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在雲上愛你》小說信息

第三章 落翅的小鳥(第1頁,共2頁)

字體:

1

阿瑛十八歲生曰的那天,並沒有一個富翁父親留給她大筆遺產。但是,她有小畢、我和大熊在「十三貓」

陪她慶生。

那天是我頭一次跟小畢見面。不愛睡覺,也不愛剪髮的小畢有點瘦,額前凌亂的劉海遮著他那雙小得像一條縫的眼睛。我很奇怪他為什麼還能夠看東西。

小畢不笑的時候有點像個憂鬱的大男孩,咧嘴笑時卻邪邪的。像個壞孩子。

「他是魔鬼與天使的混合體。」阿瑛說。

「大熊是上帝的傑作。」身為女朋友,我當然也要替大熊助威。

「上帝的傑作」跟「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只要碰在一起。聊計算機和電子遊戲可以聊個沒完沒了。大熊那時已經很少泡遊戲機店了。他愛在家裡玩遊戲機。那樣更糟,他可以從早到晚玩個不停。

我和阿瑛不談這些,女孩子之間有許多比電子遊戲更有趣的話題。阿瑛考上了演藝學院,她喜歡演戲。那時候,我在唸大學預科。

中學會考放榜的那天,我從小矮人手上接過成績單

時,大大鬆了一口氣。數學我竟然拿了合格。這全是大熊的功勞。他是很好的補習老師。他從來沒放棄我,只會咕噥:「這個世界原來真的有‘數學白痴’!」

他默默忍受我補習的時候無聊地弄亂他的頭髮。只會小聲抱怨:「你為什麼不搞自己的頭髮?」

有時候,我們愛坐在小公園的長板凳上一起溫習。

我會從家裡帶幾罐可樂,藏在小噴泉的泉底冰著,那便可以一直喝到冰涼的可樂。當懶惰的大熊躺在長板凳上睡覺,我會毫不留情地把他抓起來,對他大吼:「快點溫書!你要和我一起念預科,一起上大學。

我絕對不會丟下你!「

結果,大熊和我,還有芝儀、星一,都可以留在原校念大學預科班。只是我們沒想到,小矮人就像強力膠一樣粘著我們。他竟然跟我們一起升班,繼續當我們的班主任。薰衣草和盜墓者也繼續教我們中文和英文。

我的擔心看來有點多餘,星一沒去嵩山少林寺出家。我不會看到他在同學會上表演少林絕學一指禪。

「魔女」白綺思上了大學。有一天,長髮披肩、身高一米七二的她開著一臺耀眼的白色小跑車來接星一放學。

這件事當天造成了很大的轟動,「無限綺思」網站上。

大家熱烈討論星一和白綺思的戀情。男生紛紛打出一個個破碎的心。網主「綺思死士」更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張星一減肥前的照片,放在網上,大肆挖苦一番,許多「綺思迷」看了都嚷著要地獄式減肥。

這件事引來一批身為「星一迷」的女生的不滿。她們攻陷「無限綺思」網站,大罵網主「綺思死士」一定是個醜得不敢見人,只好躲起來的變態色情狂,更在「綺思不出,誰與爭鋒」這一句話前面自行加上一句:「帥哥星一,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綺思迷」和「星一迷」的罵戰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星一卻好像一點兒都不關心。他和白綺思的戀情傳開之後,圍繞他身邊的女生反而比以前更多,似乎大家都想跟白綺思比拼一下,沾沾她的光,星一也很樂意在女生之間周旋。

星一和大熊依然是好朋友,有時候,我們三個人會一起去吃午飯,聊些不著邊際的說話。有好多次,我都拉芝儀一起去。然而,芝儀只要聽到星一也去,便怎也不肯去。她會說:「我不想跟年度風頭人物一起。」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做過研究,比方說,當一個人一下子失掉十幾公斤,整個人的心理狀態會不會有什麼影響?性格會不會改變?我總覺得,星一併沒有減肥,而是有一個長得很像胖星一的瘦星一齣現,跟胖星一交換了身份,就像《乞丐王子》的故事那樣。有一天,以前那個笑起來有一串下巴,跑起步來兩邊臉頰噼啪響的、比較開朗可愛的胖星一會回來。

阿瑛十八歲生曰那天,「星一迷」跟「綺思迷」的罵戰正進行得沸沸揚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從沒見過瘦星一的阿瑛看過網站上肥星一的照片,說:「他真的可以減掉十幾公斤?」

從沒見過胖星一的大熊說:「那個真的是星一?」

我的懷疑和假設也不是完全沒理由的。

我們說話的時候,一隻虎紋大胖貓打扮的服務生端來阿瑛的生曰蛋糕,上面插著十八根蠟燭。阿瑛興奮地站起來,雙手合攏,緊緊閉上眼睛許願。大熊站了起來,假裝拉長耳朵偷聽,引得我和小畢哈哈大笑。

那天分手之後,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我和阿瑛假曰打工的蛋糕店在一九九九年已經結業,曰式乳酪蛋糕不再流行。我那天帶給大熊吃的檸檬味和苦巧克力味乳酪蛋糕,從來就沒有機會推出市場。

回去的路上,我問大熊:「你有沒有鼻孔?」

「當然有。」

「你有沒有腳趾?」

「當然有。」

「你有沒有爸爸?」

「當然有。」

「你有沒有喜歡過阿瑛?」

「當然……」

‘’你說出來,我不會生氣的,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我哄他。

然而,無論我用的是什麼詭計,大熊從來就沒中計。我想,每個人都有秘密吧。就像「十三貓」的天幕上的那些貓眼睛,每次數出來都不一樣,到底是不是那個天幕有機關,永遠是個謎。

2

阿瑛生日之後沒過幾天,便是二oo一年的聖誕和除夕。我們原本想要好好瘋一下,因為,過年之後,就得為大學試準備了。但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的一通電話,改變了許多事情。

那天晚上七點鐘左右,我趴在床上追《哈利。波特》第一集,剛剛看到哈利從海格手上接到霍格華茲的入學通知書。這時,芝儀打電話來。她哭得很厲害。

「芝儀,什麼事?」我吃驚地問她。

「你有沒有上網?」她斷斷續續地說。

「我在看《哈利。波特》。什麼事?」

「徐璐死了。」她嗚咽。

「不會吧?她怎麼死的?」我跳了起來。

「自殺。我剛剛在網上看到的。」

「那不一定是真的。」我丟下書,走下床去開計算機。

「說她兩個鐘頭前死的。」芝儀哭著說。

「不會的,不會的。」我邊按鍵盤進聊天室邊擰開收音機。

我們常上的那個聊天室果然流傳著徐璐的死訊。據說,五點鐘左右,有人看到徐璐把車停在青馬大橋。她從車上走下來,攀過圍欄,徘徊了一陣,然後縱身從橋上跳下去,身體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我看到了。不會是真的,你也知道很多人愛中傷她,新聞也沒報。芝儀,你先掛線,我待會再打給你。」

我馬上打給大熊。

「你有沒有上網?」我問他。

「我在打機。」大熊說。

「你快點幫我看看,網上傳徐璐死了傳得很厲害。」

「不會吧?」

我聽到大熊那邊按鍵盤的聲音。

一個鐘頭之後,電視新聞簡報出現了徐璐的照片,穿著黑色衣服的女主播嚴肅地報道徐璐的死訊。電視畫面上,徐璐的屍體由潛水員打撈上來,放在一張擔架床上。抬到車裡去。屍體從頭到腳用黑布裹著,沿途留下了一條水漬斑斑的路。

那天晚上。我沒法睡。

「不會是真的。我的偶像不會死。」我跟自己說。

然而,第二天,報紙的頭版登了徐璐九八年演唱會上一張她回頭帶著微笑朝觀眾席揮手道別的照片。

她真的走了。

報上說,三十三歲的她因為感情困擾和事業走下坡而自殺。她的男朋友就是我和芝儀在麥當勞見過的那個模特兒。兩個人一直離離合合。徐璐出事前一個星期,那個男模從他倆向住的公寓搬走了。

不會游泳的她,選擇在落日燒紅了天際的一刻從橋上躍下。屍體很多瘀傷,內臟和心都碎了,鼻孔一直滲著血。

平安夜那天,許多歌迷湧到橋畔獻花悼念她。收音機播的不是《平安夜》,而是她的歌。那首《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情人》不停地播。

我沒法不去想像傳聞中那個她從橋上跳下去時的優美的弧度。我的偶像,即使要死,也要在空中留下一抹不一樣的彩虹。

我和芝儀沒去橋畔,我怕我會哭。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大熊打電話給我,問我說:「你想不想見徐璐最後一面?」

「你說什麼?她已經死了。」

「星一剛剛打電話來,說他有辦法。要是你和芝儀想看看她的遺容,而你們又不怕的話一一」

「星一為什麼會有辦法?」我吃了一驚。

「徐璐的遺體昨天送去了他們家開的殯儀館。」大熊說。

星一很少提起家裡的事。直到這天晚上,我和大熊才知道,原來他家裡是經營殮葬業的,生意做得很大。

他爺爺是殮葬業大亨,只有他爸爸一個兒子。星一的爸爸有兩位太太,星一是小太太生的,但是家裡只有星一一個兒子。所以,星一的爺爺很疼他。

「星一說,要看的話,只能在明天晚上,過了明天就沒辦法安排了。」大熊說。

我在電話裡告訴芝儀。

「我想去。」芝儀說。

除夕那天傍晚,大熊、我和芝儀帶著一束百合花。

在約定的地點等星一。星一坐在一輛由司機開的黑色轎車裡準時出現,招手叫我們上車。

在車上,我們都沒說話。我默默望著窗外。

車子直接駛進殯儀館的停車場。下了車,那位眉毛飛揚,樣子兇兇的,十足鬼見愁的司機帶我們走秘密通道來到大樓二樓燈光蒼白的長廊。我一直抓住大熊的手肘。

「鬼見愁」用手機打了一通電話,然後畢恭畢敬地在星一耳邊說了幾句話。

星一走過來,指了指長廊盡頭的一扇門,跟我和芝儀說:「徐璐在裡面,你們只能夠逗留五分鐘,否則,麻煩就大了。」

我和芝儀對望了一眼,彼此的嘴唇都有點顫抖。

「花不能留在裡面。」星一提醒手上拿著百合花的芝儀。

芝儀望了望手裡的花,臉上帶著幾分遺憾。

「我和大熊在這裡等你們。」星一說。

我緩緩鬆開了大熊的手。芝儀望著我,她在等我和她一起進去那個房間,看我們的偶像最後一面。

「我不去了。」我很艱難才吐出這幾個字。

他們三個驚訝地看著我,特別是星一,他好像很失望……

「沒時間了。」星一邊看手錶邊說。

「芝儀,你去吧。」我對芝儀說。我知道她想去。

芝儀低了低頭,我看得出她沒怪我。她拐著腳。跟著「鬼見愁」朝長廊盡頭那扇白色的門走去,在門後面消失。

我杵在陰冷的長廊上,覺得腳有些軟。星一和大熊在我旁邊小聲說著話。我從布包裡把耳機拿出來戴上,徐璐的歌聲在這個悲傷的時刻陪著我,如許鮮活的,彷彿她還在世上似的。

我沒膽子進去。我怕。很喜歡看關於屍體的書的我,從來就沒見過真正的屍體,也從來沒跟死亡這麼接近過。

我沒忘記那天在麥當勞見到的徐璐。我寧願永遠記著她手指勾住男朋友的褲頭,頭靠在他肩上,幸福快樂的樣子。還有那個把我和大熊牽在一起的「徐璐頭」。

過了一會兒,芝儀帶著她拿進去的那束百合花。從那個房間出來,緩緩走向我。她不喜歡人家看著她走路,因此我別過頭去。直到她走近,我才把耳塞從頭上扯下來,看到了滿臉淚痕、眼睛哭腫了的她。我不進去是對的。

後來,星一用車把我們送回上車的地點。在車上。

我們默默無語,每個人的臉都好像比來時蒼白了一些,芝儀一直低聲啜泣,星一把一包紙巾塞到她手裡。

我們下了車,跟星一揮手說再見。

芝儀上巴士前,把手裡的百合花分給我一半,說:「這些花看過徐璐。」

我們沒道再見。

我和大熊默默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膽子是不是很小?」我問大熊。

「我也不敢看。」他說。

我抓住他的胳膊,說:「你去當飛機師吧。」

「為什麼?」

「因為我會當空姐,我想跟你一起飛。」

「當飛機師很辛苦的。」

「你不覺得飛機師很酷嗎?」

他搖著頭,說:「別搞我。」

「求求你嘛!你試試幻想一下,要是當上飛機師,夜晚飛行的時候,在三萬尺高空,你只要開啟旁邊的窗。就可以伸出手去摸到一顆星。」

「胡說!飛機的窗是打不開的。星星也摸不到。」他說。

「我是說幻想嘛!」我停了一下,看看手裡的花,跟他說,「這束百合花,我們找個地方埋掉好不好?我不敢帶回家。」

「你膽子真小。」

「那麼,你帶回家吧。」

「還是埋掉比較好。」

我們蹲在小公園的花圃裡,把花埋入鬆軟的泥土中。

「要是我死了,我不要躺在剛剛那種地方,太可怕了。」我說。

「我也覺得。」大熊用手把隆起的泥土拍平。

「最好是變做星辰,你開飛機的時候,伸手就可以摸到。」

「飛機的窗是打不開的,星星也摸不到。」他沒好氣地重複一遍。

「不,有一顆星,雖然遠在天邊,但可以用手摸到。」

「什麼星?」他問,一臉好奇的樣子。

「在這裡,近在眼前。」我說著捉住他的右手,用沾了泥巴的一根指頭在他掌心裡畫了一顆五角星,然後大力戳了一下,說,「行了!我以後都可以摸到。」

大熊望著那隻手的手心,害羞地衝我笑笑。

「你怕不怕死?」我問他。

「我沒想過。」

「那麼,你會不會死?"」我不知道。「

「有些人很年輕便死。」我說。

「你別說得那麼恐怖。"他縮了一下。

「剛剛是誰說誰膽子小?」我擦掉手裡的泥巴,站起來,張開雙臂,像走平衡木似的,走在離地面幾英尺的花圃的邊緣。

「答應我,你不會死。」我從肩膀往後瞄了瞄已經站起身的大熊。

「好吧。」他說。

「嘿嘿。中計了!」我朝左邊歪了歪,又朝右邊歪了歪,回頭說,「既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怎麼能夠答應不會死?」

「暫時答應罷了。」他傻氣地聳聳肩。

「你不會死的。」我從花圃上跳下來說。

「為什麼?」他手背叉著腰,問我說。

我轉身,朝他抬起頭,望著仍然站在花圃上的他說:「我剛剛在你掌心施了咒。」

「施咒?」他皺了皺眉望著我。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告訴他說:「我剛剛畫的是一顆‘萬壽無疆星’。」

「胡說!嘿嘿!我來了!」他高舉雙手,從花圃上面朝我撲過來。我轉身就跑,邊跑邊說:「不對,不對,那顆是‘長生不老星’!是‘不死星’!」

我突然來個急轉身,直直地朝他伸出右手的拳頭。

本來在後面追我的他,冷不提防我有此一著,胸口慘烈地撞上我的拳頭,「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是‘慘叫一星’。」我歪嘴笑著說。

然而,過了一會兒,大熊依然按著胸口,拱著背,臉痛苦地扭成一團。

「你怎麼了,還是很痛嗎?」我問他。

「我小時候做過心臟手術。」他聲音虛弱地說。

我嚇得臉都變青了,扶著他,焦急地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幾乎哭出來的我,咯咯地笑出聲。

我撅起嘴瞪著他,覺得嘴唇抖顫,鼻子酸酸地,在殯儀館裡忍著的眼淚,終於在這時簌簌地湧出來,嚇得大熊很內疚。

二oo一年的除夕太暗了,我睡覺的時候一直把床邊的燈亮著。夜很靜,我沒戴耳機,徐璐的歌聲卻彷彿還在我耳邊縈迴,流轉著,捨不得逝去。我望著牆上那張因年月而泛黃的地圖,突然想起了一個久已遺忘的人。他的背影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他此刻在什麼地方?

他也已經長大了嗎?

3

壞事一樁接一樁。新年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原本應該來上下午第一節課的「盜墓者」並沒有出現。大家都覺得奇怪。羅拉是從來不遲到、生病也不請假,放學後捨不得走,老是埋怨學校假期太多,認為不應該放暑假的一位鐵人老師。她不會也自殺吧?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小矮人神色凝重地走進課室來,只吩咐我們自修,並沒有交代「盜墓者」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天,有同學帶了當天的報紙回來,解開了「盜墓者」失蹤之謎。她的照片登在港聞版第四版,耷拉著頭。用她常穿的那件灰色羊毛衫遮著臉,由一名體形是她一倍的女警押著。

報道說,這名三十八歲的女子在一家超市偷竊,當場給便衣保安逮著,從她的皮包裡搜到一堆並沒有付錢的零食,包括「西紅柿味百力滋」、

「金莎」巧克力、「旺旺」脆餅等等。這些都是「盜墓者」平時喜歡請我們吃的。

據那名便衣保安說。「盜墓者」失手被捕的時候沒反抗,只是用英語說了一聲「對不起」。

「她會不會有病?」偷過試題的大熊說。

「她不可能再回來教書了。」未來的殮葬業接班人星一說。

「她不回來,我們的大學試怎麼辦?」一向很崇拜「盜墓者」的芝儀說。

我突然覺得,冷靜的星一跟有時很無情的芝儀應該配成一對才是。

這天來上第一節課的小矮人,走進課室之後一直站在比他高很多的黑板前面,眼光掃過班上每一個人。久久沒說話。終於開口了,他帶點激動地說:「每個人小時候都崇拜過老師,但是,當你們長大之後,你們會覺得老師很渺小、覺得老師不外如是。是的,跟你們一樣,老師也是人,也有承受不起的壓力,就像我,血壓高、胃酸高、膽固醇更高,這方面,我絕對不是一個小矮人!」

我跟大熊飛快地對望了一眼,連忙低下頭去。天啊!小矮人原來一直知道自己的花名。

小矮人緊握著一雙拳頭,一字一句地說:「真正的渺小是戴上有色眼鏡去看人。」

望著轉過身去,背朝著我們伸長手臂踮起腳尖寫黑板的小矮人,我突然發覺,小矮人也有很感性和高大的時刻。但是,膽固醇高好像跟教書的壓力無關啊。

星一說的沒錯,「盜墓者」沒有再回來。據說,患有偷竊癖的她,原來一直有看心理醫生。另一位英文老師,洋人「哈利」代替了她。哈利教書比「盜墓者」

好,他愛說笑,還會跟我們討論《哈利。波特》。然而,我還是有點掛念羅拉。她在教員室裡的那張桌子動都沒動過,還是像她在的時候一樣,學生的作業簿和測驗卷堆得高高的,根本沒有自己的空間。

一個人的花名真的不可以亂改。幸好,大熊只叫大熊,不是叫「大盜」。

4

大學入學試漸漸迫近,我們也慢慢淡忘了「盜墓者」。二oo二年三月初的一天,男童院山坡上的樹都長出了新葉。這一天,在大熊男童院的家裡,他負責上網蒐集過去幾年的試題,我一邊背書一邊用噴壺替籠子裡的皮皮洗澡。它看來不太享受,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拍著翅膀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我放下手裡的噴壺,開啟鳥籠,把皮皮抱出來放在膝蓋上,用一把量尺量了一下它的長度。

「還是隻得二十七公分長,兩年了,它一點都沒長大。」我順著皮皮的羽毛說。

大熊沒接腔,我轉過頭去,發現他不是在蒐集試題。而是在網上打機。

「你在幹什麼?」我朝他吼道。

「玩一會兒沒關係。」他眼睛盯著計算機螢幕,正在玩槍戰。

「不行。」我走過去把遊戲關掉,說,「別再玩了,我們還要溫書啊。」

這時,樓下有人喊他。

大熊走到窗邊,開啟窗往下看。我抱著皮皮站在他後面,看到幾個院童在下面叫他,他們其中一個手上拍著籃球。

「大熊哥,我們缺一個人比賽。」

大熊是什麼時候變成大熊哥的?

「我馬上來。」大熊轉身想走。

「不準去!」我抓住他一條手臂說。

「我很快回來。」他像泥鰍般從我手上溜走,飛也似的奔下樓梯去。

我回身,從視窗看到他會合了那夥男生,幾個人勾肩搭背地朝球場那邊走去。

「唉,這個人好像一點兒都不擔心考不上大學。」我跟皮皮說,皮皮嗄嗄叫了兩聲,就像是附和我似的。

我把皮皮放回籠子裡去,抓了一把瓜子餵它。皮皮沒吃瓜子,拍著翅膀,很想出來的樣子。大熊以前會由得它在屋裡飛。

「對不起,皮皮,你要習慣一下籠子。要是我放你出來,你一定會飛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你知道外面有很多麻鷹嗎?麻鷹最愛吃你這種像雪一樣白的葵花鸚鵡。」

皮皮收起翅膀,咬了咬我的手指,好像聽得懂我的說話,渾然忘了自己是一隻聾的鸚鵡。

「你是不是從新幾內亞來的?」我問皮皮。「我床邊有一張世界地圖,很大很大的!」我張開兩條手臂比著說,

「新幾內亞的標記,就是一隻葵花鸚鵡。」

我邊喂皮皮吃瓜子邊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那張地圖嗎?秘密!是個連你主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既然你是聾子,告訴你應該很安全吧?」

皮皮那雙小眼睛懂性地眨了眨,好像聽得明白。它到底是根本沒聾,還是它生下來就是一副好像在聽別人說話的樣子?

我摸了摸它的頭,然後回到計算機桌上繼續搜尋過去幾年的試題。二oo一、二000、一九九九……我看看手錶,兩個鐘頭過去了,大熊竟然還沒有回來。我望著計算機螢幕,心裡愈想愈氣,拎起我的布包衝到下面球場去找他。

大熊還在那兒打球,我憋著一肚子氣在場邊站了很久,他都沒發覺我。

「大熊哥,你女朋友找你!」一個腳毛很多的男生終於看到我。

玩得滿頭大汗的大熊停了下來,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大熊哥,你女朋友很正點!」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吹著口哨說。

我繃著臉,交叉雙臂盯著大熊。

「你女朋友生氣了,快去陪她吧。」一個矮得實在不該打籃球的男生,伸長手臂搭著大熊說。

「女生都很煩,我千方百計進來這裡,就是為了避開她們。」那個剛剛邊打球邊拿梳子梳頭的男生,自以為很幽默地說。

接著是一串爆笑聲,大夥兒互相推來推去。那個腳毛很多的男生用籃球頂了頂大熊的肚子,笑得全身顫抖,腳毛肯定掉了不少。大熊夾在他們中間,只懂尷尬地陪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抱了一座活火山,一張臉燒得發燙,鼻孔都快要冒煙了。我一句話也沒說,掉頭就走。

「大熊哥。還不快去追!」

「大熊哥,你這次死定了!」

「大熊哥!不用怕!」

那夥男生在後面七嘴八舌地起鬨,我鼓著腮,大踏步走出男童院的側門。我的臉一定非常黑,因為門口的警衛看到我時,好像給我嚇著,連忙替我開門。

我氣沖沖走出去,踩扁了一個剛從樹上掉下來的紅色漿果。

「維妮!你去哪兒?」大熊追了出來,有點結巴地說。

我直盯著他,一口氣地吼道:「討厭啊你!你說很快回來,結果打了兩個鍾還沒完。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你用了兩個鍾打球,兩個鍾打機,你比別人睡得多,每天要睡十個鍾,吃飯洗澡加起來要用一個半鍾。

你每天還剩多少時間溫習?只有八個半鍾!「

大熊怔了一下。咧嘴笑著說:「你的算術為什麼突然進步那麼多?」

「別以為我會笑!我絕對不笑!」我咬著唇瞪著他,拼命憋住笑,卻很沒用地笑了出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我和大熊第一次吵架,因為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生了一肚子氣,並沒有吵得成。然而,這一幕還是一直留在我記憶裡,每次想起也會笑。那天,我頭一次發現,雖然我也曾對別人生氣,卻從來沒有對大熊生起氣來的那種親密感。

原來,惟有那種親密感最會折磨人。

5

四月底,大學入學試開始了。我房間的書桌上放滿了用來提神的罐裝咖啡和各種各樣的零食。

考第一科的前一天晚上,十點鐘左右,我打電話給大熊,他竟然已經上了床睡覺。

「你書溫完了嗎?」我問大熊。

「你沒聽過短期記憶嗎?愈遲溫習,記得愈牢。」他打著呵欠說。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