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小說信息

第212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宋運輝面對曾相識的山野,面對一雙活潑可愛的小兒女,面對如花如玉的太太,心中生出無限感慨。二十年彈指一揮間,故地重遊,物是人非,舜華潛改。想當年走出山道,抱滿豪情萬丈。今日來思,原以為不過是攜家帶口了太太一個心願,不料觸景生情,無法不感嘆如今胸中尚存幾許當日同學少年心。他真的變化很多。

山道有一米多寬,路面犬牙交錯地鋪著鞋底磨圓的山石,年久失修,山石東一塊西一塊,小兒缺牙似的。奇的是山路上面只有零星幾棵小草夾雜於石縫,其餘幾乎寸草不生,而山路兩邊卻是藤蘿薜荔,一棍打將下去,草蟲,漫天亂飛。梁思申與小姐弟一樣,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原始的山路,興奮之下,“嗖”地衝前面與兒女並排去了。留宋運輝發了會兒呆,才快步跟上。

很快便跳躍著走過一座由兩條石板拼成的已經歪斜的小橋,一家人轉入滿眼蔥蘢的山谷。山路變為一邊是曲折歡唱的小溪,一邊是草木蔥蘢的山壁。宋運輝不敢大意,連忙小跑上去攔住前面三個。他是農村長大的孩子,知道這種天氣下,山路中最多蛇蟲,尤其是這種有溪水的地方,更是蛇蟲出沒重地。他這麼一說,連梁思申都逃到他身後,只除了可可還無知無畏。

除了宋運輝,其他三個都拿這一路當玩兒,尤其是宋引,看見一朵花,就問爸爸這叫什麼花,看見一粒果兒,非要問能不能吃。宋運輝的水平僅僅停留在能不能吃上,其他一概不知,於是大家都很遺憾。太陽熱辣辣地烘烤著山谷,空氣中蒸騰著花草的清香,耳邊流淌著潺潺的水聲和幽幽的鳥鳴,還有兩小兒的嘰嘰呱呱。終於對花草的認識告一段落,宋引忍不住問道:“爸爸,你小時候真的從這兒走出去趕火車嗎?為什麼不到公路上坐汽車?”

梁思申自作聰明道:“爸爸家那時候經濟緊張,而且那時候走路沒我們輕鬆,爸爸要挑一隻皮箱,一捆被子,還有很多碗啊杯子啊生活用品,是吧?而且爸爸那時候才跟高一生那麼大,還小呢。”

宋運輝解釋道:“對的,那時候不僅爸爸家裡窮,大多數人家普通沒錢。經常一個月的工資吃飯零用下來,手頭緊巴巴地只剩一塊兩塊錢了。可那時候一張到市裡的車票要五毛錢,一家人送我,來回就得去半年積蓄。乘不起,只好摸黑靠兩隻腳走路,完全靠天上星星月亮照明。幸好那時候大家都燒柴草,山上給摟柴草的割得寸草不生,連蛇都沒處窩,一路才有驚無險。那時候我們穿的是自己編的草鞋,還不捨得穿布鞋或者塑膠涼鞋,怕一條山路走下來鞋底給走壞。走出山才收起草鞋,換上體面的鞋子。可你們知道嗎?因為窮,還因為其他原因,為了讓爸爸讀大學,姑媽放棄體檢也放棄前途。唉,否則,姑媽不會那麼早逝。”

宋引聽得似懂非懂,回頭問梁思申道:“mum,你呢?”宋引總被可可追問為什麼要喊他的媽媽為阿姨,宋引解釋不通,又與梁思申非常投緣,在可可滴溜溜的大眼睛追蹤之下,改口叫梁思申mum,算是折中。

梁思申慚愧道:“我生在特權家庭,從小穿皮鞋和白跑鞋。”

宋引想了想,道:“我也是生在特權家庭,我從小坐爸爸的車子,別的小朋友都沒有。爸爸,那不好。”

宋運輝走在前面挺不好意思的,幸好大家都看不到他的尷尬,他岔開話頭,道:“那時候很多人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大山,沒有電視,看的電影是翻來覆去的幾部,大家都不知道好的生活是什麼,但都懵懂地認定只要參軍或者考大學走出山村,做上幹部就能有好生活。聽大哥說他當年是憑著在縣小學操場一口氣跑一萬米不倒,被徵兵的看中了去,才算是找到活路的。我當然只有考大學一途。沒想到走出農村走進城市,全不是自己心中以為的世界,生活一下亂套了,每天接觸的都是新事物。思申,那時候也不大會深入判斷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只是瘋狂地學習學習學習,什麼都新奇什麼都有一套道理,結果學得一肚皮的良莠。非常神奇,就是從這條山路走出去的,好像走進一個新世界裡。”

兩小兒都聽不懂,也不愛聽,梁思申知道這話是跟她說的,道:“算不算迷失?”

宋運輝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心裡一直有一根弦:求知,前進。我記得那時候一下湧進來大量西方思潮,打得人眼花繚亂的,還真夠讓人迷失的。”

梁思申笑道:“是啊,李力曾經推薦他收藏的《走向未來》叢書,我沒想到他也看這種書,而且幾十本全部通讀。這個人,可惜走了歪路。”她說的時候見丈夫回頭一笑,她也會心一笑。

宋運輝道:“對,那時候大家面前忽然展現一個新世界,有人裹足不前,有人勇往直前,整個社會忽然不再是一潭死水,於是導致人與人間的差異越來越大,差異又逼得人無法安於現狀,即使再膽小安穩的人也不得不想方設法跟上發展,整個社會充滿躁動。有大哥率先走出農村改革一步,有大尋成了迷惘一代,有楊巡成了個體戶,還有那時候很有爭議的雙軌制,真可謂摸著石頭過河,思潮千姿百態。”

梁思申道:“混沌初開。”

“更像宇宙大爆炸。到九十年代後反而單純起來,一心一意搞經濟,至此方向已經非常明確。”

梁思申會心點頭,但立刻叫道:“可可別鑽草叢裡去。”

可可正追一隻蚱蜢,哪裡肯罷手,梁思申只得飛撲過去,先將蚱蜢逮住,交給可可玩。可放手才想到,天哪,她抓了昆蟲,心裡這才後怕,似乎手裡都是毛茸茸的觸感。忙展開手心細看,還好,什麼刺都沒留下。小心看可可,卻什麼事兒都沒,捏著蚱蜢的兩隻大腿玩得開心,連宋引都避開三尺,粘到爸爸身邊,不敢接近可可。梁思申心想,可可到底是男孩子。宋運輝今天一心一意探索自己,忽然想到李力從那時候開始在唯利是圖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他自己呢?他若有所思。

宋引忽然道:“我一路看到好幾只塑膠袋了,我們可不可以都撿起來,扔垃圾堆裡去?”

梁思申笑道:“好建議,小引成環保人士了。”

宋運輝從身後雙肩包裡掏出一包零食,每人手裡分一塊蛋糕,這樣就空出一隻可以盛垃圾的塑膠袋。宋引拿著塑膠袋便有了副業。宋運輝從紛亂的思索中拉出自己,笑道:“早先不會想到塑膠袋會成為汙染,最早時候一隻塑膠袋洗了再用,非要用到千瘡百孔才捨得扔掉。沒想到現在成為公害。還有下面的溪水,小時候走這條路不用帶水壺,這種水都是可以拿來直接喝的,現在誰敢喝?還有流經小雷家的河,我出去讀大學時候,全村洗碗淘米都在那條河裡,現在恐怕連魚都找不到。”

“連你在東海初期發展時候,可能因為資金緊張,也對東海的環保不大以為然。更大用說小雷家。”

“咦,你怎麼知道?”

“可可爺爺說的,他說剛搬來時候,海鮮可好了。可等東海的裝置一開動,後來吃到嘴裡的近海魚蝦都有一股氣味。我只要照著時間推算一下,特殊時期,那就對了。我前兒跟你說的,先破壞,後修復,很消耗。你還不認。”

宋運輝回想一下,才道:“是的,那時候資金非常緊張,唯一慶幸的是物價在那時候停止前一段時間的猛漲,才沒超預算太多。但也不得不從附屬配套設施上節約,比如生活配套,還有環保配套。現在說起來,做了虧心事似的。”

“極速發展時候,總是因經濟飛漲帶來的興奮掩蓋伴隨極速發展產生的大量社會問題,可問題總是要揭盅。這不是你的個人問題。”

宋運輝回頭一笑,“你替我開解,還繞到那麼遠地替我找理由。”

梁思申一愣,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在給自己找答案。我經常在想,你是那麼好的人,為什麼有時候也能做出不可告人的事來。”

宋運輝聞言站住,一張臉刷地紅了。梁思申見此,上去輕輕抱住他。

可可不知道爸爸媽媽忙什麼,見此夾道兩人中間,大聲道:“可可也要親親。”宋引正用登山杖戳到一隻塑膠袋,聞言忙道:“先親我,先親我,我最辛苦。”

宋運輝被兒女打岔消去尷尬,忙招呼大家找一棵大楓樹下歇息補充能量。倆夫妻各自拿出包裡的食品,巴不得大家趕緊多消耗點,省得肩上揹著辛苦。宋運輝等喝下幾口水,衝梁思申笑道:“我越想越險,你要是心裡有疙瘩又埋在心裡不說,只看著我越來越厭惡,怎麼辦?”

“我肯定不瞞你,我相信你。”

宋運輝一笑,心裡沒底,這會兒他自己心裡都一片混沌。

四個人休整後繼續上路,翻過一座山頭,下坡就輕鬆許多,身邊都似能生出風來,很快就走出山路,來到一處群山懷抱的村落。那村子自然不如小雷家富裕,一望過去,田野還在,嫩生生的稻秧映立水中。隨著他們的腳步踏上田間小路,前面的青蛙紛紛從路沿草叢跳進水裡,“噗通”聲不斷。三個城市長大的看著好玩,宋引更是彎腰跟一隻埋伏在水裡青蛙對視許久,又是裝鬼臉又是打恐嚇手勢,青蛙卻巋然不動。

走出農田,就是居民和曬場,陽光下的曬場上滿是夏收打下的金黃稻子。曬場陰影處貓著的農民看這一隊離奇闖入的陌生人,這陌生人則是在宋運輝的帶領下研究稻穀是怎樣長在稻草上,農民又是如何用手搖的稻桶脫粒的。梁思申和宋引、可可都感到非常新奇,輪流將曬場邊閒置的稻桶搖了好幾圈的才肯罷休。而這時四個人都已經給熱得面如白灼對蝦。

走出曬場,可可就騎到了爸爸肩上。宋引小聲問梁思申,可不可以找地方乘車,太熱,不知道會不會中暑。梁思申也有些擔心,可是見丈夫興致勃勃,她也正有興致著,就好言勸慰宋引,風景還在前頭。宋運輝在前面聽見,回頭道:“我們堅持一下,翻過前面那個山頭,看到沒?就是小雷家了。走到小雷家,我們的任務完成。”

宋引吐吐舌頭,又跟梁思申輕道:“mum,奶奶說過,爸爸是個累不死的。我早知道爸爸不會答應。”

梁思申看前面騎著個可可還腳步穩健的丈夫,滿臉笑意。丈夫重視她的意見,看他今天想得真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