天的營業額百分之八十是購物券。損耗率高,即使營業額再高,也划不來。我有計算,不過具體資料在電腦上。」
「去財務室。」楊巡當即站起來道。
財務室此時已經人去樓空,任遐邇進辦公室先找來捲紙對付眼淚鼻涕。另一隻手不用看著就開啟電腦,只一隻手在鍵盤上操作著就噼裡啪啦地拉出檔案。楊巡喜歡這樣的工作速度。等頁面開啟,他就丟擲一個又一個藏在心頭的問題。楊巡從不知道這些問題都有精確的答案,如此一來。他不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了嗎?他不由自主地湊到電腦面前瞧,卻見螢幕上是似乎拉不到頭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不是他熟悉的財務報表。他看得一頭霧水。
任遐邇不得不避開身去。避開老闆無意中的接近,同時婉言警告:「楊總,我流感,請小心迴避。」
楊巡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太過熱衷,忘了與女孩子家保持距離。他連忙走開,笑道:「最近天氣幹,流感特別多。哎,你這表格,我以前沒見過,你自己做的?」
「我用basic編了個小資料庫,不好意思,這幾乎是最原始的資料庫了,現在人們用c語言。」
「你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很好的,我需要這樣的資料分析。要不這樣,你明天開始,每天給我一份櫃檯經營情況報告,每天中午時候給我。」
任遐邇遲疑了一下,道:「請楊總通過畢經理給我下指令。」
楊巡即刻明白這是現在商場規範管理的規矩,不能越級傳達命令,越級可能讓跟前女孩招致老畢的嫉妒。他只得道:「那行。下班吧。天不早。我送你回家。對了,你還有什麼寶貝掖著?乾脆一起告訴我,我不跟老畢說。」
任遐邇聽了笑道:
「沒寶貝了,光這個寶貝就耗了我近半年呢。謝謝楊總,我家就後面沒多遠,我自己回去。」
楊巡和楊速一起退出,看任遐邇戴上絨線帽繫上絨線圍巾,裹得跟大面包一樣地關門離去。楊巡道:「這樣的人。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我要早知道有人能那麼消楚,我以後與商家續簽合同不是有依據了嗎?有些銷量差的,我第二年不續約。我還可以清楚什麼櫃檯適合什麼季節,我甚至還可以監控租賃櫃檯他們每天的銷售流量,據此估算他們有沒有繞過收銀臺私下交易。老二,你沒發現這個寶貝,是你的錯誤。」
楊速挺有些委屈:「大哥,小任夏天時候招聘進來,現在已經是財務部主管,老畢一人之下,我已經夠快提拔她。她思路很清楚,我看內部做賬方面比老畢好,不過聯絡稅務和銀行方面還沒見她做過什麼,那些都是老畢在做。」
「什麼文憑?」
「大本,以前在一家國營單位做,那單位現在不景氣,她跳槽出來,但檔案還給扣在那家單位裡。」
楊巡聞言不由得看楊速一眼,嚴肅地道:「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別吃窩邊草。」
楊速皺眉道:「我沒做壞事。只是我破格提拔重用小任,不知哪兒就傳出風言風語,讓小任很為難。」
楊巡看看楊速,再回想任遐邇的模樣,心說真人不露相,但這麼麵包似的真人似乎還真不是楊速喜歡的,應該相信楊速。他把這事暫時拋到腦後,與楊速一起下樓回家。他問楊速買件什麼禮物給宋運輝和梁思申剛生下來的小孩,楊速說要不就土到底,買個小孩子戴的金鎖片。楊巡覺得這是個辦法。但得找個合適的人送去上海,或者直接就叫人帶著錢去上海買個好點的送去。
楊速開車回家,楊巡迴想剛才與任遐邇的交談,越想越覺得很有必要儘快直接從任遐邇手頭獲得第-手資訊。他問楊速:「我今天看著,小任比老畢腦袋清楚,對業務也比老畢熟悉。就是她黃毛丫頭一個,壓不壓得住財務部那麼幾個人?財務部好像都是老孃們吧?」
「老畢不是你親信嗎?」
「老畢又不是我-個孃胎爬出來的兄弟,會做事才認他是親信。你說,任遐邇到底壓不壓得住?瞧她今天的窩囊樣子,好像壓不住。如果那樣,我換個職位給她,方便我直接找她問事。」
「平常不是那副樣子的,今天不是流感嗎?你要麼耐心等上三天,好好觀察一下就明白。她平時做事果斷,交付給她的事情從來不說一個‘不’字。其實我看她比老畢好。她目前不熟悉的銀行稅務,我可以帶她一段時間。」
「老二,你跟她真沒關係?」
「真沒關係,大哥,向你發誓,我跟毛毛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毛毛是楊速的未婚妻,只是楊速看大哥一直沒結婚的意思,他敬重大哥,也不敢結婚。
「好,你暫時別通知老畢,我觀察三天。」楊巡已經通過今天的問答瞭解到了任遐邇的業務水平,只要不是個阿斗,他相信任何人只要給權給錢,沒有扶不起的。他還打算利用這幾天時間到任遐邇以前的單位打聽一下這人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