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道:「分不開一起死。雷霆嘛,都是被東寶搞死。出這種問題的時候不知道下死命挽留技術人員,還想著擴擴擴,擴他個頭,氣球會吹爆知道不知道?東寶該引咎下臺,讓雷霆活下去。」
宋運輝只得硬著頭皮道:「其實東南亞的金融危機導致的出口困局,對於雷霆來說只是輕輕刺破氣球的稍微尖銳的小物體。根源還在大哥?」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知道還問我?尋我開心?」
「這也算是秉承您的教導,人要玩點性格,學您老一樣讓別人跳腳。」
外公笑道:「貓師傅教會老虎,貓師傅自己沒命了。我睡去了。」
宋運輝勉強笑笑,看外公有些耀武揚威地進去自己臥室。回頭見梁思申還應付梁家人電話,心說他們兩個勞碌命。他此時很希望雷東寶有奇招出來,就跟過往一樣,總有怪招迭出,就像老徐說的,雷東寶是員福將。
梁思申應付了大伯母的哭泣,放下電話立刻道:「剛才沒說完。我認為小雷家沒救,沒人敢注資進去。我先想到幾點原因:一,雷霆根植小雷家村,既是優勢,又是弱勢,優勢是這種企業有根基,弱勢是村外資本無法插入,注資的人必然需要參與管理,不可能不考慮到這個困難;二,大哥這個人的存在對於注資人是一大障礙;三,雷霆既不是帶殼的上市公司,又不掌握獨特技術或者資源優勢,這樣的企業遍地都是,沒有特別吸引力。現在的情況是,雷霆貸款找不到,如果再沒注資人,它沒活路。」
宋運輝心裡其實閃過一個想法,那就是請外公或者梁思申給予小雷家短期資金支援,但他自己心裡都已經感覺這個想法不現實,支援的數目太大,祖孫兩個肯定會算一筆風險賬。這不,梁思申一給就是三點,每一點都是切中雷霆的要害。說得通俗點,沒倒下之前的雷霆,根本沒有注資價值,祖孫雖各有表述,可都直指其中最大障礙竟是雷東寶。
宋運輝作為一個多年從事企業管理的人員,心裡也知道今天的雷霆浮腫虛胖,這個時間砸錢進去的人是傻瓜,但是他一方面希望著雷東寶或許又有神來一筆,一方面心裡割捨不下那塊他姐姐幸福過的土地,他心裡有些不願想不敢想,甚至還不願聽取梁思申理智的分析,反而失去果斷。可是他又怎能果斷,難道打電話去讓雷東寶退位?他可記得清楚呢,雷東寶早說過,雷霆是他雷東寶的。
梁思申難得見宋運輝優柔寡斷,也不打擾,拔了錦雲裡所有的電話插頭,領可可上去睡覺。她也煩著呢,方才梁大舅舅跟她明人不說暗話,指示梁大那邊的爛攤子必須處理好,否則影響全家,包括宋運輝的政治前途。被梁大舅舅這一提醒,她才想到宋運輝剛才表態她會幫忙併不是敷衍。即使宋運輝不受牽連,也會被梁大舅舅遷怒,話都說出來了,還能做不出來?相比之下,她真覺得雷東寶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麼,雷霆那邊只要雷東寶可退,誰也不可能抹平小雷家村上面的集體資產,死樣活氣地總能撐著不倒。而她這邊…天哪,還都拿她這個吃過幾年洋墨水的當救世主呢。可那攤子有那麼容易救的嗎?她腦袋亂鬨鬨的,現在惟一希望今天能睡著,明天睜開眼睛是個大晴天,什麼事情都已經結束。她沒跟宋運輝說,一則丈夫正被雷東寶的事兒糾纏,一則…她又想到宋運輝越過她跟梁家親戚的那麼多聯絡。他還能有什麼態度?她不敢讓他表態。那是讓他難堪,也是讓自己難堪。她忽然發覺很多事都沒意思。爸爸那樣,媽媽那樣,丈夫也那樣。她想到外公的官僚論,一夜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朦朧之中,她無法不得出最後結論,她依然得保護他們。她得想方設法地墮落,與梁大同流合汙,讓梁大脫罪。而且她似乎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第二天一起早飯,梁思申實在獨自承受不住壓力,忍不住冒出一句:「舉報呢?」
外公一臉「憐惜」地看著外孫女,「關切」地問:「你幾歲?你確信你精神正常?」
梁思申頓時洩氣,都不用再看宋運輝的神色,就知道自己很傻很天真,或者說是狗急跳牆。那麼,擺在她面前的路有且只有一條了。她默默地做著咖啡,兩眼不時看向一起床就動個不停的可可,大約只有那麼小的孩子,才可以一切言行完全發自內心。她做完咖啡,反常地拿一杯上樓去,並叮囑大家別打擾她。宋運輝沒阻攔,但看著梁思申上去,總覺得她似乎是踩在蕁麻路上,步步荊棘。外公癟著嘴看外孫女消失在樓梯,良久沒有吱聲。
梁思申捧著咖啡,昏沉沉的腦袋卻非常清晰地精算出,她無論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她個人都沒實質損失,最多是損失一點看不見摸不著的良心,可是對於宋運輝,卻是整個人生改寫,她能無動於衷嗎?因為她梁家的事讓宋運輝承擔巨大損失,她能無動於衷嗎?傻子都知道,她應該選擇什麼。愛他,就選擇自己犧牲。當然,她如何決定也沒法與宋運輝商量著辦,即使她的決定是他指望的,讓他又該如何面對她的犧牲?她得為他的驕傲著想,不能壓給他太多心理負擔。因為她愛他。
她沒有猶豫多久,撥通了梁大在香港的電話。難得的,梁大今天也早起。兩大先搶著彙報說經查李力從羅湖口岸入境,他通過朋友查深圳飛出的航班,沒有李力的登記。梁大竟是忙了一夜。「既然李力回國,就有辦法。」梁大嗓音嘶啞地說。「小七,你幫我想招沒有,現在我只指望你了。」
聽著話筒裡梁大滿滿的落魄,梁思申有剎那心軟:「總有辦法。我現在有個思路,你知道禿鷲嗎?」
梁凡不曉得堂妹為什麼這種緊要關頭提起動物,道:「知道,去西藏時候見過,出名的撿剩的鳥兒。怎麼?」
「用我們的行話,現在這種危急時刻,又叫禿鷲季節,是危機,卻又是機會。東南亞及日韓等國不少經濟體在衝擊中無力招架,而今遍地都是禿鷲的食物——破產企業。國內目前也有這種趨勢出現,不少前階段極速膨脹的企業面臨資金鍊斷裂的危險,海南北海的爛尾樓可能全國開花。如果你處理完香港資產,手頭還有結餘,可以回國來進行彌補虧空操作。後面的操作很簡單,我舉個例子,比如目前我自己看中的是蕭然的資產,與他合作的那家日本企業受金融危機影響,自顧不暇,我打算趁火打劫低價收購他們在國內專案中的股份,蕭然不是也在香港鉅虧嗎?我更可以極低價買下他手中的股份,因為沒人敢買蕭然的燙手股份。打比方說,那份資產的實際估價是一百元,而我收購只用五十塊,於是收購完成,我的賬面資產就從五十元變成一百元。這就是一個比較簡單典型的禿鷲思路。這樣多做幾筆,賬面上的窟窿可以填平。關鍵是你必須當機立斷處理香港那邊的累贅。我說得夠明白嗎?」
「可行!」梁大幾乎不用深想,立即肯定。梁大甚至立刻聰明地舉一反三。「國內操作更簡單,只要資產評估上去就可以跟銀行交差。」
梁思申啞然,她除了一個「對」,再無應答。她奇怪梁大究竟是什麼特殊材料做的,總能將身份作用發揮到極致。
梁大則是得到指點,豁然開朗,一改接電話時候的垂頭喪氣,變得喋喋不休。說到後來梁大興奮地道:「哈,小七,如果純國內收購,都不用再麻煩你。」
「噯,很好,不會變卦吧?保證?」
「不過我們屆時會有很多問題向你請教,請你別推辭。」梁凡至此在梁思申面前更沒脾氣。
梁思申道:「您別客氣,你們肯定用不到我,恭喜發財。」
「我還有個打算想跟你商量,你不是準備收購蕭然的資產嗎?能不能我們聯手,我收購蕭然手上的部分,日本方面的你來操作,可以嗎?現成的機會,讓我佔個便宜,早日擺脫困境,行嗎?」
「你幹嗎徵求我意見,你現在跟蕭然天天在一起,買他的股份還用得著跟我打招呼?」
「這是你發掘到的機會,我不便沒良心地橫加插手,可是我現在又急需,所以一定要徵求你意見。可我如果收了蕭然的股份,另一方股東不是你的話,我不敢放心。你收購中如果有什麼資金困難,我幫你一起解決。」
「你該不會是打算拿下後在資產評估上面做手腳?恕我不配合。如果你買定蕭然手中股權,我棄權。」
「小七,幫忙。我只要渡過這個難關,等賬面做平,我立刻讓評估恢復原值。這種事不是自家人不方便合作。」
「對不起,即使禿鷲,也盜亦有道,我的市場化操作與你的暗箱操作格格不入。如果你在收購中有技術問題,我會提供意見。」
「不要這樣嘛,你要討厭我個人,我可以這就過去向你賠罪。你說你丈夫瞞上欺下,上市前為了做份漂亮報表,他們那家合作股份企業的下崗工人被他處理得鬧事,你不也還好好跟他在一起的嘛。你怎麼就對我深惡痛絕呢。幫我一把,我們好歹都是梁家人,即使我跟你爸以前做什麼讓你對我有成見,可現在已經時過境遷啦。」
「等等,你說他下崗工人是怎麼回事?」
「嘖,小七,有必要嗎?又不是火漆封印的事,你護那麼緊幹什麼。蕭然那事你考慮吧,要肯幫,我再重謝你,不行你也儘管說一聲,我幫你聯絡蕭然。咱們還是一家人,我才不跟你鬧得那麼生分。」
梁思申聽得兩眼發直,一方面為梁大忽然轉踏實的態度,一方面為梁大話裡露出來的小魚一條,「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說的是什麼,我護著誰啦?」
梁大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這事你自己打聽吧,反正都知道他現在去當地辦事,都不敢住當地賓館。謝謝你小七,我這下有心思吃早餐了。想要我從香港帶些什麼給你?」
梁思申當即想到去年的一件事,她從宋運輝嘴裡知道他在合作的股份公司那邊出差,卻因為翻照片從宋運輝的包裡翻出鄰近城市的住宿發票,當時宋運輝的解釋是當地賓館緊張,他沒住處。現在被梁大一說她心驚,宋運輝為什麼瞞她?「這個收購艱難的部分在於同日方的談判,但收益卻主要靠蕭然手中那部分雞肋股權,蕭然早就放話跳樓大削價,他那是不知道日方也已經根基不穩。我怎麼捨得出讓只要一塊錢買十塊錢貨的機會給你?」
「真精。」梁大隻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