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情人無淚》小說信息

第一章 花開的時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醫院七樓眼科病房裡慘綠蒼白的燈光已經暗了。徐宏志來到的時候,臂彎裡夾著一本薄薄的書。連續三十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使他的肩膀下垂,一隻腳上的鞋帶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拖在地上,陪他穿過幽暗的長廊,朝最後一間病房走去,那裡還有光。

門推開了,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靠在床上,兩條青白細長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從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開始,女孩的臉就因為期待而閃耀著一種童真的興奮。

「醫生,你來了?」她的眼睛朝向門口。

「對不起,我來晚了,今天比較忙。」徐宏志走進來,拉了一把椅子靠著床邊坐下,把床頭的燈擰亮了一些。

「我們快點開始吧!」女孩催促道,又稚氣地提醒他:「昨天讀到牧羊少年跟自己內心對話的那一段。醫生,你快點讀下去啊!我想知道他找到寶藏沒有。」

這時候,女孩伸手在床上找她的絨毛小熊。她的眼睛是看不見的,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點,像白灰水似的,蒙-了她的視線。

徐宏志彎下身去,把掉在地上的絨毛小熊拾起來,放到女孩懷裡。

女孩把小熊抱到心頭。聽書的時候,她喜歡抱著它,睡覺的時候也是。雖然它胸口的毛幾乎掉光,大腿上又有一塊補丁,她仍是那樣愛它。它從她三歲那天起就陪著她,它愈老,她愈覺得它就跟她一樣可憐。

徐宏志開啟帶來的一本書,那是保羅.科爾賀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自從女孩進了醫院之後,他給她讀了好幾本書:娥蘇拉,勒瑰恩的《地海孤雛》和《地海巫師》,還有傑克.倫敦的《野性-呼喚》。女孩是個討人歡喜的小姑娘,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只有在聽到書中一些緊張的情節時,會發出低聲的驚呼。

女孩喜歡書。一天,徐宏志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在聽一本有聲書。那本書,她已經重複聽過很多遍,幾乎會背了。他們聊到書,女孩大著膽子問:

「醫生,你可以讀書給我聽嗎?」

他無法拒絕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女孩是由孤兒院送來的。兩歲的時候,她發了一場高燒,視覺神經因此受到傷害,眼睛長出了兩塊奪去她視力的白內障,從此只能看到光和影。她的父母狠心把她遺棄。女孩是由修女帶大的,身上散發著一種來自修道院的清靜氣息。那個讀書的請求,也就添了幾分令人動容的哀悽。

那天以後,他每天來到女孩的床前,為她讀書。起初的確有點困難,他要在繁重的工作中儘量擠出一點時間來。有好多次,他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了。然而,女孩聽他讀書時那個幸福和投入的神情鼓舞了他。

他選的書都是他以前讀過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他十五歲那年在母親的書架上發現的。幾年之後,他再一次讀這本書。那一次,他並沒有讀完。

多少年了,他沒想過自己會有勇氣再拿起這本書。

漸漸地,他開始期待每天來到床前為女孩讀書的時光。惟有專注地讀書的片刻,他得以忘記身體的疲累,重溫當時的歲月。

他恍然明白,當初答應為女孩讀書,也許並非出於單純的悲憫,而是女孩的請求觸動了他。他也曾為一個人讀書。

儘管季節變換時光荏苒,那些朗讀聲依舊常駐他耳中,從未因歲月而消亡,反而歷久而彌新,時刻刺痛著他,提醒他,那段幸福的日子永不復返。即使到了這具肉身枯槁的時候,他也許還能夠聽到當時的嫋嫋餘音,始終在今生迴盪。

他把書翻開。他在昨天讀完的那一頁上面做了個記號。

到了午夜,他也讀完了最後一段。

他抬起頭,期待女孩會說些什麼。他們通常會在讀完一本書之後討論一下內容。她總有很多意見。然而,他此刻看到的,卻是一張帶點憂鬱的臉。

「醫生,你明天還會來為我讀書嗎?」女孩問。

「明天以後,你可以自己看書,甚至連近視眼鏡都不需要。」他說。

女孩的嘴巴抿成細細的一條線,沒說話。

「切除白內障的手術是很安全的,十年前就很難說了。放心吧。」他柔聲安慰女孩。

女孩搖搖頭:「手術是你做的,我一點也不害怕。」

停了一會,她說:「可是,即使我看得見,醫生你也可以繼續為我讀書的呀!」

徐宏志笑了:「我不習慣人家看著我讀書的,我會臉紅的。」

「看得見之後,你想做些什麼事情?」他朝女孩問。

「我想看看自己的樣子。」女孩興奮地說。

「你長得很漂亮。」

「別人一直都這麼說。可是,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總是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可惜。」

「以後不會再有可惜了。」他說。

女孩臉上綻出一朵微笑:「醫生,你知道我還想做什麼嗎?我想出院後自己去買衣服!我以前的衣服都是修女為我挑的,她們只告訴我顏色。以後我要自己挑衣服。修女,尤其是陳修女,她很保守的,一定不知道外面流行些什麼。」

徐宏志咯咯地笑了,女孩雖然只有十歲,畢竟是個姑娘,愛美的心與生俱來。

「醫生,」女孩的臉刷地紅了:「我長大之後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

「你根本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也許,我長得很醜。」

女孩搖搖頭:「我聽見病房的護士說,你年輕英俊,人很好,又是頂尖兒的眼科醫生。」

他尷尬地笑了:「她們真會拿我開玩笑。」

「醫生,你是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女孩天真地問。

他停了半晌,站起來,把椅子拉開,靜靜地朝女孩說:

「很晚了,你應該睡覺了。」

女孩溫馴地把絨毛小熊擱在枕畔,緩緩滑進被窩。

「醫生,你哭過嗎?」她的頭隨著徐宏志的腳步聲轉向床的另一邊。

「沒有。」他低聲說。

「我聞到鹽味。」

「是我身上的汗水。」

「我分得出汗水和淚水的。」女孩說,「你剛才讀書的時候,身上有一種悲傷的味道。醫生,你忘了嗎?盲人的嗅覺是很靈敏的。」

他那雙睏倦的眼睛望著女孩,也無言語。儘管她因為身體的殘障而有超齡的早熟,她終究還是個孩子,不瞭解的事情太多。

「醫生。」女孩摸到枕邊的絨毛小熊,遞給他,說:「我把它送給你。」

徐宏志驚訝地朝她問:「為什麼?這團毛茸茸的東西不是你的寶貝嗎?」

「所以我才想把它送給你,雖然它已經很老,但它會為你帶來好運的,我不是終於也看得見了嗎?」

徐宏志接過那隻絨毛熊,笑笑說:「上面一定有很多口水。」

女孩靦腆地笑了,心中的喜悅脹大了一些:

「醫生,你要好好留著它啊!等我長大,五年後,或者八年後,我會回來要回我的小熊,那時你再決定要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說完這句話,女孩伸手摸到床邊的燈掣,把燈擰熄,嘴上掛著一個幸福的微笑。

然而,今天晚上她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參加孤兒院旅行的前夕那樣,她因為太興奮而失眠,徹夜期盼著晨曦的來臨。這個手術要比那一次旅行刺激很多。她有點緊張。她害怕明天的世界跟她以前熟悉的那個不一樣。

女孩轉臉朝向門的那邊,聲音裡有著一種期盼和不確定。

「醫生,這個世界是不是很美麗的?」她問。

門的那邊沒回答。

就在那一瞬間,女孩嗅到了眼淚的鹹味和鼻水的酸澀,聽到了發自一個男人的喉頭的哽咽。

徐宏志離開病房時,臂彎裡夾著那本書和一隻禿毛的玩具熊。這隻絨毛熊掛在他魁梧的身軀上,顯得那麼小而脆弱,就像眼淚,不該屬於一個強壯的男人。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踢到腳上松垂的鞋帶。他蹲下去把鞋帶綁好的那一瞬,一行清淚滴在他的手背上,緩緩流過指縫間,他拭去了。花了一些氣力,他再次站起來。

剛剛下過的一場細雨潤溼了他腳下的一片草地。他踩著水花,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感覺到有幾隻蚊子在叮咬他,吸他的血,但他疲憊的雙腿已經無力把它們甩開了。

他想到躺在病房裡的女孩是幸福的。明天以後,她將可以看到天空的藍和泥土的灰綠,看到電影和人臉,也看到愛的色彩。不管她願不願意,她也將看到離別和死亡。

他又回到許多年前的那天。在比這一片青蔥和遼闊的另一片草地上,她投向了他。那是他最消沉的日子,她像一隻迷路的林中小鳥,偶爾掉落在他的肩頭,啄吻了他心上的一塊肉,給了他遺忘的救贖。

那時他並不知道,命運加於他的,並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而是餘生的日子,他只能與回憶和對她的思念長相左右。

自從他的母親在飛機意外中死去之後,徐宏志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陽光。母親的乍然離去,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遠帶走了。那一年,剛剛升上醫科三年級的他,經常缺課,把虛妄的日子投入計算機遊戲,沒日沒夜地沉迷其中。他成了箇中高手,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缺席考試。補考的時候,只回答了一條問題就離開試場,趕著去買一套最新的計算機

遊戲。

他把青春年少的精力和聰明才智浪擲在虛擬的世界裡,與悲傷共沉淪。然而,輸的顯然是他。學期結束的時候,他接到通知要留級。在醫學院裡,留級是奇恥大辱,他卻連羞慚的感覺都付之闕如。

無數個日子,當他掛著滿臉淚痕醒來,惟有那臺計算機給了他遺忘的藉口。那時候,他瘦得像只猴子,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裡漂流,生活彷彿早已經離棄了他。

就在那一天,宿舍的電力系統要維修,他惟有走到外頭去。那是正午時份,他-起眼睛朝那個熱毒的太陽看去,頓時生出了一個念頭:也許,他可以把自己曬死。他可以用這個方法對猝不及防的命運做出卑微的報復。

他癱在那片廣闊的青草地上,閉上眼睛想象一個人中暑之後那種恍惚的狀態,會像吃下一口鴉片般,在自己的虛幻中下墜,下墜,遠遠離開塵世的憂傷。

他身上每寸地方都掛滿了汗水,迷迷糊糊地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他忽然被人踢倒。

他爬起來。太遲了,一個女孩在他腳邊踉蹌地向前摔了一跤,發出一聲巨響,頭上的帽子也飛脫了。

他連忙把女孩扶起來。逆光中,他看到她模糊的輪廓和那頭栗色頭髮上朦朧的光暈。她

蜜糖色的臉上沾了泥土。

「對不起。」他-縫著眼睛向她道歉。

女孩甩開他,自己站定了,用一隻拳頭擦去眼窩上的泥巴,氣呼呼地瞪著他,說:

「你為什麼躺在這裡?」

「對不起。」他一邊說一邊彎身拾起女孩散落在地上的書和那頂紅色的漁夫帽。

女孩把書和帽子搶了回來,生氣地問:

「你是什麼時候躺在這裡的?」

他一時答不上來。他沒想過她會這樣問。他也不覺得這個問題跟她摔倒有什麼關係。

「我剛才沒看見你。」她一邊抖去帽子上的泥巴一邊說。

「我在這裡躺了很久,誰都看得見。」他說。

這句話不知怎地激怒了她。她狠狠地盯著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誰叫你躺在這裡的?」

「我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樣?是你自己走路不長眼睛!」他給曬得頭昏腦脹,平日的修養都不見了。

她二話不說,舉起手裡的帽子朝他頭頂砸去。

他摸著頭,愣在那兒,還來不及問她幹嘛打人,她已經抬起下巴朝宿舍走去。

他沒中暑,反而給喚回了塵世。

花開的時節(7)

張小嫻

幾天之後,他在大學的便利商店裡碰到她。晚飯時間早就過了,他走進去買一個杯麵充飢。那天,店裡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他拿著杯麵去櫃檯付錢的時候,詫然發現她就站在收款機旁邊。

輪到他的時候,她似乎認不出他來。

「你在這裡兼職的嗎?」帶著修好的意圖,他問。

「你是誰?」她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疑惑。

「我是那天絆倒你的人。」話剛說出口,他馬上發覺這句話有多麼笨。但是,就像出籠的鳥兒一樣,已經追不回來了。他只好站在那兒傻呼呼地摸著前幾天曬得脫皮的鼻子。

她眼睛沒看他,噹的一聲拉開收款機的抽屜,拿起要找回的零錢,挪到鼻子前面看了看,然後重重的放在他面前。

他只好硬著頭皮拿了零錢和杯面走到一邊。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麼笨拙。也許,當一個人成天對著計算機,就會變笨。

然而,遇見她之後,他雖然懶散依舊,卻沒那麼熱衷計算機遊戲了。

他走到桌子那邊,用沸水泡麵,然後蓋上蓋子,等待三分鐘過去。他交叉雙腳站著,手肘支著桌子,拳頭抵著下巴,偷偷的看她。她身材細瘦,頂著一頭側分界粗硬難纏的栗色頭髮。那張閃著豔陽般膚色的臉上,有一雙聰明清亮的眼睛,帶著幾分直率,又帶著幾分倔強。那管直挺挺的鼻子下面,帶上一張闊嘴。這整張臉是個奇怪的組合,卻活出了一種獨特的味道,彷彿它的主人來自遙遠的一方天地,那裡也許有另一種生活,另一種美和價值。

後來他知道,那是因為她童年的某段日子。那段日子,是她快樂的鄉愁,也成了她一輩子難解的心結。

她感覺到他在看她,她朝他盯過來,他連忙分開雙腿,拿起筷子低著頭吃麵。

那個杯麵泡得太久,已經有點爛熟了。他一向沒什麼耐性等待杯麵泡熟的那漫長的三分鐘,通常,他頂多等兩分鐘就急不及待吃了起來。這一天,那三分鐘卻倏忽過去,他反而寧願用一個晚上來等待。

來接班的男生到了,女孩脫下身上的制服,拿了自己的背包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她穿得很樸素,淺綠色襯衣下面是一條棕色裙子,腳上踩著一雙夾腳涼鞋,那頂用來打人的小紅帽就塞在背包後面。

他發現她兩個膝蓋都擦傷了,傷痕斑斑,定是那天跌倒時被草割傷的。她走出去的時候

,他也跟了出去。

「那天很對不起。」帶著一臉的歉意,他說。

她回頭瞅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變得好奇怪,帶著幾分冷傲,幾分原諒,卻又帶著幾分傷感。

「我叫徐宏志。」他自我介紹說。

她沒搭理他,靜靜地朝深深的夜色走去。

他雙手插在口袋,看著她在遙遠的街燈下一點點地隱沒。她兩隻手勾住身上背包的兩條肩帶,彷彿揹著一籮筐的心事。他發覺,她並沒有走在一條直線上面。

直到許多年後,憑著回想的微光,他還能依稀看到當天那個孤單的背影。

接下來的幾天,徐宏志每天都跑去便利商店隨便買點東西。有好幾次,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剛好抬頭看到他,馬上就搭拉著臉。他排隊付錢的時候,投給她一個友善的微笑,她卻以一張緊抿著的闊嘴來回報他的熱情。

只有一次,他進去的時候,店裡沒有客人。她正趴在櫃檯上看書。她頭埋得很低,臉上漾開了一圈傻氣的微笑。發現他的時候,她立刻繃著臉,把書藏起來。

「她一定是個愛美所以不肯戴眼鏡的大近視。」他心裡想。

那朵瞬間藏起來的微笑卻成天在他心裡盪漾。

一天,徐宏志又跑去店裡買東西。他排在後頭,一個瘦骨伶仃、皮膚黝黑的女孩斜挨在櫃檯前面。女孩頭上包著一條爬滿熱帶動物圖案的頭巾,兩邊耳朵總共戴了十幾只耳環,穿了一個鼻環,脖子上掛著一串重甸甸的銀頸鍊,小背心下面圍著一條扎染的長紗龍,露出一截小肚子,左手裡握著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活脫脫像個非洲食人族,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流落到大城市來。

他認得她是鄰房那個化學系男生的女朋友。這種標奇立異的打扮,見過一眼的人都不會忘記。

「明天的畫展,你會來看嗎?」食人族問。

他喜歡的女孩在櫃檯後面搖搖頭。

「我真的不明白,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轉去英文系。」食人族一邊嚼口香糖一邊說。

她微笑沒答腔。

食人族吹出一個口香糖氣球,又吞了回去。臨走的時候說:

「我走啦,你有時間來看看吧。」

「莉莉,你手裡的竹竿是幹什麼的?」她好奇地問。

食人族瞧瞧自己手裡的竹竿,說:「我用來雕刻一張畫。」

她朝食人族抬了抬下巴,表示明白,臉上卻浮起了一個忍住不笑的神情。當她回過頭來,目光剛好跟他相遇,他牽起嘴角笑了。他們知道大家笑的是同一個人。

她馬上調轉目光。

徐宏志很想向鄰房那個男生打聽關於她的事,卻苦無藉口。一天,那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竟然自動送上門來。

「你可以看看我嗎?」這個叫孫長康的男生朝他張大嘴巴。

徐宏志看了一下,發現孫長康口腔裡有幾個地方割傷了。

「我女朋友昨天穿了個舌環。」他苦著臉說。

「塗點藥膏和吃點消炎藥,應該沒事的了。」他拉開抽屜找到藥膏和消炎藥給孫長康。

他有時會替宿舍的同學診治,都是些小毛病,他們很信任他。藥是他在外頭的藥房買的。然而,過去的一年,他成天把自己關在房裡,他們已經很少來找他。

「你女朋友是念哪個系的?」他倒了一杯水給孫長康吃藥。

他吞了一顆藥丸。帶著一臉幸福和欣賞的苦笑,他說:

「她這副德性,除了藝術系,還有哪個系會接受她?」

「我前幾天在便利商店裡碰到她,她正在跟那個女店員聊天。」他試著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句話。

「你說的是不是蘇明慧?頭髮多得像獅子,經常戴著一頂小紅帽的那個女生?」

「對了,就是她。」他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是莉莉的同學,聽說她今年轉了過去英文系。那個決定好像是來得很突然的。莉莉蠻欣賞她,她不容易稱讚別人,卻說過蘇明慧的畫畫得很不錯。」

「那她為什麼要轉系?」

他聳聳肩:「念藝術的人難免有點怪里怪氣。他們都說藝術系有最多的怪人,醫學院裡有最多的書呆子。」

徐宏志尷尬地笑了笑。

「可你不一樣,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好醫生。」孫長康補上一句。

徐宏志一臉慚愧,那時候,他連自己是否可以畢業也不能確定。

孫長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原因,但是,每個人都會有消沉的時候,。」

那一刻,他幾乎想擁抱這個臉上的青春痘開得像爆米花般的男生。他們一直都只是點頭之交。即使在今天之前,他也認為孫長康是個木訥寡言的男生。就在前一刻,他還以為自己可以不著痕跡地從他口中探聽蘇明慧的事。

他對孫長康不免有些抱歉,有些感激。只是,男人之間並沒有太多可以用來彼此道謝的說話,如同這個世界一直缺少了安慰別人的詞彙。

孫長康出去之後,他拉開了那條灰塵斑斑的百葉簾,把書桌前面的一扇窗子推開。外面的陽光灑了進來,他把脖子伸出去,發現窗外的世界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就在牽牛花開遍的時節,那隻掉落在他肩頭的林中小鳥,披著光亮的羽毛,給了他一身的溫暖和繼續生活的意志。

有好幾天,他帶著一臉微笑醒來,懷著一個跳躍的希望奔向便利商店,只為了去看她一眼,然後心蕩神馳地回去。一種他從未遇過的感情在他心裡漾了開來。他的眼耳口鼻會不自覺地擠在一塊痴痴地笑,只因想到被她用帽子砸了一下的那個瞬間。

生活裡還是有許多令人消沉的事,比如學業,比如那永不可挽的死亡,都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他渴望溜出去,溜到她身邊,溜出這種生活。

隔天,徐宏志去了藝術系那個畫展。食人族在那裡,跟幾個男生女生蹲在接待處聊天。他拿了一本場刊,在會場裡逛了一圈,並沒有看到蘇明慧的畫。食人族的畫倒是有一張,那張畫,也是最多人看的。

她的畫反而不像她本人的奇裝異服,用色頗為暗淡,風格沉鬱,有點像藍調音樂。

「連食人族都說她畫得好,蘇明慧的畫一定很不錯。」他想。

他翻開那本場刊,在其中一頁上看到一張蘇明慧的畫。那張現代派油畫佔了半版篇幅,一頭獅子隱身在一片繽紛的花海里,它頭上的鬃毛幻化成一束束斑斕的色塊,左邊耳朵上棲息著一隻蝴蝶,天真的眼睛帶著幾分迷惘。

他不知道他是喜歡了畫家本人而覺得這張畫漂亮,還是因為喜歡這張畫而更喜歡這位畫家。

他拿著場刊朝食人族走去,問她:

「請問這張畫放在哪裡?」

食人族似乎並不認得他。她看了看他所指的那一頁,咕噥著:

「這張畫沒有拿出來展覽。」

穿了舌環的食人族,說話有點含混。他湊近一點問:

「那為什麼場刊上會有?」

「這本場刊早就印好了,這位同學後來決定不參加畫展。」食人族回答說。

帶著失望,他離開了會場。

外面下著霏霏細雨,他把那本場刊藏在外衣裡。那是一頭令人一見難忘的獅子,充滿了奇特的想象。她為什麼要放棄畫畫?是為了以後的生活打算,還是為了他不可能知道的理由?他感到可惜。

夜晚,他冒雨去了便利商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明慧戴著耳機,趴在櫃檯上看書。她蹙著眉,很專注的樣子,似乎是在溫習。也許是在聽歌的緣故,她不知道他來了。直到他拿了一個杯麵去付錢,她才發現他。

她站起來,把書藏在櫃檯下面,臉上沒什麼表情,朝他說了一聲多謝。

他走到桌子那邊吃麵。雨淅淅瀝瀝地下,多少天了?他每個晚上都來吃麵,有時也帶著一本書,一邊吃麵一邊看書,那就可以多待一會。這個晚上,店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繼續聽歌,時而用手指揉揉眼睛,看起來很倦的樣子。他發現她的眼神跟那張畫裡頭的獅子很相似。到底是那頭獅子擁有她的眼神,還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給了獅子?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時候,彷彿是要趕走棲在眼皮上的一隻蝴蝶。那隻蝴蝶偏偏像是戲弄她似的,飛走了又拍著翅膀回來,害她眨了幾次眼,還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她及時用手遮住了嘴巴。

一股幸福感像一隻白色小鳥輕盈地滑過他的心湖。她所有的、毫無防備的小動作,在這個雨夜裡,只歸他一人,也將永為他所有。

她沒有再看那本書了。每當他在店裡,她都會把正在看的書藏起來。

他走出便利商店的時候才發現外面颳著大雨。雨一浪一浪的橫掃,根本不可能就這樣回去。他只好縮在布篷下面躲雨,雨水卻還是撲溼了他。

過了一會兒,接班的男生打著傘,狼狽地從雨中跑來。該是蘇明慧下班的時候了,他的心跳加快,既期待她出來,又害怕她出來。

半晌,蘇明慧果然出來了,手上拿著一把紅色的雨傘。她發現了他,他靦腆地朝她微笑。她猶疑了一下。不像平日般繃著臉,她投給他一個睏倦的淺笑。

那個難得的淺笑鼓舞了他。他朝她說:

「雨這麼大,帶了雨傘,也還是會淋溼的。」

她低了低頭,沒有走出去,繼續站在滴滴嗒嗒的布篷下面,跟他隔了一點距離,自個兒看著雨。

「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鄰房的女朋友。」他說。

「那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啦?」她問。

他微笑朝她點頭。

「那你已經調查過我啦?」語氣中帶著責備。

「呃,我沒有。」他連忙說。

看到他那個窘困的樣子,她覺得好氣又好笑。

「我今天去過藝術系那個畫展。」他說。

她望著前方的雨,有一點驚訝,卻沒回答。

「我在場刊上看到你的作品,可惜沒展出來。我喜歡畫裡頭的獅子。它有靈魂。你畫得很好。」

她抬頭朝他看,臉上掠過一抹猶疑的微笑。

然後,她說了一聲謝謝,撐起雨傘,冒著大雨走出去。

他跑上去,走在她身邊。

她把頭頂的雨傘挪過他那一邊一點點。他的肩膀還是溼了。

「你為什麼要放棄?」雨太大了,他要提高嗓門跟她說話。

「這是我的事。」她的眼眸並未朝向他。

「我知道不關我的事,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她把雨傘挪回去自己的頭頂,一邊走一邊說:

「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惜。」

「你很有天分。」他說。

「有多少人能夠靠畫畫謀生?」她訕訕地說,雨傘挪過他那邊一點點,再一點點。

「你不像是會為了謀生而放棄夢想的那種人。」

「你怎知道什麼是我的夢想?」她有點生他的氣,又把雨傘挪回去自己頭頂。

「呃,我承認我不知道。」他臉上掛滿雨水,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看著有點不忍,把手裡的雨傘挪過去他那邊。最後,兩個人都淋溼了。

她沒有再說一句話,兩個人無言地走著。

雨停了,她把雨傘合起來,徑自往前走。

她朝女生宿舍走去,右手裡的雨傘尖隨著她的腳步在路上一停一頓。她看上去滿懷沮喪。

他後悔自己說得太多了,也許開罪了她。然而,這場雨畢竟讓他們靠近了一點。一路走來,他感覺到她手裡那把傘曾經好幾次挪到他頭頂去。

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很強壯,沒想到竟然給那場雨打敗了。半夜裡他發起燒來,是感冒。他吃了藥,陷入一場昏睡裡,待到傍晚才回復知覺。

他想起他一位中學同學c。那時候,c為了陪一個自己喜歡的女生遊冬泳,結果得了肺炎。他們都笑c害的是甜蜜病。三個禮拜之後,c康復過來,那個強壯的女孩子卻已經跟另一個男生走在一起。

c悲憤交集,把那張肺部花痕斑斑的x光片用一個畫框鑲了起來,掛在床前,時刻提醒自己,愛情的虛妄和女人的無情。

他呢?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還是單思病。

他頭痛鼻塞,身子虛弱,卻發現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議地想念她。

愛情是一場重感冒,再強壯的人,也不免要高舉雙手投降,乞求一種靈藥。

他想到要寫一封信給她,鼓勵她,也表達一下他自己。他拿了紙和筆,開始寫下他平生第一封情書。

起初並不順利,他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既害怕自己寫得不好,又很虛榮地想露一手,贏取她的青睞。最後,他想起他讀過的那本書。

他把寫好的信放在一個信封裡,穿上衣服匆匆出去。

他是自己的信鴿,忘了身體正在發燒,銜著那封信,幾乎是連跑帶跳的,朝便利商店飛去,那裡有治他的藥。

他走進去,蘇明慧正在忙著,沒看到他。他隨便拿了一塊紙包蛋糕,來到櫃檯付錢。

他大口吸著氣。她朝他看了一眼,發覺他有點不尋常。他的臉陡地紅了,拿過蛋糕,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沒等她有機會看他便溜走。

回去的路上,他不停想著她讀完那封信之後會怎麼想。他發現自己的燒好像退了,身體變輕了。但他還是很想投向夢鄉,在那裡夢著她的迴音。

接下來的兩天,他每天在宿舍房間和樓下大堂之間來來回回,看看信箱裡有沒有她的回信,但她沒有。他決定去便利商店看看,說不定她一直在那邊等他,他卻已經兩天沒過去了。

他進去的時候,看到那臺收款機前面圍了幾個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大家的眼睛盯著同一個方向看,似乎是有什麼吸引著他們。

蘇明慧背朝著他,在另一邊,把一瓶瓶果汁放到冰箱裡。他靜靜地站在一排貨架後面,帶著幸福的思慕偷偷看她。

人們在笑,在竊竊低語。等到他們散去,他終於明白他們看的是什麼:那是他的信。

那兩張信紙可憐地給貼在收款機後面。已經有太多人看過了,上面印著幾個-髒的手指模,紙緣捲了起來。

她轉過身來,剛好看到他。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身體因為太震驚而微微顫抖。

「你是說那封信?」她漫不經心地說,似乎已經承認這件事是她做的。

挫折感當頭淋下,他愣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你還是用心讀書吧。」她冷冷地說。

他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你不會想再留級的吧?」她接著說。

他的心揪了起來,沒想到她已經知道。

「並不是我有心去打聽。在這裡,光用耳朵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她說。

他沒料到這種坦率的愛竟會遭到嘲笑和嫌棄。

「因為我喜歡你,你就可以這樣對我嗎?」悲憤滾燙的淚水在他喉頭漲滿,他忍著嚥了回去。

「你喜歡我,難道我就應該感激流涕嗎?」帶著嘲諷的口吻,她說。

他突然意識到她對他無可理喻的恨。

「你為什麼要折磨我?」他咬著牙問。

「我就是喜歡折磨你。」她那雙冷酷的黑色眸子望著他。

「你為什麼喜歡折磨我?」

她眼裡含著嘲弄,說:

「我折磨你的方式,就是不告訴你我為什麼要折磨你。」

「你這個女人,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吃驚地朝她看。

「是個你不應該喜歡的人。」她轉身用背衝著他,拿了一條毛巾使勁地擦拭背後那臺冰淇淋機。

他懂得了。他的卑微痴傻在這裡只會淪為笑柄。她並不是他一廂情願地以為的那個人,也不配讓他喜歡。

他轉過身朝外面走去。她再也沒有機會折磨他了。

回到宿舍,他感覺到每個人都好像已經看過那封信。他們在背後嘲笑他,或是同情他。這兩樣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