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考試了,今天晚上還不算短期記憶嗎?」我邊吃巧克力邊說。
「我打算明天早一點起床溫習,那麼,看到試卷時,還很記得。」
「你可以早點起床再說吧。」我啜了一口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巧克力和薯片吃得太多的緣故。雖然喝了三罐咖啡,半夜兩點鐘,給睡魔打敗的我,終於溜到床上去。當我懷著無限內疚給床邊的鬧鐘吵醒時。已經是早上七點鐘了。
「起床了!」我打電話給大熊,朝電話筒大喊。不出我所料,他還沒起床。
「聾的都聽到,我又不是皮皮。」他半睡半醒地說。
「皮皮不用考試,但是你要。」我一邊說一邊伸手出窗外,雨點啪嗒啪嗒地打在我掌心裡,幾朵烏雲聚攏在一起,看來將會有一場大雷雨。
「別遲到。」我叮囑大熊。
狂風暴雨很快就來了,當我趕到試場時,渾身溼淋淋的,腳下的球鞋都可以擰出水來。大熊在另一個試場,我打他的手機,問他:「你那邊的情形怎樣?」
「在外面等著進去。」
「我也是。我的鞋子都可以擰出水來了,你呢?」我一邊拍掉身上的雨水一邊說。
「我沒事。」他回答。
「你坐計程車到門口嗎?」我奇怪。
「我鞋子在家裡。當然沒事。」他輕鬆地說。
「你鞋子在家裡?」我怔了怔。
「我穿了拖鞋出來。」他說。
「你竟然穿拖鞋進試場?」
「這麼大雨,只好穿短褲和拖鞋出門了。不過一一」
「不過什麼?」
「剛剛擠地鐵時丟了一隻,沒時間回頭找。」
「那怎麼辦?」
「沒關係吧?考試又不是考拖鞋。」
這個人真拿他沒辦法,我幾乎已經猜到,他一定也沒帶雨傘。
「帶雨傘很麻煩,會忘記拿,用報紙就可以了。」他常常說。
「報紙?不是那些幾十歲的大叔才會做這種事嗎?」
我第一次聽到時,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反正有什麼就用什麼吧?」他瀟灑地說。
這時,試場的大門開啟了。我關掉手機進去。找到自己的坐位坐下來之後。我索性把溼淋淋的球鞋和襪子脫掉,擱在桌子底下,光著腳考試,想著只穿著一隻拖鞋的大熊也正在奮鬥。
那天稍後,我跟大熊用icq通話。
「?」我的問題。
「:-)」他的答案。
「?」他的問題。
「:)」我的答案。
「@…∞…」離開icq之前,我送他一朵玫瑰花。
每考完一科,我們回家之後會用這種無字的icq看看對方今天考得好不好。大熊從來不曾回我一朵網上玫瑰,彷彿他認為玫瑰花只是我愛用的符號,用來代替「再見」。
我們都沒想到,後來有一天,玫瑰也代表了離別.
6
徐璐唱過一首歌,歌的名字是《時光小鳥》,中間有一段,她用如歌的聲音獨白:十五歲的時候時間是花蝴蝶翩翩起舞,就在眼底二十歲的時候時間是小翠鳥偶爾停留
棲在枝頭二十五歲的時候時間是小夜鶯當你聽到林中的歌聲只看到它遠飛的雙翼三十歲的時候啊時間嘛是禿鷹它無情的眼睛俯視你你在那兒看到了殘忍
那時候的我,只能夠明白二十歲的小翠鳥。等待放榜的時間又是什麼?也許是鸚鵡皮皮吧?因為是聾子,所以聽不到時間飄飄飛落的聲音。
放榜的那天一晃眼就到了。
大清早,班上的同學齊集在課室裡。當小矮人拿著我們的成績單走進來,大家都不禁屏息。
先是芝儀出去領成績單,她本來一直繃緊著,然後漸漸放鬆,露出粲然微笑的一張臉,說明了一切。一隻手插著褲袋的星一,繼幾年前那張驚人的減肥成績單之後,再下一城。他望著我們,臉上浮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輪到大熊了,星一使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打氣。他從小矮人手上接過成績單之後,朝我扮了個鬼臉。這是我們事前約定的暗號。鬼臉代表過關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當他把成績單遞給我看時,我簡直吃了一驚。他考得很好,第一志願計算機系應該沒問題。
只剩下我了。當小矮人叫我的名字,我覺得好像呼吸不過來似的。我站起身,大力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走出去。快要走到小矮人面前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小矮人看我的目光有點跟平時不一樣。他那張臉一向只會掛著「我不覺得人生很有趣!」和「你看不出我是沒有幽默感的嗎?」兩種表情。然而,這一刻,他的目光裡卻帶著一點兒可惜,我的心情當場就變了。
那真是屬於我的成績單嗎?我握在手裡,壓根兒不相信是我的。怎可能這麼糟糕?
完了!我不會跟大熊一起上大學。
我垂下眼睛,瞥了大熊一眼,他等著我扮鬼臉。我多麼渴望我可以,可是我不能夠。
我默默回到坐位上,低著頭,覺得雙腳好像碰不到地,身邊的一切都消逝了。
大熊從我無力的雙手裡拿過那張成績單來看。
「求求你,什麼也別說。」我低聲說著,眼睛沒望他。害怕只要看到他,我的眼淚便會進射而出。
我的眼睛投向小矮人那邊,卑鄙地搜尋那些跟我一樣的失敗者,有些人拿了成績單之後,當場就哭得死去活來。終於,所有成績單都派完了。小矮人說了一些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勝者安慰敗者,那些痛哭的同學身邊,總有一個或者幾個朋友,擠出一張苦哈哈的臉來,對他們說些安慰的說話。我不願意接受那種虛假的感情,成為那個受恩惠的弱者。我假裝上洗手間,然後溜掉。
我在街上茫然晃到天黑,身上的手機響了很多次,是大熊打來的,也有媽媽打來的,我都沒接。他們的短訊,我沒看就刪掉。
沒有路可以走了,我只好回家去。
當我經過我和大熊常去的那個小公園時,看到了坐在鞦韆上,茫然地等著的他。我沒停下。
大熊看見了我,連忙走上來。額上掛滿汗水的他問我:「你到哪兒去了?」
「恭喜你。」我苦澀地瞥了他一眼。
大熊走在我身旁,默然無語,好像是他做了什麼錯事似的。我望著前面幾英尺的水泥地,回家的路,我走過很多遍,今天晚上,這條路卻特別難走,特別灰暗。
我終於回到家裡,掏出鑰匙,乏力地把門開啟。
「再見了。」我說,然後關上門,把大熊留在外面。
屋裡亮著燈,坐在沙發裡的媽媽看見我回來,好像放下了心頭的重擔,朝我微微一笑。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這次不行,下次再努力不就可以了嗎?」她柔聲安慰我。
我什麼也沒說,匆匆躲進睡房裡,把門鎖上,癱散在床上,眼睛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我累了,很想睡覺。
7
我一直睡到隔天下午才醒來,下了床,開啟門,走出客廳。屋裡沒有人。我在廚房的流理臺上發現罩著蓋子的新鮮飯菜和一袋麵包。我沒碰那些飯菜,開啟膠袋,拿了兩個圓麵包,沒味道地吃著,喝了一杯水,然後回到睡房去,鎖上門,拉上窗簾,照原樣躺在床上,又再睡覺。
半夜裡我醒來,光著腳摸黑走到廚房,吃了一個麵包,再回到床上,還是動也不動地躺著。
第二天黃昏,我大字形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家裡的電話響起來,我的手機早就關掉了,電郵不看,電話也不接。媽媽在外面接了那個電話,過了一會兒,她敲敲我的房門,在外面說:「是大熊找你。」
「說我已經睡了。」我有氣無力地說,眼睛沒離開過天花板。
又過了三天。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像死屍般癱在床上,偶爾離開房間,只是為了上個廁所,或是到廚房去,看到什麼便吃什麼,然後儘快回到睡房裡,重又癱在床上,定定地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到了第六天,我去廚房喝了一杯白開水之後,沒有回到睡房。我在客廳那張寬沙發躺了下來,叉開雙腳。
抱著抱枕,用遙控器開電視,眼睛望著熒光幕發愣,就這樣躺了大半天。當我聽到媽媽轉動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起來,裸著腳回到自己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裡,沒希望地坐在床邊,直到累了就躺下去。
接下來的十多天,當媽媽出去了,我才會離開房間,軟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電視畫面,偶然看到好笑的情節也會笑笑。只要聽到媽媽回來的聲音。我便會離開沙發,回去睡房,倒臥在床上,什麼也不做。
一天夜晚,我人癱在沙發上,一條手臂和一條腿懸在沙發外面,直直地望著電視畫面發呆。這時,我旁邊的電話響起,鈴聲一直沒停。我瞥了瞥來電顯示,是大熊。
我緩緩拿起電話筒,「唔」了一聲,低微到幾乎聽不見。
「維妮,你沒事吧?」大熊在電話那一頭問我。
「唔……」我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邊一陣沉默。
「嗄嗄,嗄嗄……」遠處的聲音。大熊接著說:「是皮皮在叫。」
「唔……」我鼻子呼氣,眼睛依然呆望著電視畫面。
「你在睡覺?」
「唔……」我機械般應著。
「那我明天再找你好了。」
「唔……」我恍恍惚惚地放下電話筒,依舊如死屍般躺著,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我不想見任何人,連大熊也不例外。
隔天,大熊再打來,我懶懶地躺在床上,沒接那個電話。不管鈴聲多麼固執地響著,我只覺得那是遙遠的、跟我無關的聲音,就像西伯利亞的風聲,進不了我的雙耳。
媽媽在家的話,她會接那些電話。我不知道她跟電話那一頭的人咕噥些什麼,也不想知道。一向不愛下廚的她。每天都做些新鮮的飯菜,留在廚房裡給我,又寫了許多字條放在一旁安慰我。那些字條,我只瞥一眼,飯菜也只是隨便吃一些。我變成屋裡的一個魅影,一天可以睡十八個鍾,餘下的六個鍾發呆,無助的感覺成了惟一的感覺。
漸漸地,大熊的電話沒有再打來。電話停止打來的那天。我睡了二十個鍾,無助感再一次把我淹沒。
然後有一天,我躺在客廳那張寬沙發上,電視正在播新聞,報道說,全球航空業正面臨不景氣,各大航空公司相繼大幅裁員。電視畫面上出現幾個穿紅色制服的空服員,她們正拖著行李進入機場檢查站。我想起我的夢想。那個空服員的夢也徹底完了。
不久之後的一個傍晚,我在廚房吃了幾條菜,然後癱在沙發上,看到一段關於某大學迎新營的新聞,報道說,玩新生的遊戲因為帶色情成分而遭人投訴。大學原來已經開學了。大熊、芝儀,還有星一,都已經成為大學生了吧?我突然想起徐璐那段關於時間的獨白,不管是花蝴蝶、小翠鳥、夜鶯或是禿鷹,都有一雙翅膀。然而,我的時間、我的十九歲,卻是落翅的小鳥。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把牛仔褲和汗衫穿在睡衣外面,戴上一頂鴨嘴帽。兩個多月以來,我頭一次離家外出。我把帽子拉得低低的,不讓別人看到我的臉,也不想看到別人的臉。
我走到「貓毛書店」,租了《哈利。波特》第二集,然後直接回家,躲進睡房,頭埋書裡,掉進哈利、榮恩和妙麗的巫術世界,想像自己也有一件隱形斗篷,那便不會有人看到我。
「貓毛書店」成了我惟一肯去的地方。我總是挑夜晚去,看不到日頭,也不容易碰到人。我租的都是魔幻小說、推理小說和武俠小說,以前愛看的那些研究屍體的書,並沒有再看。我已經成為屍體了,不用再找些跟自己相似的東西。
有些書,我看了頭幾集,後面那幾集給人租了,我便會蹲坐在「貓毛書店」的小凳子上,呆呆地等著別人來還書,也許一等就是幾個鐘頭,不一定會等到。有時候,那隻大白貓「白髮魔女」會趴在書堆裡,盯著我看,好像我是個怪物似的,說不定連它都嗅到我身上那股失敗者的氣味。
「手套小姐」常常躲在櫃檯後面的一個房間裡,有客人租書或是還書的時候才會走出來。她只會跟我說最低限度的說話,比方是「這本書租了出去」、「關門了」。正因為她話說得少,我才願意待在那兒。
我看書有時看到三更半夜,白天睡覺,反正我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我甚至連夢都很少做了。我想起小時聽過的那個故事:入睡著之後,靈魂會離開身體到夢星球那棵怪樹上做夢,要是睡著的那個人給人塗花了臉,他的靈魂便會認不出他,回不來了。於是,有一天晚上。我把一本看到一半、封面是一個恐怖鬼面具的書蓋在臉上睡覺。隔天醒來,什麼事也沒發生。
然後有一天,當我低著頭,呆呆坐在「貓毛書店」
的小凳子上等著別人來還書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一雙熟悉的腿站在我面前。
我沒抬頭,想躲又沒處躲。
「維妮!」那把聲音帶著無限驚喜。
我抬了抬眼睛,剛下班的媽媽,身上還穿著制服。
手裡拿著從市場裡買回來的菜,咧嘴朝我微笑,好像很高興看到我終於肯外出。我垂下眼睛,抿著嘴唇,什麼也沒說。
「既然你出來了,今天晚上不要做飯了,我們出去吃吧!」她一邊說一邊把我從小凳子上拉起來,招了一輛計程車,然後把我推上車。
我哪裡都不想去,但我沒反抗,靜靜地坐在車廂裡。我是連反抗都不願意。
「本來買了燒鴨呢,還有冬瓜和豆腐,不過,明天再吃沒關係吧?」她在我身邊說,期待我的回答,但我沒接腔。
在車上,她臨時改變了主意,決定去卡拉ok.「可以一邊唱歌一邊吃飯呢。」她笑笑說,又瞥了我一眼,我依舊不說話。
車停了,我們下了車,走進一家卡拉ok.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自備冬瓜、豆腐和燒鴨去卡拉ok.媽媽要了一個房間,牽著我的手進去,生怕我會逃走似的。
「你想吃什麼?」她一邊看選單一邊問我。
我眼睛沒望她,微微聳聳肩。
她替我點了一客魚卵壽司。
我默默地坐著,望著電視畫面發呆,不打算唱歌。
看見我那樣的媽媽,並沒有洩氣,自己挑歌自己唱,唱的都是徐璐的歌。
從來沒有跟她去過卡拉ok的我,直到這個晚上,才知道她歌唱得那麼好。我也從不知道,原來她喜歡徐璐,很熟徐璐的歌。
徐璐在電視畫面上出現,好像還活著似的。我很害怕媽媽要跟我說教,或是說一堆安慰的話,我最不想聽的就是這些。
但她只是唱著歌,什麼也沒說。
也許,她只想要陪在我身邊。
夜深了,我們回到家裡。她一邊把燒鴨放進冰箱裡一邊問我說:「明天做燒鴨沙拉給你吃好嗎?」
我望著她蹲在冰箱前面的背影,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沒說話。這時,她朝我回過頭來,又問我:「還是你想吃鴨腿面?我前幾天在食譜上看過,很容易做。」
「就吃麵吧。」我終於開口說。
她看著我,眼裡漾著微笑。說:「那麼,我們明天吃麵吧。」
我點了點頭,望著她又轉回去的背影,心裡突然有些感動。
「你唱歌挺好聽,我去睡了。」我說,然後,回到睡房,臉抵住布娃娃,躺在床上。
有那麼一刻,我明白自己該振作起來,可是,卻好像還是欠了一點兒力量。
8
直到一天,像平日一樣,我頭上戴著拉得低低的鴨嘴帽,到「貓毛書店」還書。「白髮魔女」屁股朝書店大門趴著,我發現它的尾巴擺成「c」形。我的心縮了一下,像做了虧心事似的,帽沿下的眼睛四處看。但是,書店裡只有「手套小姐」一個人。書店對面我和大熊以前常去的小公園也沒有人。我把書丟在櫃檯,拿了要租的書,付錢之後匆匆回家去。
「白髮魔女」的尾巴只是碰巧擺成「c」形吧?又或者是有個人像大熊一樣,喜歡拿貓的尾巴開玩笑。
然而,接下來許多天,當我踏進「貓毛書店」,那個貓尾擺成的「c」字都清晰地呈現在我眼前。除了「手套小姐」,店裡並沒有其他人。瞧她那個低著頭專心看書的樣子,這件事不像是她做的。
「是貓自己喜歡這樣吧?」我在心裡嘀咕。
不管怎樣,我決定以後不再去「貓毛書店」。
十一月中的那天,是我最後一次去還書。我故意等到書店差不多關門的時候才去。我把書揣在懷裡,頭上的鴨嘴帽低得幾乎蓋著眼睛,只看到前面幾英尺的路。
我不走在人行道中間,而是靠邊走,不時偷瞄後面有沒有人跟蹤。
終於到了書店,我的心跳好像也變快了。「白髮魔女」平日喜歡趴的那個位置,只留下幾個梅花形的貓掌印和幾條貓毛。
我心頭一驚,抬起眼睛四處搜尋它。發現它屁股朝我趴在櫃檯上,尾巴擺成一個完美的「c」形。
四下無人,我匆匆把書丟在櫃檯,轉頭想走。就在這時,「手套小姐」從櫃檯後面那個門半掩著的房間走出來。
「要進來看看嗎?」她突然衝我說。
我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兒,帽沿下的一雙眼睛隔著額前的劉海瞥了瞥她。
「過來吧。」她朝我甩了一下頭,好像命令般,根本不讓我拒絕。
我只好繞過櫃檯,跟著她進去那個神秘的房間。直到如今,我還記得房間裡的一切在我抬不起頭的那段日子,給了我多麼大的震撼。
那個狹長的房間根本就是小型的布娃娃博物館,兩旁的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可愛的布娃娃,至少有幾百個。它們交叉雙腿,緊挨著彼此,悠閒地坐著。
這些布娃娃像手抱嬰兒般大小,全都有一張圓臉、一雙圓眼睛、扁鼻子和向上彎的大嘴巴,毛線編成的頭髮跟「手套小姐」一樣是肩上劉海,就像把一個大海碗反過來覆在頭上剪成似的。頭髮的顏色可多了,有金的、銀的、鮮紅的、粉紅的、綠的、紫的、橘色的,頭頂都別著一雙小手套,金髮配紅手套、綠髮配黃手套、紫發配綠手套……
布娃娃身上的衣服也很講究,全是時髦潮流的款式,有傘裙、晚裝、民族服、芭蕾舞衣,雪紡、迷彩、繡花,甚至連瑜伽服也有。
房間的盡頭有一部縫紉機,木造的工作臺上散滿了碎布、時裝雜誌和外國的布娃娃專書,還有一臺計算機。
「過來這邊看看。」「手套小姐」依然用命令的口吻說。
看得傻了眼的我,挪到她身旁。她登上一個網頁。
那是她做的「手套娃娃網頁」,我這才知道,原來「手套小姐」是布娃娃大師,在網上發售她做的布娃娃。她的顧客來自世界各地。有些顧客抱著布娃娃拍照,傳送回來給她,還在電郵裡稱讚她的手工。一個穿金色蕾絲晚裝的布娃娃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留影,原來買它的是蘇丹一位王妃。
「手套小姐」邊興致勃勃地移動滑鼠邊告訴我:「讀書的時候成績不好,成天做白日夢。只愛看課堂以外的書,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材料,所以只能勉強完成中學,然後接手了舅舅這家租書店。這種工作最適合性格孤僻的我。幾年前偶然看到一本教人做布娃娃的書。我想:
‘我可以做得比這個好!’於是做了第一個布娃娃。」
她抬起眼睛瞄了瞄我。我沒說話。
「考試失敗了吧?」她突然問我。
她怎麼會知道?
「瞧你那副喪家狗的樣子,誰都看得出來。」
她說話就不可以婉轉一點兒嗎?
「那個男生是你男朋友吧?」她又問,眼睛卻望著計算機螢幕。
我怔了一下。
「那個喜歡把貓的尾巴擺成‘c’形的無聊分子!」
她啐了一口。
「呃?」我應了一聲。
她眼睛沒離開計算機,欣賞著那些她放到網上的布娃娃,彷彿怎麼看也不會厭。
「這個人把你看過的書都租回去看。好像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在你來之前就溜掉。」
果然是大熊做的。
「那麼無聊的人,你跟他分手了吧?」「手套小姐」
直接問。
「呃?」我不知道怎樣回答。
「那個人既無聊又吊兒郎當,還是個大笨蛋,讀中學時竟然幫著沒用的朋友偷試題,給學校開除也活該!」
她又是怎麼知道的?而且,她口裡雖然一直罵著大熊,語氣卻好像打從心底裡欣賞他。
「那個沒用的傢伙是我姊姊的兒子,聽說從小就很難教,從男童院出來之後,好像改變了很多。去年,我那個十多歲就在外面過著放任生活的姊姊死了,臨死前把他丟給我媽媽。他上星期拿東西過來給我,在這兒碰到你男朋友。兩個人久別重逢,眼淚鼻涕流了一大把。
那個傢伙今年也考上大學了,連那種人都可以進大學,別說你不行!「」手套小姐「眼睛始終沒離開過計算機螢幕,似乎是怕我難堪,所以沒望我。
我的頭卻只有垂得更低。
然後,她離開那個工作臺,在木架上拿了一個黑髮、頭上彆著玫瑰紅手套,穿著綠色圖案汗衫、牛仔短裙和繫帶花布鞋的布娃娃,塞到我手裡,說:「拿去吧!」
「呃?」我沒想到她會送我一個手套娃娃。
「不是送的。那個無聊分子已經付了錢,說這個特別像你。我那個外甥還幫著他殺價,竟說什麼連學生哥的錢都賺就太沒人性了!」她一口氣地說完。
我望著手上的布娃娃發呆。
「出去!出去!」「手套小姐」邊把我趕走邊說,「我要關門了!考上大學之前別再來租書!」
我給她趕出書店,背後的卷閘隨即落下。我杵在書店外面。茫然拎著那個布娃娃。從放榜那天開始,覺得自己被世界遺棄了,心深不忿,成了隱閉少女的我,突然好像找回了一些感覺。
我看著書店對街朦朧月色下的小公園,我曾在那兒忐忑地等著大熊、渴望他答錯雞和蛋的問題。我們在那兒吃著後來沒機會面世的兩種乳酪蛋糕,把可樂冰在噴泉水裡。我們曾在那兒一起溫習,也曾一起埋掉給徐璐送行的白花。
大熊為什麼不肯像這個世界一樣,放棄,沒用的我?
我跑過馬路,走進電話車,拎起話筒,按下大熊的電話號碼。
「喂一一」電話那一頭傳來大熊熟悉又久違了的聲音。
那個瞬間,滔滔的思念淹沒了我。我像個遇溺的人,拼命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地吸氣,顫抖著聲音說:「現在見面吧!」
9
我跟大熊說好了在小公園見面。
「我現在過來。」他愉悅的聲音回答說。
然後,我放下話筒,走出電話亭,坐到公園的鞦韆上等著,把大熊送我的布娃娃抱在懷裡。
黑髮布娃娃那張開懷的笑臉好像在說:「沒什麼大不了嘛!」
她頭頂那雙玫瑰紅手套是用小羊皮做的,手指的部分做得很仔細,手腕那部分用了暗紅色的絲絨勾織而成,再纏上一條粉紅色絲帶。然後,兩隻手套一前一後,手指朝天的用一個髮夾別在頭上,看上去就像是頭髮裡開出兩朵手套花,真的比任何頭飾都要漂亮。
外表木訥,除了會把手套戴在頭上之外,看來就像個平凡的中年女人的「手套小姐」,原來也有自己的夢想,並不想無聲無息地過一生。
誰也沒想到,平平無奇的租書店裡面,隱藏著一個布娃娃夢工場。我隱藏的卻是自卑和絕望,這些東西並不會成為夢想。
我滿懷忐忑和盼望,看著小公園的入口。終於,我看到一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從遠處朝這邊走來,先是走得很快,然後微微慢了下來。
我從鞦韆上緩緩站起來,看著朦朧月色朦朧路燈下那張隔別了整整三個月的臉。大熊來到我面前,投給我一個微笑,微笑裡帶著些許緊張,也帶著些許靦腆,搜尋枯腸,還是找不到開場白。
我躲起來的日子,大熊好像急著長大似的,剛剛理過的頭髮很好看,身上罩著汗衫和牛仔褲,一邊肩膀上甩著一個簇新的背包,最外面的一層可以用來放手提電腦,腳上的球鞋也是新的。他看上去已經是個大學生了,過著新的大學生活。
我們相隔咫尺,彼此都抿著嘴唇,無言對望,時而低下眼睛,然後又把目光尷尬地轉回來。這樣相見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對於只有初戀經驗的我倆,都是不拿手的事情。
「為什麼?」我終於開了口,低低地說。
大熊眼睛睜大了一些,看著我,猜不透我話裡的意思。
「我問你為什麼!」我瞪著他,朝他吼道,「租書店是我惟一還肯去的地方!我以後都不可以再去了!你為什麼要在我背後做這些事情?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他怔在那兒,百詞莫辯的樣子。
淚水在我眼裡滾動,我吼得更大聲:「你以為你很瞭解我嗎?你一點兒都不瞭解!你怎會了解每天除了睡覺之外還是隻有睡覺的生活!你怎會了解那種害怕自己永遠都再也爬不起來的滋味!太不公平了!我比你勤力!我比你用功!為什麼可以讀大學的是你不是我!」
大熊吃驚地看著我,半晌之後,他帶著歉意說:「你別這樣,你只是一時失手。」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因為跟你一起,所以成績才會退步!才會考不上大學!」我激動顫抖的聲音吼喊。
可憐的大熊面對瘋了似的我,想說話,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杵在那兒。
淚水溢位了我的雙眼,我別開頭,咬住下唇,拼命忍淚。
「再考一次吧!你一定可以的。」大熊試著安慰我。
我眼睛直直望著他,忍著的淚水漸漸幹了,繃緊的喉嚨緩緩吐出一句話:「分手吧!以後都不要再見了!」
大熊失望又窘迫地看著我,剛剛見面那一刻臉上明亮的神情消逝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響應我。
我快忍不住了,心裡一陣酸楚,撇下大熊,頭也不回地跑出那個小公園。
回家的路上,我大口大口地吸著氣,死命忍著眼淚,卻還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哭得全身抖顫。
徐璐生前做過一篇訪問。她告訴那位記者,她的初戀發生在她念初中一年級的時候。
「學期結束時,我跟他分手了。」她說。
因為,成績不好的她要留班,那個成績很好的男生卻升班了。
「分手吧!」徐璐跟那個男生說。
當時那個男生傷心又不解地說:「我升班又不是我的錯。」
然而,徐璐那時卻認為,那個男生不該丟下她,自己一個人升班。要是他真的那麼喜歡她,他該設法陪她留班。
他。分手的那段日子,她天天躲在家裡哭,那畢竟是她的初戀。
「現在想起來,覺得那時的想法很傻。不過,這就是青春吧!」徐璐說。
我捏緊懷裡的布娃娃,不斷用手擦眼淚。大熊是我最喜歡的人了,我卻還是傷害了他。是氣他丟下我?是妒忌他可以念大學?還是害怕過著新生活的他早晚會離開我?從放榜那天開始,本來兩個頭一直挨在一起的我們,從此隔著永不可及的距離。他在那一頭,我在這一頭。再過一些年月,那一頭的他,會忘掉這一頭的我,愛上那些跟他一樣棒的女生。
三年後,他大學畢業禮的那天,假使有人問起他的初戀。他或者會說:「要是她今天也在這裡,我們就不會分手。」
他永遠不會知道,在大學的門坎外面,停留過一隻落翅的小鳥。那道跨不過去的大門,埋葬了她的初戀。
我滿臉淚痕,走著走著,終於回到我的避難所我的家。我倒在床上,抱著布娃娃嗚咽,淚水沾溼了我的臉,也沾溼了它的臉。我哭著哭著睡著了。
天剛亮時我醒來,睜開眼皮腫脹的雙眼,望著灰濛濛的天花板。明天睡醒之後我還是繼續睡覺嗎?我便是這樣過一生嗎?
我不可以這樣!突然之間,我像活跳屍般從床上彈了起來。
三個月來頭一次,我開啟窗,坐到書桌前面,亮起了像吊鐘花的檯燈,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筆記,認真地溫習起來。
再見了!大熊。我要再考一次大學。
我揉揉眼睛,望著窗外,清晨的藍色微光碟機走了夜的幽暗,街上的一切漸漸顯出了輪廓,我伸了個大懶腰,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有如大夢初醒。
大熊,失敗是我不拿手的。然而,要是有天你想起我,我希望你想起的,不是那個脆弱自憐的我,而是那個跌倒又爬起來的我。我會找回我掉落的一雙翅膀,再一次飛翔。也許我還是會墜下來,但我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