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躲起來。但他可以躲到哪裡去呢?除了他的床?
他躲入被褥裡,成天在睡覺,把生活都睡掉了。假使可以,他想把青春虛妄的日子都睡
掉。他想起同學那張肺部花痕斑斑的x光片。他徐宏志,現在才拿到屬於他自己那張好不了多少的肺部x光片。他有點恨她,也恨所有的女人。他的愛可以被浪擲,卻受不了輕蔑。她可以拒絕他的愛,卻無權這樣踐踏他的尊嚴。
可惡的是,受了這種深深的傷害,他竟然還是無法不去想她。這是報應吧?遇上了她,他天真地以為可以從一種難以承受的生活渡到另一種生活,卻把自己渡向了羞辱。
現在,他只想睡覺。他要用睡眠來墮落,希望自己更墮落下去,就像她出現之前那樣。
他不知道這樣睡了多少天,直到門外響起一個聲音:
「徐宏志,有人來找你。」
他懶懶散散地爬出被褥去開門。
那個來通傳的同學已經走開了。他看到自己的父親站在那裡。
為什麼父親偏偏在他最糟糕的時刻來到?他睡眼惺忪,蓬頭垢面,鬍子已經幾天沒颳了,一身衣服邋邋遢遢的。
徐文浩看到兒子那個模樣,沉下了臉,卻又努力裝出一個寬容的神情。他兒子擁有像他一樣的眼睛,性格卻太不像他了。他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堅強一點,別那麼脆弱。
「爸。」徐宏志怯怯地喚了一聲,然後拉了一把椅子給他。
徐文浩身上散發著一種他兒子沒有的威嚴和氣度。他穿著一套剪裁一流的深灰色薄絨西裝,襯上深藍色暗花絲質領帶和一雙玫瑰金袖釦,低調但很講究。他五十七歲了,看得出二十年前是個挺拔英俊的男子。二十年後,雖然添了一頭灰髮,臉上也留下了光陰的痕跡,風度卻依然不凡。他的眼神冷漠而銳利,好像什麼都不關心,也好像沒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他。他是那樣令人難以親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寂寞的男人。
他一邊坐到椅子裡一邊跟兒子說:
「沒去上課嗎?」語氣像是責備而不是關心。
徐宏志站在父親跟前,低著頭說:
「今天有點不舒服。」
「有去見醫生嗎?」不像問候,反而像是審問。
「我自己吃了藥,已經好多了。」他心不在焉地說。
一陣沉默在父子之間緩緩流動。徐文浩留意到一本畫展的場刊躺在亂糟糟的書桌上,翻開了的那一頁吸引著他。那一頁登了蘇明慧的畫。
他拿起來看了看,說:
「這張畫還可以。是學生的作品吧?」
徐宏志很詫異他父親對這張畫的評價。父親是個十分挑剔的人,他說還可以,已經是給了很高的分數。
雖然他心裡仍然恨蘇明慧,為了跟父親抗爭,他偏要說:
「我覺得很不錯。」
徐文浩知道兒子是故意跟他作對的。有時候,他不瞭解他兒子。他所有的男子氣概似乎只會用來反叛自己的父親。
「這一年,我知道你很難受。」他相信他能夠明白兒子的心情。
「也並不是。」徐宏志回答說。他不相信父親會明白他,既然如此,他寧可否定父親。
他感到兒子在拒絕他的幫助,也許他仍然因為他母親的事而恨他。
「劍橋醫學院的院長是我朋友,我剛剛捐了一筆錢給醫學院,你想不想去劍橋念醫科?用你前年的成績,應該沒問題。」
「爸,我喜歡這裡,而且,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他拒絕了父親。父親最後的一句話,使他突然意識到,他去年的成績,在一向驕傲的父親眼裡,是多麼的不長進,所以父親才想到把他送去英國,不讓他留在這裡丟人現眼。父親不會明白,分別並不在於此處或天涯。父親也永不會明瞭失敗的滋味。
徐文浩再一次給兒子拒絕之後,有些難過。他努力裝出不受打擊的樣子,站了起來,說:
「你吃了飯沒有?」他很想跟兒子吃頓飯,卻沒法直接說出來。
「我吃了。」他撒了個謊。
「那我走了。」他儘量不使自己顯得失望。
他偷偷鬆了一口氣,說:「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休息一下吧。再見。」那一聲「再見」,不像是跟自己兒子說的,太客氣了。
徐文浩走出房間,下了樓梯。
徐宏志探頭出窗外,看到父親從宿舍走出來。家裡的車子在外面等他,司機為他開啟車門,他上了車。
車子穿過漸深的暮色,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退回來,把窗關上。
那個唯一可以把他們拉近的人已經不在了。父親和他之間的距離,將來也只會更遙遠一些。
他溜到床上,把臉埋入枕頭,沉溺在他殘破的青春裡。
劇社的人在大學裡派發新劇的宣傳單,每一張宣傳單都很有心思地夾著一朵野薑花。一個女生塞了一份給蘇明慧。她把它揣在懷裡,朝課室走去。
她選了課室裡靠窗的一個座位,把帶來的那本厚厚的書攤開在面前。那封信夾在書裡。
她用一塊橡皮小心地擦去信紙上的幾個手指印,又向信紙吹了一口氣,把上面的橡皮屑
吹走,然後,她用手腕一下一下的把信紙熨平。
已經沒有轉回的餘地了,徐宏志心裡一定非常恨她。
她何嘗不恨他?
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候出現?為什麼他的信要寫得那麼好?他在信裡寫道:
你也許會責怪我竟敢跟你談你的夢想。我承認我對你認識很少。(我多麼渴望有天能認識你更多!)
我以前讀過一本書,書名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書裡說:「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當我們真心去追求夢想的時候,才有機會接近那個夢想,縱使失敗,起碼也曾經付出一片赤誠去追逐。
我希望你的夢想有天會實現,如同你眼眸綻放的笑容一樣絢爛,雖然我可能沒那麼幸運,可以分享你的夢想。
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神往,也許會令她覺得煩人和討厭。那麼,我願意只做你的朋友。
第一次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幾乎醉倒了。然而,一瞬間,一種難言的酸楚在她心中升了起來。他以為她沒讀過那本書嗎?她曾經真心相信夢想,眼下,她不會再相信所謂夢想的謊言了。
他喜歡的,不過是他眼睛看到的一切。
她恨造物主,恨自己,也恨他。
她只想要他死心,而他現在應該已經死心了。
有多少個晚上,她期盼著他來到店裡。他出現的時候,她偏偏裝作漫不在乎。他懷裡經常揣著一本書,他和她是同類,都是書蟲。
將來,他會看得更多,而她會漸漸看不見了。
花開的時節(22)
張小嫻
那朵野薑花的清香撲面而來,她把它跟徐宏志的信一起放在書裡。
她朝窗外望去,看到了他們初遇的那片青草地。他有一把非常好聽的聲音。那把震動她心絃的聲音彷彿是她宿命的預告。造物主奪去她的視力,卻讓她遇到這把聲音,是嘲諷,還是用這把聲音給她補償?
終有一天,她唯一可以依賴的,只有她的聽力。
三個月前的一天,她畫畫的時候,發現調色盤裡的顏色一片朦朧。她以為自己只是累了。
過了幾天,她發現情況並沒有好過來。她看書的時候,頭埋得很低才得清楚。她看人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個魚缸似的。
她以為自己患了近視,沒想到這麼大個人了,才有近視眼,誰叫她常常在床頭那盞燈下面看書?
她去見了校醫,校醫要她去見一位眼科醫生。
那位眼科醫生替她做了詳細的檢查。複診的那天,他向她宣告:
她將會漸漸失去視力。
「有人可以照顧你嗎?」那位好心的醫生問。
她搖了搖頭。
「你的家人呢?」
「他們在別處。」她回答說。
幾個小時之後,她發現自己躲在宿舍房間的衣櫃裡。她抱著膝頭,蜷縮成一團,坐在一堆衣服上面。惟有在這裡面,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都沒有分別。她伸手不見五指,看不到一點光,只聽到自己的呼吸。
過了許久之後,她聽到房間外面響起一個聲音,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她沒回答。那人推門進來,踱到衣櫃前面,自言自語地說:
「呃,她不在這裡。」
那是莉莉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莉莉離開時順手把門帶上的聲音。留下來的,是一片可怕的寂靜。
她再也巢蛔×耍雙手覆住臉,嗚嗚地啜泣,身體因害怕而顫抖哆嗦。即使剛才那個不是莉莉,而是任何一把聲音,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召喚,都會使她的眼淚終於缺堤。
貝多芬聾了還能作曲,然而,一個把什麼顏色都看成毛糊糊一片的人,怎麼還能夠當上畫家?所有她曾經夢想的夢,都將零落漂流。她唯一能夠扳回一城的方法,不是自哀自憐,而是棄絕她的夢想。
第二天,她去申請轉系。
系主任把她叫去,想知道她轉系的原因,試圖遊說她改變主意。
系主任是位多愁善感的雕塑家,很受學生愛戴。
「我看過你的畫,放棄實在可惜。」他說。
這種知遇之情把她打動了,她差一點就要告訴他。然而,想到他知道原因後,除了同情,也改變不了事實,她的話止住了。她討厭接受別人的憐憫。
她現在需要的是謀生,從英文系畢業,她起碼可以當傳譯員,甚至到盲人學校去∈欏k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除了她自己。
系主任對她的決定感到可惜。於是,她得以帶著尊嚴離開他的辦公室。
那個夜晚,她蹲坐在宿舍房間的地板上,把油彩、畫架、她珍愛的畫筆和所有她畫的油畫,全都塞進幾個黑色塑膠袋裡。徐宏志在畫展場刊上看到的那張畫,使她猶疑了一陣,那是她耗了最多心血和時間畫的,是她最鍾愛,也是她畫的最後一張畫了。她把它跟其它東西一起拿去扔掉,好像她從來就沒有畫過畫一樣。
把所有東西扔掉之後,她發現自己雙手沾了一些紅色和藍色的油彩。她在洗手槽裡用松
節油和一把擦子使勁地擦去那些油彩。她不要眷戀以往的生活和夢想,眷戀也是一種感情,會使人軟弱。
她曾經憧憬愛情,今後,愛情也像隨水衝去的油彩一樣,不再屬於她。她不要成為任何人的負累。
徐宏志偏偏緊接著她的厄運降臨,就像她明明已經把所有油彩拿去扔掉了,其中一管油彩卻詭秘地跟在她身後,提醒她,她曾經憧憬的幸福與眼下的無助。她不免對他惱火,卻又明知道他是無辜的。
她回到宿舍,把那本厚厚的書放在床頭。野薑花的味道在房間裡和她手指間飄散,摻雜了泥土和大地的氣息。她以為自己已經平靜多了,卻發現她開始想念徐宏志。
她把對造物主的恨轉移到他身上,愛情卻恰恰是造物以外的法度。
她相信命運嗎?還是寧願相信愛情的力量?夢想是註定尋求不到的,但我們不免會想念
曾經懷抱的夢想。愛情是我們的自由,只是,她不知道這種自由會換來幾許失望。
她朝窗外看去,牽牛花已經開到荼靡了。徐宏志會把她忘記,她也會忘掉他。只消一丁點光陰,他們以後的故事都會改寫。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她想起了那個老舊的德國童話。故事裡的吹笛人為城鎮驅趕老鼠。鎮上的居民後來食言,拒絕付他酬勞。為了報復,吹笛人用笛聲把鎮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拐走。
當愛情要召喚一個人的時候,強如那摻了魔法的笛聲,只消一丁點光陰,人會身不由己地朝那聲音奔去。
她想向他道歉。
她提醒自己,道歉並不是一種感情,而是人格。
那真的不是一種感情嗎?
她為了那樣傷害他而感到內疚。
內疚難道不是感情?
我們會為不曾喜歡,或是不曾掙扎要不要去喜歡的人而內疚,害怕他受到傷害嗎?
她來到男生宿舍,上樓到了他的房間。那扇門敞開著。徐宏志軟癱在一把有輪的椅子裡,兩條腿擱在書桌上,背朝著她,在讀一本書,但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房間的牆上用木板搭了一個書架,橫七豎八地放滿了書。書架旁邊,掛著一副醫科生用的骷髏骨頭,並不恐怖,反而有點可憐和滑稽。這副骷髏骨的主人生前一定沒料到,他的骨頭在他死後會弔在某個陌生人的房間裡,隻影形單地給人研究。
那張單人床上的被子翻開了,一條牛仔褲搭在床邊,褲腳垂到地上。房間裡盪漾著書的氣息,也夾雜著肥皂香味,洗髮精和單身乏人照顧的男生的味道。
有點帶窘的,她低聲說:
「徐宏志。」
他的背影愣了一下,把腳縮回來,緩緩地朝她轉過身去,似乎已經認出她的聲音。
她投給他一個溫和的眼神,他卻只是直直地望著她,聲音既清亮又冷酷:
「你來幹嗎?」
她臉上友善的神情瞬間凝結,難堪地立在那兒。
他並沒有站起來,仍舊坐在那把有靠背和扶手的絨布椅子上,彷彿是要用這種冷漠的姿態來挽回他失去的尊嚴。
「你把我侮辱得還不夠嗎?」帶著嘲諷的意味,他說。
他好像變成另一個人似的,她後悔自己來了。但是,既然來了,她得把話說清楚。
「徐宏志,你聽著。」她靜靜地說:「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他怔在那兒,滿臉驚訝,但那張臉一瞬間又變得陰鬱。
「你這一次又想出什麼方法來折磨我?」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我開始瞭解你這種女人,你會把男生的仰慕當作戰利品來炫耀,然後任意羞辱你的戰俘!」
她的心腫脹發大,生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你怎麼想都隨你,你有權生我的氣。」她退後一步,帶著滿懷的失落轉身離去。
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他懊惱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她實在摸不透,當他想要忘記她的時候,她偏偏又飛了回來,棲在那兒,顯得小而脆弱,喚起了他心中的感情。
他不知道她那雙漆黑閃亮的眼眸裡到底藏著什麼心事。他希望自己再長大一些,老一些,更能瞭解女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會用冷言冷語來掩飾年輕的青澀。
愛情始於某種不捨。他曾經捨不得每天不去便利商店偷偷看她一眼,哪管只是一段微小的時間。就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捨不得傷害她,捨不得讓她帶著失望離去。
他奔跑下樓梯,發現她已經走出宿舍,踏在花圃間一條維修了一半的步道上,快要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他連忙走上去,拉住她的背包。
她倒退了半步,朝他轉過身來,那雙清亮的眼睛生氣地瞪著他,怏怏地問:
「你想怎樣?還沒罵夠嗎?」
他吸著氣,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沒等他開口,她盯著他,首先說:
「你又想出什麼方法來報復?還是那些戰利品和戰俘的比喻嗎?」
「你不是說我有權生氣的嗎?」
她一時答不上來,投給他疑惑的一瞥,搞不清他到底想怎樣。
「不過,」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說:
「我棄權。」
「呃,那我應該感謝你啦?」她蹙著眉,故意不顯出高興的樣子。
「不用客氣。」他唇上露出一彎微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徑自往前走。
他走到她身畔,踢走腳邊的一顆石子。
她朝他看,一邊走一邊繃著臉問他:
「你幹嗎跟著我?」
他的臉紅了,老盯著路面,踢走腳下一顆石子,然後又是一顆,再一顆。
「你是不是打算一路為我清除路障?」帶著嘲弄的語氣,她問。
他踩住腳下的一顆石子,雙手窘困地插在口袋裡,終於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堪的。」
她回過頭來,怔怔地望著他。他站在那兒,傻氣而認真,為自己從沒做過的事道歉。這顆高貴的靈魂感動了她,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恨是毫無理由的。
「好吧,我原諒你。」她眨了眨眼,調轉腳跟,繼續往前走。
「你原諒我?」他好笑地問。
「嗯,是的。」她點了點頭。
他開始有一點明白她了。她嘴巴比心腸硬。
「你不會是頭一次寫信給女孩子的吧?」她邊走邊說。
「是頭一次。」他急切地回答。
「不會是從什麼《情書大全》抄下來的吧?」她促狹地說。
「當然不是。」他緊張地說。
「我讀過那本書。」她說。
「你是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她點了點頭。
「是什麼時候讀的?」
「你以為只有你讀過嗎?我早就讀過了。」
「我十五歲那年讀的。」他說。
「我十一歲那年已經讀過,比你早四年。」
他狐疑地看著她,說:
「年紀這麼小,會看得明白嗎?」
「智商高,沒辦法。」她神氣地說。
「那時很想去看看書裡提到的埃及沙漠。」他說。
「我去過沙漠,非洲的沙漠。」她告訴他。
「什麼時候去的?」
「我小時候在肯亞住了三年。」
「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
「你有一種近似非洲豪豬的野蠻!豪豬身上就長滿毛刺,會刺得人很痛。」
「我也見過一頭很像你的狒狒。」她懶懶地說。
「那麼,你是真的見過獅子?」他想起她那張畫。
她「嗯」了一聲,不太想提起獅子的事。
「你喜歡非洲嗎?」他問。
「那個地方不屬於我。」她淡淡地說。
「有機會,我真想去金字塔。」他興致勃勃地說。
她突然靜了下來。她沒去過金字塔。她原以為總有一天會去的。從今以後,所有風景都沒分別了,都成了一片模糊的遠景。
「你記不記得牧羊少年在沙漠裡認識了一位鍊金術士?」過了一會,她說。
「嗯。」他點了點頭。
「那位鍊金術士擁有一顆哲人石和一滴長生露。」
「我記得這一段。」
「哲人石能把任何東西變成黃金,喝下長生露的人,會永遠健康。」
「這兩樣都不可能。」他回答說。
她卻多麼希望這個故事不是寓言。
「你為什麼要念醫科?」她突然問。
這個問題深深觸動了他。過去的一年,他幾乎忘記了當初為什麼選擇醫科,也忘記了他曾經熱切努力的目標和夢想。
「我想把別人的腦袋切開來看看。」他笑笑。
「你這麼聰明,不像會留級。」她說。
「我並不聰明。」他聳聳肩,無奈地說。
「畢業後,你打算修哪一個專科?」她問。
「我想做腦神經外科,那是最複雜的。」
她停下腳步,朝他抬起頭,說:
「你看看我的眼睛有什麼問題?」
他湊近她,就著日光仔細地看看那雙漂亮的黑眼珠,然後說:「沒什麼問題。」
「幸好你選了腦神經外科,而不是眼科。」她揉了揉眼睛,朝他微笑。
他心頭一震,驚訝地望著她,在她眼中讀出了哀悽的神色。
「我的眼睛有毛病,是視覺神經發炎,三個月前發生的。醫生說,我的視力會漸漸萎縮。一旦復發,我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幸運的話,那一天也許永遠不會來臨。但是,也許下一刻就來臨。就像身上繫了個計時炸彈,它不會把我炸成碎片,只是不再讓我看東西。」她靜靜地說完。
他太震驚了,一瞬間,他恍然明白,為什麼在草地上摔倒的那天,她會那麼生氣。她害怕自己是根本看不到他躺在那裡。他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放棄畫畫,為什麼從來不在他面前看書。他太笨了,竟然看不出來,還⊙鄧不要放棄夢想。
他在書上讀過這個病。病因是病人的免疫系統突然出了問題,可能是遺傳,也可能跟遺傳沒有關係。這個病無藥可治,病人的視野會漸漸縮小,盲點愈來愈大,把顏色混淆,一旦復發便很嚴重,也許最後連光暗都看不見。
她卻能夠平靜地道出這個故事。他難過地望著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愧疚。她的冷淡或冷酷,無非是想把他氣走,他卻生她的氣,以為她是故意折磨他。就在前一刻,他還故作幽默的取笑她像非洲豪豬。
「別這樣看著我,我不需要同情。我覺得現在很好。比起一出生就看不見的人,我看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我見過牽牛花,見過海邊成千上萬的紅鸛,見過獅子,野豹和羚羊。當然也見過豪豬。我見過浩瀚的沙漠,見過沙漠最壯闊的地平線,也見過我自己。」她堅強地說。
他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麼。他也許懂得安慰脆弱的心靈,卻不曉得堅強的背後有過幾許掙扎和辛酸,又有多麼孤單。
「有時候,其實也不用看得太清楚,尤其當你有一張自己都不喜歡的闊嘴。」她逗趣地說。
他很想告訴她,那張闊嘴把她的臉襯得很漂亮。但他實在沒法若無其事地擠出一個笑容來認同她的黑色幽默。
她繼續說:「大部分動物只看到黑白兩色,鯊魚更是大近視。它們照樣生存,而且比我們勇敢。」
他失神地點點頭。
她朝他微笑:「我的眼睛,從外表是看不出有毛病的。所以,你還是會成為一位好醫生的,呃,應該是一位好的腦神經外科醫生才對。」
然後,她說:
「我要上課了。再見。」這最後一句話,卻說得好像永不會再見似的。
他站在後頭,看著她自個兒朝課室走去。他分不出她的堅強是不是偽裝的。我們都知道世上沒有長生露。在另一個星球,也許會有。可惜,我們是住在一個沒有靈藥的星球上。
她走遠了。他無法使自己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他想起他們初識的那個午後,她掉落在他的肩頭,出於驚惶和恐懼而悻悻地罵了他一頓。是誰把她送來的?愛情是機遇,還是機遇會把兩個命運相近的人一起放在草籃裡?
他心中滿溢著對她的同情,不是對一個朋友的同情,而是對已經愛上的人的同情。惟有這種同情,使人心頭一酸,胳膊變虛弱了。
整個下午,蘇明慧都在上課,只在小息的時候逼自己吃了點東西。她今天在他面前說了那麼多話,是好勝地顯示自己的堅強,還是奸詐地把她的病說得輕鬆平常,然後騙他留在身邊?她怎麼騙得過他呢?他是讀醫的。
跟他道出那一聲艱難的再見時,她心裡渴望他會再一次從背後拉著她,告訴她:
「不管怎樣,我還是那樣喜歡你!」
她故意加快了腳步,縮短自己失望的時間。這一次,並沒有一雙手把她拉回去。
今天是假期,她不用到便利商店上班。下課後,她沒回去宿舍,而是去了火車站。
她坐在月臺上,一列火車靠停,發出陣陣的號聲,人們擠上火車。她沒上去。
她憑什麼認為一個偶爾相逢的人會接受她的命運?
在肯亞野外生活的那段日子,她有一位土著玩伴。那個比她小一歲的漂亮男孩∷摔跤和用標槍捕獵動物。那時候,她深深愛上了他,發誓長大後要嫁給他,永永遠遠留在非洲的大地上。後來,她給母親送了回來,兩個人再也見不到面了。臨別的時候,男孩跟她說:
「我們是不一樣的。」
她偶爾還會想念他,但是,那段記憶已然遠了。他也許早已經把這個黃臉孔的小女孩忘掉。她也沒法想象自己今天會在脖子戴著一串項圈,赤著腳,升起炊煙,等她的情人狩獵之後回家。
能夠相遇的,也許終於會變遙遠。
夜已深了,月臺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離開車站,走路回去。
月亮疏疏落落的光影照在回去的路上。她朝宿舍走去,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宿舍大樓前面的臺階上,然後逐漸放大,直到模糊的身影變得熟悉。
她看見徐宏志從臺階上站了起來,似乎已經久等了。
她驚訝地朝他抬起眼睛,他站在那裡,一張臉既期待又擔心。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他問。
她點了點頭。
「我找了你一整天。」他說。
「你找我有事嗎?」她緩緩地問。
他那雙溫柔的眼睛朝她看,暖人心窩地說:「我可以陪你等那一天嗎?你說過,也許那一天永遠不會來臨,也許下一刻就來臨。我想留在你身邊。」
「不要覺得我可憐。」她固執地說。
「我沒有這樣想。」他回答說。
「你不是寧願和一個健康的人一起嗎?」
「每個人都會生病的。」
「但我的病是不會好的。」
「說不定有一天可以治好,很多病從前也是無藥可治的。」
她難過地笑笑:
「那也許會是三十年,或是五十年後的事。」
「我們有的是時間。」他說。
她看著他,嘴唇因為感動而緊抿著。
「別傻了。」她傷感地道。
他不解地看著她,想弄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我們還沒有開始,你不需要這樣做。」她說。
「對我來說,我們已經開始了。」他篤定地望著她。
淚水在她的喉頭漲滿,她嚥了回去,告訴自己,以後要為他堅強。他會是她今生看到的最後一抹色彩,遠比沙漠的地平線壯闊。
他羞澀而深情地告訴她:
「假使你不嫌棄我有少許近視的話,我願意做你的一雙眼睛。」
她整個人溶化了,感到有一雙溫暖的手把她拉向懷裡。她飛向他,在他的胸膛裡-動,慶幸自己沒有永遠留駐在非洲的大地上。否則,她今生將錯過了這個永恆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