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紅哀嘆道:「東寶做了那麼多年,為村裡做了這麼多事,就沒一個人記掛他的好?就沒一個人抵抗你們的架空?」
紅偉道:「工資面前,爹親孃恩也得擱一邊放著。再說我們做的事不是陰謀,只要是正常人,誰都看得出我們對事不對人,我們為的是雷霆。我們沒想逼書記退位,我們辛辛苦苦還得擔心書記逼我們做出什麼。所以,春紅姐,拜託你了。」
韋春紅根本就沒話好說,默默將電話掛了,坐在沙發上忍不住垂下眼淚。那個混球,到底是怎麼了,要不要提醒那混球。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她再不提醒,雷東寶更被人當笑話看待。她從紅偉的話裡已經聽出,大家用架空的方式,還供著雷東寶這尊神,並不是因為雷東寶還真是個神,而是因著遙遠的那個宋運輝。為此,她真是替雷東寶徹底地悲哀。
她擦掉眼淚,打電話給雷東寶,她不要什麼大公無私地為小雷家全體著想,她只要管住她老公。但是電話裡傳來雷東寶因上火而沙啞的聲音的時候,她又是沒原則地心軟。而雷東寶一看顯示中是家裡的電話,就道:「找我幹啥?」
韋春紅收起悲切,道:「跟你談件公事。」便將從小雷家媳婦們嘴裡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雷東寶。她暫時隱下紅偉的電話不說。但她說完,卻發覺電話那端反常地安靜,只傳來明顯的「呼哧呼哧」聲。韋春紅急了,道:「東寶,你吱聲,告訴我你聽著。」
雷東寶卻沒吱聲,只瞪著眼發呆,什麼,紅偉正明揹著他搞鬼收買人心?這不是推他上架火烤嗎?他只覺得熱血衝頂,好久說不出話來,這怎麼可能?清楚過來時候聽韋春紅在電話裡喊他,他馬馬虎虎地道:「知道了…」
韋春紅才稍放心,「你準備怎麼辦,去撕了紅偉他們?你有沒想過,本來大家還礙著面子認你老大,還相安無事,如果你去點破,去鬧事,會不會大夥兒索性橫下心來趕走你?」
雷東寶卻是無法相信韋春紅說給他的現實,整一個村的人架空他?「哪幾個女人跟你說的這事?你耳朵沒聽錯?」
韋春紅因開飯館,與紅偉打交道多年,上回雷東寶坐牢時候又與紅偉患難見人心過,本來還想護著紅偉,聽雷東寶這麼混,竟然還懷疑她,而不是發現苗頭即刻深挖,只得對不起紅偉了。便道:「我跟老史也談過。我看,要不你回市區一趟,我們找個地方說話,我要知道你怎麼做。你千萬別魯莽,別撕破面子。」
雷東寶一聲「知道了」,卻將電話結束掉。韋春紅聽著「嘟嘟」聲響,只會乾瞪眼。想來想去,一個電話打去宋運輝那裡。
宋運輝聽到韋春紅的描述,心中驚異,但轉念一想便釋然。前兒剛與老徐說起過,雷霆是小雷家全村的雷霆,他因雷東寶而關心雷霆,而小雷家全體村民因切身利益而關心雷霆,小雷家村民對雷霆的感情比他深不知幾倍,雷霆是村民的命根。因此眼看雷東寶拖著雷霆走向深淵,村民豈能坐視?「大哥準備怎麼處理這事?」
韋春紅道:「他不肯跟我說。他最近脾氣壞得不像人,為了保護兩個兒子,我跟他事實分居。」
宋運輝想到春節趕去小雷家聽說韋春紅去海南過節事,心說原來如此。道:「事實上春節時候我們已經建議大哥退出,讓他藉口生病治療,體面地離開雷霆。可大哥不肯。」
韋春紅急道:「你也認為他…雷霆不再要他?可你知道雷霆是東寶大兒子,寶寶都不如雷霆在他心中的分量。除非他死,否則沒人勸得走他。罷,我現在趕去小雷家,我剛告訴東寶這事,不知道他要怎麼鬧,我得去看著。宋總,求你打個電話給紅偉,壓紅偉正明一把。」
「好。」宋運輝答應。
但是放下電話後,宋運輝卻想到,他跟紅偉說什麼,讓他們繼續擁戴雷東寶?還是讓他們對雷東寶手下留情?可問題是雷東寶能放過這幾個人嗎?矛盾激化時候,以雷東寶的脾氣,誰敢手下留情?那麼傷害的就是他們自己。
宋運輝思之再三,想給紅偉打個電話,可鈴響半天,卻沒人接聽。他預感,小雷家出事了。他也恨不得學韋春紅,立即趕去小雷家現場。
雷東寶此時卻是沉思:是真是假,怎麼會這樣?他扯起喉嚨叫小三問話,但辦公室和財務室的人同時回答,三主任出去辦事了。雷東寶打小三電話,問小三是不是揹著他排程資金,小三接住電話便嚇得語不成調,卻是一口肯定。雷東寶又問主使的是誰,是正明還是紅偉?小三說好多人開會決定。雷東寶無話,掛了電話。他最瞭解雷霆的人事,這事,除紅偉與正明,別人沒那麼大號召力。而小三自然是其中的骨幹,不抓住小三沒法排程資金。
雷東寶在辦公室暴跳如雷,衝去正明和紅偉的辦公室,都沒見人。而辦公室裡的同事見此早已第一時間電話通知紅偉和正明。
紅偉接到韋春紅電話後,便知道今天無法善了,韋春紅不可能將這麼重大事情瞞住丈夫。因此他十萬火急找到正明,通知正明避走或者如何。但是正明卻不肯走避,他反問紅偉,今天避了,明天怎麼辦,書記一直髮火,他們難得一直走避,憑什麼?話雖如此,紅偉還是不忍與已被架空的雷東寶當面對峙,可是接到電話卻知道對抗無可避免。他們只好分頭行動,紅偉坐鎮車間,維持正常生產秩序,正明出去調運救兵。
紅偉緊張得坐不住,神經質地在車間辦公室繞圈。可他抬眼間卻見到聽聞訊息的幾個村民工人已經持械攔在辦公室門口,說是由他們保護他。紅偉驚住,忽然之間明白人心的向背乃大勢所趨。工人們做到今天這一齣,其實不僅僅是因為從他和正明手裡拿到一次工資,不,一次的工資還不至於有那麼強的效應,估計他們也是明眼人,他們也早在心中否定了雷東寶。紅偉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開始為雷東寶悲哀。這原是一個全村人民愛戴並尊崇的書記啊。
雷東寶在辦公樓上下找尋,不見幾個主使,又退回辦公室,捶著桌子考慮對策。罷免這兩人?還是怎麼辦?敢反他!雷東寶將因果胡亂考慮,拳頭捏得嘎嘎響。呸,不管怎樣,先揍死這兩人。紅偉且不說他,正明,肯定貓在車間。雷東寶跳起,黑旋風一般又衝出辦公室。耳邊只聽有此起彼伏的聲音叫「書記」,但雷東寶一個都不理。走到樓梯時候被一個男人攔住,他一看是正明的堂弟,頓時兩眼血紅,伸出大掌一把將那堂弟拍向牆壁。他滿意地看著那人不堪一擊,罵聲「媽的」,繼續前行。
衝下樓梯,衝出辦公樓,跨越小廣場,走向通往車間道路的時候,他血紅的眼睛發現前面又現一層障礙。
然而這回雷東寶卻無法肆意拍出他的大掌。
密密麻麻排在雷東寶前面,擋住雷東寶去路的,竟是小雷家村的老人。這些老人有男有女,站前面的人憤然舉著早已鏽跡斑斑的鋤頭釘耙,站後面的有兩個還得靠扶住鋤頭柄才站得穩。這些人,沒一個能擋住雷東寶的一根手指頭。
但那些人的眼光非常堅定,等雷東寶離他們兩米之外站住,他們齊聲高喊:「雷東寶,退位。雷東寶,退位…」
在眾老的高喊聲中,雷東寶恍惚看到十多年前小雷家被縣裡清查時的情景,正是他發動全村老人對抗工作組的入住,令工作組無法正常展開工作。當年,也是個大夏天,那幾天太陽都很亮,小雷家老頭老太被他培養出反抗的光榮傳統。他們後來還圍剿拖欠小雷家工程款的市電線廠,力拒討債的進入小雷家村…而今天,沒想到他們反抗的卻是他,帶著他們找飯吃,找到好飯吃的他雷東寶。為什麼?
雷東寶忽然覺得今天的日頭也特別大,日光也特別亮,而忽然之間又如天狗吞日,眼前一片昏暗。
雷東寶的龐大身軀轟然倒塌在眾老面前,潑出濃厚的一蓬灰土。
還是紅偉第一個打電話報告宋運輝有關雷東寶送醫院的事。但宋運輝此時已經通過安檢進入候機廳,準備出發去北京爭取一個專案的審批。看著窗外起降的飛機,他無法不想到命運竟是如此起起落落,無常輪迴。他萬萬想不到,雷東寶會倒在眾老面前。雷東寶帶領小雷家人風風雨雨走過二十年,其紮根,在小雷家的肥沃土地,其成長,是小雷家村民的眾志成城。而當小雷家眾老也揭竿而起的時候,雷東寶豈能不倒?
年初外公奉勸雷東寶裝病退出,竟是一語成讖。
宋運輝公務在身,沒法立即趕去小雷家,只得委託剛從日本返回的妻子。宋運輝讓梁思申看情況,如果有需要,由他出錢來替雷東寶治療。梁思申行前,宋運輝又是諸多叮囑,說得最多的是要求梁思申別再追究雷東寶的錯,雷東寶病中愛說什麼就讓他說什麼,讓她聽過算數。梁思申哭笑不得,她難道就是那麼多嘴的人?
第一次的,梁思申為雷東寶做事而又如此甘心,完全是因為宋運輝。因為她真喜歡宋運輝於婆婆媽媽間流露出來的關切。這等關切是如此真切,如此人性,絕非來自什麼宋總,而應該更來自那張嘴唇掛著燎泡的年輕側影。她取出票夾中的那張照片,相對微笑。
梁思申與韋春紅確定行程。她沒想到出站時候竟有一男子舉牌接機。那男子自我介紹是雷東寶的司機。梁思申跟著司機出去,到外面再看到那輛車牌熟悉的佳美,才敢確信。但梁思申隱隱覺得司機有些緊張,不敢說話。
車子在靜默中馳往賓館,司機說雷東寶和韋春紅都在醫院。梁思申不想留下替宋運輝興師問罪的印象,就只好和藹地找話來說:「師傅以前好像開的是賓士。」
「是啊,賓士。」那司機頓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妥,忙補充道:「我們剛把賓士賣了,現在村裡最好的就是這輛佳美,史總指定這輛車來接您。但聽說這輛車也快賣了。」
梁思申不由得想到雷東寶當年參加楊巡婚禮時候那駕馭賓士的氣派,再想雷東寶才剛倒下,村上層所做的最先幾件事之一就是賣車,可見雷東寶行事之不得人心,便問道:「雷霆現在誰在負責?」
司機猶豫好久,道:「沒定。聽說還得開會,鎮裡領導也得參加了,才能最終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