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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西辭黃鶴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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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廚刀,名動天下。

揚州廚刀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普普通通的廚刀之所以聲名顯赫,是因為那些用刀的人。用刀的人,通常會被稱為「刀客」。和武俠世界裡的刀客們不一樣的是,這些刀客手裡的刀不是用來砍砍殺殺的,他們用刀做出一道道美味佳餚,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有滋有味,並在此過程中體現出自身的價值。

同武俠世界一樣的是,這裡有門派,也有師徒;刀客中有聲名顯赫的「大俠」,也有默默無聞的「小卒」;小卒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大俠,大俠則追求有一天能藝冠天下,所以,這裡面就產生了很多故事,故事裡有奮鬥,有比試,有成功,也有失敗。

當然,這樣的故事中也少不了恩怨。

刀客們施展本領的舞臺是揚州城內大大小小的酒樓。每個酒樓就象一個門派,在那裡本領最高的刀客便成為酒樓的「總廚」,其他刀客們按級別分為「頭爐」、「二爐」、「三爐」等等。

在刀客中,「總廚」的身份總是令人羨慕的,就象是武俠世界中的掌門一樣,不管門臉大小,好歹也算是一方諸侯。

揚州城不大,但酒樓飯館卻遍佈大街小巷,成為印證揚州飲食文化之繁榮的最好例證。每到飯時,酒菜漂香,賓朋滿座,一派「萬商日落船交尾,一市春風酒並壚」的繁華景象。

而這些酒樓也有高下之分,好的酒樓能吸引到頂尖的刀客加盟,生意自然比其他的酒樓要好,名聲也會大一些,所以,我們把這樣的酒樓稱為「名樓」。

「鏡月軒」、「天香閣」、「一笑天」,這是揚州城內公認的三大名樓。

「鏡月軒」位於市中心的美食一條街上,其老闆陳春生是市內最著名的餐飲企業家。目前他的分店已遍佈全省各大市縣,總資產過億元。有這麼雄厚的財力,「鏡月軒」的看家刀客當然不會是泛泛之輩。

孫友峰,屬龍,三十九歲,「鏡月軒」總廚,正值壯年,兩年前在全國烹飪電視大賽上獲得金獎,隨即被陳總高薪聘用,以一己之力使得底蘊並不深厚的「鏡月軒」躋身淮揚三大名樓之列。

從氣勢上來說,位於玉帶河畔「天香閣」要比「鏡月軒」差了很多,但提起「天香閣」的老闆馬雲,飲食屆卻是無人不知。馬雲已年過七旬,是昔日淮揚菜「四大金鋼」中碩果僅存的一位。其苦心鑽研淮揚菜達數十年,理論實踐均有過人之處。後創辦「揚州烹飪學校」,育人無數,淮揚刀客無不尊稱他為「馬老師」。

馬雲桃李遍天下,其中最為出色的,當屬現年四十二歲的彭輝。彭輝自二十歲出師以後,一直擔任「天香閣」總廚,很多人認為,他的廚藝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已經超過了當年巔峰時期的馬雲。更加可貴的是,彭輝為人忠誠厚道,面對諸多酒樓的高薪誘惑,他從不動搖,在「天香閣」一呆便是二十多年。就連馬雲自己也公開承認,以彭輝目前的身手,只要出去闖蕩兩年,或者參加個什麼大賽,立刻便可成為聲動四海的名廚。

不過揚州城內第一酒樓的名頭,多年來一直被「一笑天」所佔據。

「一笑天」位於城北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中。據地誌記載,這座酒樓至少已輝煌了數百年,而懸掛在酒樓正廳中的一張牌匾則是這種說法最好的物證。

牌匾用上好的楠木製成,歷經歲月滄桑,成色仍烏黑髮亮,通身找不到一處裂紋。牌匾上寫著四個蒼勁挺拔的金色大字:煙花三月。

關於這四個字,飲食屆有著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

據說「一笑天」的興起,是在兩百多年前的乾隆年間。當時「一笑天」的主廚是一個百年難遇的烹飪奇才,他深諳淮揚菜系的精髓所在,不論什麼樣的原料,經過他的操作,都能把其中的鮮香原味發揮到極致,名氣傳出之後,人們給他起了個外號:「一刀鮮」。久而久之,大家甚至把他的本名都給忘記了。

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時候,聽聞了「一刀鮮」的大名,特地前來品嚐了他烹製的淮揚菜餚,讚不絕口。從此後每次南巡,乾隆爺都會讓「一刀鮮」御前候駕。有了這樣的經歷和資本,「一刀鮮」的聲名鶴起,「一笑天」也成了淮揚飲食屆的翹楚。

時光流逝,幾十年過去了,乾隆退位,道光皇帝即位。此時的「一刀鮮」也到了花甲之年,早已在家養老,但他的兒子學得了父親的技藝,在「一笑天」續寫著名廚的輝煌。這一天,突然從大內傳來了六百里加急,要調昔日在乾隆爺御前候駕的「一刀鮮」進京。

「一刀鮮」不敢怠慢,立刻收拾行囊,趕赴京城。一路上,驛差向他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乾隆爺身體日漸衰弱,已近大歿之時。近日裡,他突然胃口大壞,茶飯不思,後宮御廚總領姜大人想盡辦法,做出了各種美味佳餚,只差奉上龍肝鳳髓了。但每到用餐的時候,乾隆爺往往是舉起筷子,目光在餐桌上掃視片刻,然後便搖頭嘆氣,難以下箸。這可急壞了跟隨他多年的王公公。絞盡腦汁之後,王公公突然想起了當年南巡時,候駕的「一刀鮮」打理的菜餚曾深合乾隆爺的心意,於是立刻快馬加急發出了大內調令。

「一刀鮮」進了紫禁城,當天就做好一道菜餚,送入後宮。乾隆爺食用後,嘆曰:「這麼多年了,只有這個「一刀鮮」還能體會孤家的口味和心意。」隨後御筆親賜菜名「煙花三月」。

「一刀鮮」攜著乾隆爺的御賜金匾回到揚州後,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城。太上皇給一個廚子親筆題匾,那是多大的榮耀!不過奇怪的是,「一刀鮮」從沒在別的場合做過這道「煙花三月」,別人問及時,他也總是笑而不答。據說,這道菜的菜譜從此成為了「一刀鮮」家族秘而不宣的絕技,代代相傳了下來。

而那塊「煙花三月」的牌匾,也從此一直懸掛在「一笑天」酒樓的大堂中。

不過「一笑天」酒樓今日在揚州城能有如此地位,既不是因為這塊牌匾的傳奇色彩,也不是憑藉「一刀鮮」當年的虎虎餘威。現在的人們提起「一笑天」酒樓,都會立刻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徐叔!

徐叔,五十二歲,在「一笑天」任老闆已有二十多年。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正是「一笑天」酒樓最為困難的時期。兩百多年來坐鎮總廚的「一刀鮮」族人在文革期間一去杳然之後,「一笑天」的後廚實力便一落千丈,僅靠著百年老店的名聲維持著不死不活的狀態。市場重新開放之後,揚州的飲食業在新的形勢下迅猛發展,「一笑天」酒樓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已是岌岌可危。

徐叔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接手了「一笑天」酒樓,他發誓要在三年內讓「一笑天」重現輝煌。「一笑天」需要一個新的實力派總廚,徐叔早已在心裡想好了人選,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從此,廚刀幾乎成了徐叔生命中的全部,他不停的練,不停的嘗,不停的學。

有人說,徐叔這麼做並不是盲目的,「一刀鮮」傳人當年離去的時候,曾把自己的一身烹飪絕技寫成冊子,留給了酒店裡的一個小夥計,而這個小夥計就是徐叔。

對於這種說法,徐叔一直以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人們也就無從證實。人們看到的事實是:三年後,徐叔自任「一笑天」總廚,一身廚藝技驚全城。當時包括馬雲在內的淮揚菜「四大金鋼」一致認為他是自「一刀鮮」消失後的烹飪屆第一高手。

從此之後,「一笑天」重振雄風,二十年來牢牢佔據著淮揚第一名樓的地位,徐叔也一直是淮揚飲食屆公認的頭號刀客。

當然,以「鏡月軒」和「天香閣」為代表的其它酒樓自然不甘心久居人下,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機會,將「一笑天」酒樓取而代之。

今年,這種機會終於出現了。

一個月前,徐叔突然做出了一個令眾人吃驚的決定:由他的徒弟凌永生接任「一笑天」的主廚,而他本人將不再過問「一笑天」的後廚事宜。

訊息傳出,飲食屆議論紛紛,而「鏡月軒」的陳總隨即做出反應,在淮揚「煙花節」期間舉辦一次「名樓會」,邀請「天香閣」和「一笑天」的主廚屆時於「鏡月軒」主廚孫友峰同臺切磋廚藝。

明眼人一看便明白,這名為「邀請」,實際上是下了戰書,三大名樓的主廚同臺獻藝,自然會分出個高下,「鏡月軒」擺明了是想趁著徐叔淡出之際,在這次大會中力拔頭籌,為取代「一笑天」淮揚第一名樓的地位創造聲勢。

「天香閣」對此次邀請立刻積極響應。在這種情況下,「一笑天」自然不能退縮,新任主廚凌永生已答應屆時赴會,一場淮揚刀客間的最高對決已是勢所難免。

凌永生,二十七歲,在業界內默默無聞。人們對他的水平難免會有一些疑問,但在凌永生成為主廚之後,光顧過「一笑天」的食客都說,這裡的菜餚仍然色味雙全,與「鏡月軒」和「天香閣」相比毫不遜色!

究竟哪位刀客能夠在這場難得的「名樓會」勝出,一時間成了揚州各大酒樓茶肆中食客閒人們聊天時的熱門話題。

隨著既定日期一天天的臨近,這個懸念也終將要被解開了。

離「名樓會」還有三天。

嶄新的廚刀,長七寸,高五寸,半弧形刃口,脊寬三分。

這是揚州廚刀中最大最沉的一種,這種刀通常都是用來剁排骨的。

現在這把刀正握在王癩子的手裡,陰沉的刀光映著他那張難看的笑臉。

王癩子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為今天他的生意著實不錯,從清晨開張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他已經賣出了四五十斤排骨,他手中的刀幾乎一直都沒有停過。

現在,一位大媽又被那案板上新鮮紅潤的排骨吸引了過來:「這排骨怎麼賣啊。」

「實在價。」王癩子很爽快地答道,「五快六一斤!」

大媽用手指試試成色,嘀咕著:「挺新鮮的,倒是不貴……給我來兩斤。」

「好叻!」王癩子揮起廚刀,麻利地剁下幾塊排骨來,放到檯秤上,秤盤立刻被低低地壓了下去。

「看這秤壓得多底,足有兩斤二兩了,算您兩斤!」王癩子慷慨地嚷嚷著,唾沫星子老遠。

「癩子,換新刀了?」一個聲音突然在大媽身後響起。

王癩子抬頭看清來人,臉上立刻擠出了諂媚的笑容:「呦,飛哥,你來啦。」

被稱作「飛哥」的人看起來比王癩子還要小上幾歲,最多也就三十左右。他中等個頭,很隨意地套著一件圓領的毛衣,消瘦的臉龐配著一頭平平的板寸,顯得煞是精神,只是下頜上沒有剃盡的鬍鬚又略微透著一絲滄桑和。

「把你的新刀借我看看。」飛哥眯著眼睛,笑容中帶著些戲謔的意味。

王癩子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然後下意識地把它遞了過去。

飛哥接過刀,在手中掂了掂,輕聲讚了句:「好刀。」

「嘿嘿。」王癩子得意地笑了兩聲,「這是我花十五塊錢在……」

突然間,飛哥揚手,揮刀,落刀!那把厚重的廚刀直奔王癩子放在案板上的左手而去。他的動作迅捷無比,事前卻沒有半分聯兆,還沒等王癩子反應過來,那刀已經「篤」地一聲穿過他的手剁進了案板,刀身尤在微微顫動著。

王癩子面色慘白,沒說完的話也被嚇得咽回了肚子。飛哥卻仍是一副笑嘻嘻地慵懶表情,他若無其事地從刀刃邊揀起一塊剛剛被切下的排骨,丟進了檯秤上的托盤,然後伸手在托盤下一抹,從盤底取下一塊磁鐵來。

這一進一齣,檯秤的讀數竟絲毫不變。

「兩斤二兩,算兩斤。」飛哥悠然自得地拍拍手,看著檯秤,顯得頗為得意。

王癩子此時才回過神來,他顫抖著抬起左手,手掌完好無損。剛才那一刀原來只是嵌入了他的指縫中。

「飛哥,你怎麼和我開這樣的玩笑……可嚇死我了……」王癩子擦擦額頭的汗水,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飛哥嘻嘻一笑:「做買賣不公平,你就不怕有一天真的切了自己的手?」

王癩子躲避著飛哥的目光:「是……是……都說你的眼睛比秤砣還賊,我今天算見識了……」

王癩子一邊自嘲地說著,一邊想把剁在案板上的廚刀拔出來,可是他一使勁,那廚刀竟紋絲不動,仔細一看,刀刃已沒入案板半寸有餘。

王癩子的狼狽樣引得圍觀的眾人一陣鬨笑,他自己則被臊了個面紅耳赤,擠眉弄眼地看著飛哥:「幫幫忙……你這個力道,我拔不出來……」

飛哥見把王癩子耍得也差不多了,正要上前,另外一隻手卻搶先握在了刀把上,只見這隻手輕輕一抬,廚刀便乖乖地脫離了案板。

拔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他英俊儒雅,風度翩翩,穿著一身整潔華貴的西服。飛哥挑了挑眉頭,繞有興趣地看著他,這樣的人一般是很少出現在菜市場中的。

年輕人一邊把廚刀還給王癩子,一邊看著飛哥讚道:「你這一刀,好厲害的眼力和準頭。‘一笑天’酒樓的菜頭都有這樣的功力,淮揚第一名樓果然名不虛傳。」

「哦?」飛哥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鬍子茬,「你認識我?」

年輕人面帶微笑:「你叫沈飛。在‘一笑天’酒樓當了近十年的菜頭,專職為酒樓採購新鮮的菜餚原料,混跡於揚州各大菜市場,被菜販子們稱為飛哥。閒暇之餘,在酒樓附近的巷口中擺攤炸臭豆腐,口味鮮香獨特,遠近聞名。」

見對方對自己竟然瞭解得這麼詳細,沈飛不禁撓了撓自己的腦門:「我們以前見過嗎?眼生得很啊……」

「不,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那你自我介紹一下?」

「不用了,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年輕人看著沈飛,雖是拒絕,但言語卻彬彬有禮。

「那好吧。」沈飛也笑了起來,「我這個人的好奇心一向不重。」

「後會有期。」年輕人頷首作別,然後轉過身,自顧自地離去了。

「哎,飛哥,這是誰啊?聽口音不是本地人。」王癩子好奇地嘟囔著。

沈飛看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自己在揚州城混了這麼多年,但確實從沒見過此人。年輕人兩次提到「一笑天」酒樓,多半也是飲食圈裡的人物。從他拔刀的動作來看,其手腕上的力量足以躋身最頂尖的刀客行列。

在「名樓會」即將開始的時候,這個人突然出現在揚州,這會意味著什麼呢?

離「名樓會」還有兩天。

神州廣闊,每個地方的人們都會有著帶有濃郁地域色彩的生活方式。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這句揚州俗語便活靈活現地描繪出了老揚州人的傳統生活習慣。

「早上皮包水」即指吃早茶。揚州人不說「喝茶」,而說「吃茶」,其中是有原因的。說出來也很簡單,因為這早茶的重點在於「吃」,而不在於「喝」。

各式各樣的麵點和冷餚才是早茶桌上的主角,食客們手捧一杯綠茶,不時地啜上兩口,除了去膩清胃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作用,便是解渴。

來吃早茶的人很容易口渴,因為他們的嘴,兩分時間在吃東西,八分時間卻是在聊天。

聊得投機時,一頓早茶可以從晨光初上直吃到日當正午。茶社的常客,必然都是些身無雜事的閒人,只有他們才有時間吃早茶,也只有他們才能洞知時局動態,市井裡短,有著那麼多聊不完的話題。

惜春茶社內飾古樸,傍水而建,門口種起一片竹林,恰似在鬧市中闢出的桃源。在這裡吃早茶,近都市而遠喧囂,自然成為老茶客們的首選之地。

茶社二樓有兩張靠窗的桌子,可以欣賞到樓下的水色,這樣的雅座一般都會留給每天都來光顧的熟客。

趙爺和金爺就是這樣的客人,此時,這兩個老頭子正面對面坐在西首的桌子上,一邊吃點心品茶,一邊擺起了龍門陣。他們今天聊的,正是有關「名樓會」的話題。

「我看這次‘名樓會’還不如叫‘名廚會’,三位大廚同臺比試,嘿嘿,有意思,到時候還真得去看看。」

「你覺得誰勝出的可能性大一些?」

「這個……還真不好說啊,如果徐老闆能夠出馬,自然是‘一笑天’的贏面大,可現在的那個主廚畢竟年輕,道行終究有限啊,不知道徐叔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烹飪做菜也是個體力活。徐老闆年紀畢竟大了,雖說再支撐幾年還不成問題,但終究會越來越吃力。現在他提前把衣缽傳給弟子,對晚輩即是一種鍛鍊,自己也還有能力提攜提攜,做個過渡。我倒認為這步棋是徐老闆的一個高招啊。即使這次比試失利,也為東山再起打好了基礎,不會出現以前失去‘一刀鮮’便大廈傾塌的局面。」

「嗯,有道理。」隔壁桌上突然有人自言自語第接了句話茬。

二老徇聲看了過去,說話的年輕人衣冠楚楚,正襟獨坐,端著一杯熱茶,似乎若有所思。見二老注意到自己,他放下茶杯,很有禮貌地笑了笑,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說道:「只是這位老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茶社中本來就是聊天會友的好地方,剛才說話的趙爺立刻發出了邀請,「小夥子,一塊過來聊聊?」

「好的。」年輕人點點頭,大大方方地坐了過來。

金爺啜了口茶,眯著眼睛打量了年輕人兩眼:「小夥子,你知道‘一笑天’酒樓的事情?」

年輕人微微一笑:「說起‘一笑天’,上至老闆徐叔,下至後廚燒火的老孫頭,每個人我都多少了解一些。」

這樣的話從一個外地人的口中說出,不免讓人有些詫異,二老禁不住對看了一眼。

趙爺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你剛才所說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什麼意思?」

「徐叔著急把‘一笑天’主廚的位置傳給了徒弟凌永生,其中另有重要的原因,剛才您卻沒有提到。」

「嗯,那你倒說說,還有什麼原因?」

「因為明天,徐叔的女兒就要回來了。」

「徐老闆的女兒?」趙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在揚州這麼多年,徐老闆從來都是獨身一人,哪裡來的什麼女兒?」

年輕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徐叔二十年來的成功和輝煌人人知曉,但他為此而付出的代價卻只能一個人藏在心裡了。當年徐叔埋頭苦練廚藝的時候,難免冷落的妻女。後來他的妻子出國留學,寄回了一紙離婚協議書,他尚未入學的女兒也隨母親移居國外。那時的徐叔還是默默無聞的人物,你們不知道這些事情也不奇怪。」

「竟有這樣的事?」金爺感慨地說,「難怪徐老闆獨身這麼多年,看來對妻女還是念念不忘啊。」

「不錯。」年輕人接著說道,「徐叔之所以不在續任‘一笑天’的主廚,就是為了擺脫那些俗事,趁著女兒回國,好好地享享天倫之樂。」

年輕人言語坦誠,話又說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二老不信,不過趙爺還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你是徐老闆的什麼人?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年輕人笑了笑,卻不正面回答:「這些問題,過不了幾天你們就會知道答案了。」

離「名樓會」還有一天。

對於即將參加大會的三位大廚來說,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最為緊張的時刻。

孫友峰和彭輝都是一大早就起了床,他們要利用一天中記憶力最為清晰的早晨時分,來訓練和調整自己的辨味能力。

而凌永生此時卻在做著一件與「名樓會」毫不相關的事情--打掃衛生。

不僅是凌永生,「一笑天」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徐叔自己,現在都在酒樓的廳堂裡打掃衛生。

對他們來說,今天即將發生的另外一件事情,似乎比那場迫在眉睫的大戰更為重要。

年過半百的徐叔身形已略微有些發胖,他手裡掂著一塊抹布,一邊四下走動著,一邊時不時地嘮叨兩句。

「仔細點哪,這兒,看到沒?還得再擦擦。在國外生活過的人,對衛生最講究了,她們都有那個那個……潔癖!」說著話,徐叔手裡的抹布已經掄了上去,囫圇兩下,擦去了窗戶上的一片汙漬。

「師傅,您女兒肯定是今天到麼?」凌永生一邊說話一邊習慣性地撓撓頭,他個子不高,圓臉濃眉,些許帶著點憨態,一眼看上去,很難把他和淮揚頂尖刀客的身份聯絡在一起。

「那當然。」徐叔用不容辯駁的口氣回答徒弟的疑問,「她們在國外生活過的人,做事情最講信用了,絕對不會失約。」

「哦。」凌永生接受了師傅的觀點,舉起一根長長的雞毛撣子,輕輕地拂去吊燈上的灰塵。

師徒倆討論的正是徐叔和前妻所生的女兒徐麗婕。二十年前,徐叔通過自己的努力,贏得了榮譽和地位,但卻失去了家庭。二十年後,這一切還有機會來彌補嗎?

徐叔看似專注地擦著前臺上擺放著的一件玻璃飾品,思緒開始飄忽,不知是在回憶往事,還是在憧憬父女相聚時的美妙感覺。

「徐叔,你再怎麼擦,它也還是個玻璃的。」一個戲謔的聲音把徐叔的思緒重新拉回到現實中。

徐叔不用抬頭,就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在「一笑天」酒樓裡,只有一個人會如此沒大沒小和他這樣說笑。

這個人便是沈飛,他剛剛從外面買菜回來,此時正開心地裂著嘴,笑嘻嘻地看著徐叔。

「一笑天」酒樓裡的年輕人,個個都會做兩個拿手菜,成為名廚是他們共同的理想。他們對徐叔既尊敬又崇拜。

唯獨沈飛是個例外。

沈飛是個菜頭。菜頭就是專門負責買菜的人,在酒樓的後廚裡,他的地位是最低的。但沈飛對自己的身份很滿足,他似乎從來沒想過成為廚子,更沒想過要成為名廚。他從來不學做菜,所以也就從來不會因廚藝不精受到徐叔的斥責。

於是他每天都能過著一種快樂而簡單的生活。

徐叔抬起手,在沈飛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小子,少跟我油嘴滑舌的,菜買回來了嗎?」

「那還用說!」沈飛舉起手中的菜籃,「看看這塊腰子,多新鮮?他要價五塊六,愣被我還到五塊。怎麼樣?」

徐叔看了眼腰子的成色,然後又用手在菜籃裡翻了翻,點頭讚了句:「不錯,送到後廚去吧。」

沈飛答應一聲,轉身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今天大小姐回來,我是不是也要露一手?」

凌永生笑著插話:「你能露什麼呀?炸臭豆腐?」

「嘿嘿,小凌子,你看不起人。」沈飛似乎頗為不服,正想辯駁兩句,突然他皺起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地嗅了兩下,然後興奮地叫了起來,「乖乖,清蒸獅子頭,今天可有口福了。」

「你小子,鼻子倒尖!」徐叔略有些得意,他自己也探起鼻子聞了聞,點頭道:「嗯,有火候了,去調到一分火,繼續燜著。」

「好叻!」沈飛歡快地答應一聲,奔後廚去了。

時間只過了不到一個小時,但凌永生卻似乎是換了一個人。他腰桿筆直,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精神。

因為此時在他手中握著的,已經不是雞毛撣,而是一柄廚刀。

普普通通的廚刀,普普通通的人,但當兩者結合在一塊的時候,刀有了生命,人也散發出靈氣和活力。

對於這樣的人,除了「刀客」,你還能找到更貼切的詞語來稱呼他嗎?

很快,白果炒腰花、滑溜膳片、花菇菜心先後端上了桌。三個菜葷素搭配,色彩和諧,香氣四溢。凌永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待著徐叔的反應。

徐叔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次藉著為女兒接風的機會,他也是有意要檢驗一下凌永生的廚藝。這幾樣雖然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很能體現出烹飪者對菜料搭配和火候上的掌握水平。至少現在看起來,結果還是令他滿意的。

「嗯,不錯。」徐叔讚許地說到,「再過兩年,我就真的可以退休嘍。」

凌永生憨憨地一笑:「我和師傅比起來,還差得遠呢。」

「哎,沈飛呢?你菜都做完了,他怎麼還不出來?」徐叔看著後廚的方向問到。

「他也在做菜呢,說要給大小姐接風。」

「他在做菜?」徐叔禁不住笑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個什麼。」

正說笑間,沈飛已端著一盤菜從後廚走了出來,菜用兩個盤子扣著,看不到裡面的內容。他一臉的鄭重,把盤子放在了餐桌上。

「你這做的是什麼菜啊?」徐叔一邊問,一邊忍不住就要去揭扣著的盤子。

沈飛忙不迭地伸手攔住:「哎,不行不行,得等大小姐來了才能揭開。」

徐叔撤回身子,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嗬,搞得倒挺神秘。」

「那當然。」沈飛得意地說到,「這可是我在‘一笑天’酒樓的作啊。」

見沈飛放鬆了警惕,徐叔突然又殺了個回馬槍,雙手迅疾地往菜盤上伸了過去。

沈飛眼疾手快,一把抓在他的手腕上:「說了不能揭……一把年紀了,還耍賴皮。」

徐叔「嘿嘿」地笑了兩聲:「先讓我見識見識嘛。小凌子,還不來幫忙。」

凌永生愣了一下,歉意地看了看沈飛:「這是師傅讓我乾的,你可不要怪我。」說完就要去揭菜盤。

沈飛急得彎下腰,以身體作為屏障,口中嚷嚷著:「不行啊,你們師徒倆欺負人,這是專為大小姐準備的,不能……」

突然,他停了下來,目光怔怔地看向門口,見徐叔二人還沒有要罷手的意思,他著急地連連努嘴。

徐叔和凌永生向著沈飛目光的去處看過去,只見一個靚麗的年輕女子正站在門口,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們。見三人停止了糾纏,她脆朗朗地問了一句:「請問,這裡的老闆是姓徐嗎?」

徐叔愣了一下,突然醒悟似地鬆開沈飛:「你是……麗麗?」

這個衣著時尚,披著一頭暗紅色的大波浪長髮的女孩正是徐叔的女兒徐麗婕。她剛從美國輾轉回到了童年時的故鄉--揚州。徐叔的一聲呼喚啟用了她腦海深處遙遠的回憶,她燦爛地一笑:「爸,您好!」

徐叔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女兒,不禁有些發怔。不知是恍惚還是激動,他的眼角有些溼了。沈飛用眼睛瞟瞟他,擔心冷場,衝徐麗婕誇張地笑了笑,應了句:「你好!」

徐麗婕有些迷惑地看了沈飛一眼,沈飛恍然大悟地搖著手:「不,不,我不是你爸。」他用胳膊肘杵杵徐叔:「這位才是,這位才是。」

此時的徐叔也調整好了情緒,他迎上前,拉住了女兒的手,有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從哪裡說起,憋了半天,最後來了句:「麗麗啊,還記得你爸麼?」

「當然記得啊。」徐麗婕的笑容中帶著幾分俏皮,「您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

「還年輕呢,都快成老頭子羅。」徐叔自嘲地說著,臉上卻露出掩飾不住的欣慰笑容。

沈飛此時也殷勤地走了過來,幫徐麗婕接過行李:「來來來,先讓大小姐坐下。有話慢慢說嘛。」

「對對對,先坐下吃飯。」徐叔引著徐麗婕來到餐桌前:「餓了吧?早就在等你了。」

「是嗎?真榮幸。」徐麗婕坐好後,對著身邊的凌永生友好地一笑:「你好。」

「你好。」凌永生顯得有些羞澀。

這時,一位女服務員走過來,把一臉盆的清水放在徐麗婕面前,徐麗婕不解地挑了挑眉毛。

「water,洗手,洗手。」沈飛肚子裡沒幾個英文,卻在這裡發揮出了作用。

「哦。」徐麗婕恍然笑了起來。

徐叔拿出一張徐麗婕小時候的照片,他看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真人,連連感慨:「變了,變了啊。」

徐麗婕一邊洗手,一邊搭話:「是嗎?那是變醜了還是變漂亮了?」

「當然是漂亮了……比你媽當時還漂亮。」

「好了好了,快開吃吧,別讓菜涼了。」沈飛見徐麗婕已經洗完了手,張羅著就要動筷子。

徐麗婕向前傾著身體,欣賞似地看著餐桌:「這麼多菜啊,好豐盛。」正說著,女服務員又端著一隻大砂鍋走了過來。

「乖乖,最好的來了。來,放在我們大小姐面前。」沈飛接過砂鍋,擺在徐麗婕面前的餐桌上,然後揭開了砂鍋的蓋子。

頓時,一股熱氣和香味從砂鍋中噴騰而出。蒸汽漸漸淡去後,沙鍋內露出的六隻淡粉色的肉丸子來,每隻都有拳頭大小,形似葵花,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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