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
你覺得怎麼樣?文治問我。
我在想那位太太說的話,她說別離是為了重聚,別離真的是為了重聚嗎?
以前的人,為了一段感情不離別,付上很多代價,譬如放棄自己的理想,放棄機會。現在的人,卻可以為這些而放棄一段感情。離別,只是為了追尋更好的東西。
我覺得那個男人很可憐——
是的,他太太走了後,他才發現他不能沒有她。聖誕節那天晚上,我們在他家裡陪他一起等他太太的長途電話,沒想到他會哭成那樣。他一直以為是他太太不能沒有他。下星期是農曆年假期,我們採訪隊會跟他一起到多倫多,拍攝他過去探望家人的情形。
沒想到我剛回來,他又要走了。
到了。他放下我,有什麼要我帶回來?
不麻煩嗎?
他搖頭。
我要一雙羊毛襪。
為什麼是羊毛襪?
只是忽然想到。
好的。再見。
謝謝,一路順風。
他開車離開,轉瞬又回來。
我剛才跟你說再見——他說。
是的。謝謝。
為什麼每次我跟你說再見,你都說謝謝,而不是說再見?
我不說再見的。無論你跟我說再見、拜拜或者明天再見,我都只會說謝謝。我說。
星期天,在畫室教小孩子畫畫的時候,我吩咐他們畫一雙羊毛襪。
為什麼要畫一雙襪?班上一個男孩舉手問我。
只是忽然想到。我說。
真正的理由十分自私,我掛念在冰天雪地裡的他。
農曆年三十晚,我在良湄家裡吃團圓飯。
良湄問我:畢業後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找工作,也許會到製衣廠當設計師。
我哥哥要結婚了。
是嗎?我問方維志,哥哥,恭喜你,是不是跟高以雅?
除了她還有誰?良湄說。
以雅要到德國進修,一去就是三年,她想先結婚,然後才去那邊。
你會不會跟她一起去?
我會留在香港,我的事業在香港。方維志無奈地說。
你的意思是以雅向你求婚的嗎?良湄問她哥哥。
我不介意等她,但是她覺得既然她要離開三年,大家應該有個名分。
哥哥,以雅對你真好。我說。
高以雅才二十七歲,她才華橫溢,條件也很好,三年後的事沒人知道,她根本沒需要在這個時候給自己一份牽制。
我認為她有點自私。良湄替她哥哥抱不平,她要離開三年,卻要你在這裡等她。你成為了她丈夫,就有義務等她,你若變心,就是千夫所指。但是她忘了是她撇下你的。
愛一個人,應該包括讓他追尋自己的理想。方維志說。
如果我很愛一個男人,我才捨不得離開他。蜻蜓,你說她是不是自私?良湄逼我表明立場。
德國,是很遙遠的地方啊!我說。
是的。方維志說。
相隔那麼遠,不怕會失去嗎?愛情應該是擁有的。
愛情,就是美在無法擁有。方維志說。
我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
文治從多倫多回來,帶了一雙灰色的羊毛襪給我。
謝謝你,很暖啊!我把羊毛襪穿在手上,你不是說喜歡吃印度菜的嗎?我知道中環有一間,不錯的。我請你好嗎?我說。
他笑著說:好呀,那邊的印度菜難吃死了。
那個男人的太太怎麼樣?在餐廳裡,我問他。
她比她丈夫堅強得多,臨行前,她吩咐她丈夫不要常常去探她,要省點錢,還叫他沒必要也不要打長途電話給她,電話費很貴。
女人往往比男人容易適應環境。
因為男人往往放不下尊嚴。文治說。
吃過甜品之後,女侍應送來一盤曲奇蛋餅。
這是什麼?我們問她。
這是占卜餅。她說。
占卜餅?我奇怪。
每塊餅裡都藏著一張籤語紙,可以占卜你的運程。我們叫這種餅做幸福餅,隨便抽一塊吧。她微笑說。
我在盤裡選了一塊。
不知道準不準——我說。
你還沒有看裡面的籤語紙。文治說。
我將蛋餅分成兩瓣,抽出裡面的籤語紙,籤語是: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
真的可以永遠不悲傷嗎?我問文治,不可能的。
籤語是這樣寫的。
輪到你了,快選一塊。
文治在盤中選了一塊,拿出裡面的籤語紙來。
上面寫些什麼?我問他。
他把籤語紙給我看,籤語是:
珍惜眼前人。
誰是眼前人?他望著我,有點兒尷尬。
走吧。他說。
回家的路上,寒風刺骨,微雨紛飛。
已經是春天了。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他的眼前人是我嗎?
我到了。我說。
他停車,跟我道別。
為什麼你不說再見?他問我。
你要知道嗎?
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爸爸最後一次進醫院的那個早上,我離家上學,臨行前,我跟他說:爸爸,再見。結果我放學之後,他已經不在了。媽媽臨終前躺在醫院,她對我說:以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來,跟我說再見。我對她說了一聲再見,結果我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我討厭別離,再見對我來說,就是永遠不再見。
對不起。
祝你永遠不要悲傷。我說。
謝謝你。
他在風中離去,那背影卻愈來愈清晰。
他是另有眼前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