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佩服他,你竟然能夠一個人生活,竟然能夠首先退出。
以雅回來了,她說,跟哥哥分開了那麼多年,現在好象重新戀愛。
原來我是你們之中最不忠貞的。
你記得你做了一件雨衣給我嗎?跟你那件一模一樣的。
那天,我穿上雨衣,在中環走著的時候,一個男人從後面跑上來叫我,我回頭,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是徐文治,他以為我是你。
良湄
收到良湄的信之後兩天,楊弘念突然出現。
那天晚上,他拿著一束紅玫瑰來找我。
你去了哪裡?我問他。
一直在紐約。
你在紐約幹什麼?
我就住在巴士站旁邊的房子。
什麼?我嚇了一跳。我每天早上在巴士站等車,從不知道他就住在旁邊。
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我喜歡可以每天看見你在巴士站等車。他深情地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哀哀地問他。
我也不知道。你的花瓶放在哪裡?我替你把花插好。
我把一個玻璃花瓶拿給他。
他在花瓶注了水,抓起一撮文治送給我的玻璃珠。
你幹什麼?我問他。
他把玻璃珠放在花瓶裡,說:這樣比較好看,你幹嘛這麼緊張?
沒什麼。
有沒有喝的?我很口渴。
我在冰箱裡拿了一瓶天國蜜桃給他。
你一直為我預備這個嗎?他乍驚還喜的問我。
不,只是我也愛上了這種口味——我淡淡的說。
他顯然有點兒失望。
他把那一瓶玫瑰插得很好看,放在飯桌上。
我從來不知道你會插花。我說。
還有很多關於我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是的,譬如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忽然愛上紅玫瑰?以你的個性,你不會喜歡紅玫瑰,玫瑰畢竟是一種太普通的花,而且是紅玫瑰。
你知道玫瑰為什麼是紅色的嗎?
難道是用血染紅的嗎?我打趣地說。
是用夜鶯的血染紅的。
夜鶯的血?
波斯有一則傳說,每當玫瑰花開時,夜鶯就開始歌唱,對它傾訴愛意,直至力竭聲嘶,痴醉於玫瑰的芳香,隨即倒落於玫瑰樹枝下。
當夜鶯知道玫瑰被阿拉真神封為花之女王時,它非常高興,因而向吐露芬芳的玫瑰飛了過去,就在它靠近玫瑰時,玫瑰的刺剛好刺中它的胸口,鮮紅的血將花瓣染成紅色。
如今波斯人仍然相信,每當夜鶯徹夜啼叫,就是紅玫瑰花開的時候。他痴痴地望著我。
夜鶯太笨了。我說。
所有的愛情都是這樣吧,明知會流得一身血,還是挺起胸膛拍翼飛過去。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無法明白,他為什麼甘心情願化作那可憐的夜鶯。
他輕輕地摩挲我的臉,手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別這樣,有刺的。
我也不介意流血。我喜歡這樣撫摸你的眼睛,我真想知道你的瞳孔裡有沒有我。
我忍不住掉下眼淚。
別哭。他抱著我。
為什麼會是他?
為什麼總是他?
難道他才是我廝守終生的人?在時間的洪流裡,在我們無法控制的光陰裡,浮向我生命的,就是他。
在寂寞的紐約,在寂寞的日子裡,我再找不到理由拒絕這多情的夜鶯。
楊弘念仍舊住在巴士站旁邊的房子裡,我們再一次相依。他在洛杉磯有一丬以自己名字為名的時裝店,每星期他要飛去洛杉磯一次。每個星期,我們要分開兩至三天,這樣最好,他不在的時候,我會思念他。
他沒有再送我紅玫瑰,也許他已忘了自己曾化身夜鶯。男人就是這樣,得到了,又忘記了如何得到。
九零年十二月平安夜那天,我獨個兒在屋裡,有人按門鈴。
我以為是楊弘念過來找我,站在門外的卻是文治。他拿著行李袋,站在我面前,我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年沒見了,竟然好象昨天才分手。
是良湄把你的地址告訴我的。他微笑說。
你剛下機嗎?
他點頭: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我讓他進來。
你為什麼會來紐約?
他傻呼呼的欲言又止。
你就住在這裡?他環顧我的房子。
是的,外面很冷。要不要喝杯咖啡什麼?
謝謝。你習慣紐約的生活嗎?
我很容易適應一個新地方。
我跟曹雪莉分手了。他突然告訴我。
我愕了一下,為什麼他現在才跟她分手?為什麼不早一點?
是誰提出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關心這一點。
是她提出的。
我很失望,曹雪莉不要他了,他才來找我。
她愛上了別人嗎?我問他。
不。她爸爸在地震中死去,她自己也受了傷,也許這種打擊令她成熟了不少吧。我到過舊金山探望她一次,我們每個星期都有通電話,大家愈來愈像朋友,也愈來愈發現我們不可能走在一起。
那天,在電話裡,她告訴我,那次地震的時候,她知道我為什麼去找她,她看得出我想跟她分手,但是當時她很傷心,她很自私地不想我離開她——
看來她還是愛你的——
你會和我回去香港嗎?他突然問我。
你來就是說這句話?
他茫然地望著我。
為什麼你不早點來?我等了你這麼久,你現在才出現,你不覺得太遲嗎?
是不是情況不一樣了?他難堪地問我。
你以為我永遠在等你嗎?你以為你是誰?我要用我所有的青春來等你?我在這裡一年了,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為什麼要等到她不要你,才輪到我?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私歇斯底里地質問他。
對不起,我認為先把我和她之間的事解決了,對你比較公平,否則我說什麼也是沒用的。
我氣得罵他:你不是男人來的!所有男人都可以一腳踏兩船!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罵他,他是一個好男人,他不想欺騙任何人,我卻恨他不騙我。他早就不該告訴我他有女朋友,他該把我騙上床,然後才告訴我。
他望著我,不知說什麼好。也許,他千里而來,是希望看到我笑,希望我倒在他的懷裡,跟他回去,沒想到換來的,卻是我的埋怨。
你說得對,我不是個男人,我也沒權要求你無止境地等我。他難過地說。
我咬著唇:是的,你沒權這樣浪費一個女人的青春。
我只是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他以近乎哀求的語調跟我說。
如果時鐘倒轉來行走,我就跟你回去。我狠心地說。
他站在那裡,紅了眼眶,說:
對不起,我沒法令時鐘可以倒轉來行走,是我沒用。
我也不可以。我悽然說。
希望你幸福——他傷心地說。
謝謝你。
再見——
珍重。
我站在窗前,看著他,拿著行李,孤單地走在街上。四處張燈結綵,他是特意來和我共度聖誕的吧?他準備了最好的聖誕禮物給我,可是這份禮物來得太遲了。
為什麼光陰不可以倒流?只要他早三個月出現,我就可以跟他回去。
我不能這樣對楊弘念,我不能那樣無情地對待一個愛我的人。我害怕將來我所愛的人,也會這樣對我。
他走了,也許不會再回來。
楊弘念抬了一株聖誕樹回來。
這是你在紐約過的第一個聖誕節吧?他問我。
不,是第二個。我說,不過卻是第一個家裡有聖誕樹的聖誕節。
我用一塊銀色的布把整株聖誕樹罩著。
你幹什麼?他問我。
這樣看來比較漂亮。我任性地說。
你沒什麼吧?楊弘念溫柔地抱著我。
沒什麼。
你有沒有想念香港?他問我。
為什麼這樣問?
我忽然有點想念那個地方。要不要回去?
不。我堅決地說。
遠處傳來聖誕的音樂。
他用手揉我的眼睛,揉到了我的淚水。
你在哭嗎?
音樂很動人。我撒了一個謊。
文治不一定能夠立刻買到機票回去香港,說不定他還在機場,孤單地等下一班機。
兩天後,我打了一通電話給良湄。
不告訴你,只是想你驚喜一下,文治也是,我們希望你有一個難忘的聖誕節。她說。
我太久沒寫信給她了,沒告訴她,楊弘念又回到我身邊。
那怎麼辦?良湄問我。
他有找你嗎?
他還沒回來呀,在電視上看不到他。
不可能的,他兩天前已經走了。
那麼,他也許躲在家裡吧。
一天之後,楊弘念要去洛杉磯,我送他到甘乃迪機場。
在巴士上,他問我:為什麼突然要送機?你從來不送我機的。
不是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的。我淡淡的說。
在機場送別了楊弘念,我到處去找文治,他不可能還留在紐約的。即使他在機場,也不一定就在甘乃迪機場。
雖然那樣渺茫,我卻努力地尋找他。
告示牌上打出往香港的班機最後召集。
我立刻飛奔到登機閘口,一個人在後面輕輕拍我的肩膀,我興奮地回頭,站在我跟前的,卻是楊弘念。我給他嚇了一跳。
你在這裡找誰?他陰沈地問我。
你不是已經登機了麼?我立刻以另一條問題堵截他的問題。我是一個多麼差勁的人。
飛機的引擎出了問題,我改搭下一班機。
哦,是嗎?我失神地說。
你在找人嗎?
我再無法避開他的問題。他剛才一定看到了我回頭那一刻,表情是多麼的高興,我以為輕拍我肩膀的,是文治。
不是的,我只是想在這裡隨便逛逛。我說。
機場有什麼好逛呢?他微笑說。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要我陪你等下一班機嗎?我問他。
不,下一班機一小時後就出發,我要進去了。他輕輕地吻了我一下。
往香港的那班機大概已經起飛了,我只好獨自回家。
兩天後,良湄打電話給我說:
徐文治回來了,我在新聞報告裡看到他,樣子很憔悴呢。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我打電話給他,仔說這幾天都在甘乃迪機場裡,大概是懲罰自己吧。
他的確是坐那班機離開的。為什麼生命總是陰差陽錯,失之交臂?
我整天望著手上的浮塵子鍾,分針怎麼可能倒轉行走呢?
晚上,楊弘念從洛杉磯打電話回來給我。他從來不會在洛杉磯打電話給我,尤其工作的時候。按時打電話給女朋友,從來不是他的習慣。
什麼事?我問他。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家裡。
我當然在家裡。
那沒事了。
你打電話來就是問這個問題?我奇怪。
我想聽聽你的聲音。他說。
自從文治來過之後,他就變得很古怪。
幾天之後,他從洛杉磯回來,一踏進門口,就抱著我不肯放手,問我:
你有沒有掛念我?
我該怎麼回答他?我的確沒有掛念他。
我吻了他一下,用一個差勁的吻來堵塞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