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婕歪著腦袋略想了會,一拍手說道:「我明白了。這乾絲剛才瀝水後,沾上了不少清水,直接下入鍋中,自然會沖淡雞湯的鮮味。所以要先在少量的雞湯中過一遍,然後再下到鍋中,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了,對嗎?」
「不錯不錯。」沈飛笑著打趣,「這幾天跟著我混跡,總算長了些知識。」
徐麗婕「哼」了一聲,顧不上和他鬥嘴,轉過頭來,繼續關注擂臺上的比試。
此時兩人都已將乾絲下到了砂鍋中,這意味著這場比試已經到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雞湯汆味。這個步驟對火候掌握的要求非常高,火小了輔料和雞湯的鮮味難以浸入乾絲,火大了會把乾絲煮爛,失去口感。
而這一點,正是金宜英的強項。「水華軒」靠他打了十多年的招牌,自然也不是浪得虛名。只見他身體微微前傾,左手始終放在爐灶的火力控制開關上,右手則虛抬於腹前,與砂鍋保持著約一寸的距離。
不久前那笑眯眯的表情在金宜英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了。他緊鎖著眉頭,面色凝重,雖然隔著厚厚的眼鏡片,但他雙目中的精光仍然犀利地出來,落在面前的那隻砂鍋上,似乎不會讓其中每一分細小的溫度變化逃過自己的監察。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的氣質已經完全是一個刀客,一個聚集著一百分精神的頂尖刀客!
沈飛把嘴附到徐麗婕耳邊,輕聲提示道:「注意看他的右手。」
徐麗婕凝神仔細看了片刻,不禁輕輕地「咦」了一聲。原來每隔幾秒鐘,金宜英右手的中指便會倏地彈出,與砂鍋壁輕輕接觸後旋即收回,動作極快,若不特意留神觀察,很難發現。
「他這是在幹什麼?」徐麗婕好奇地詢問。
「測試砂鍋中的溫度。」沈飛回答到,「每測一次,他就會相應地調整一下火力的大小。因為調整的幅度很細微,所以你看不出他左手上的動作。不過從火苗的變化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果然,如果認真觀察可以發現,金宜英的右手手指每彈出一次,灶頭上的火苗便會相應有些不易察覺的變化,徐麗婕在驚歎金宜英神乎其技的同時,也暗暗佩服沈飛敏銳的觀察力。
這一切當然也逃不過姜山的眼睛。這手觸壁調溫的功夫,沒有對溫差感覺上的過人天賦和二十年以上的經驗積累,是絕對無法做到的。姜山心中驚異的同時,也只能自嘆弗如。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會輕輕的揭開砂鍋蓋,根據目測的沸熱狀況來調節火力大小,從手法上來說,這自然遜色了許多。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人灶頭上的火苗都是越來越小,後來僅是在送氣口處微微可見一圈藍光。臺下眾人屏氣凝神,知道這意味著烹煮已到最後的關頭,這場比試的結果也是呼之欲出!
果然,一直靜若處子的金宜英突然雙手齊動,左手徹底關了灶火,右手則揭開了砂鍋蓋,一股奇妙的鮮香立時隨著熱騰騰的蒸汽噴薄而出。那香味在大堂中迅速瀰漫,似乎是一把把看不見的鉤子,鉤住所有人的鼻息。幾個定力稍差的年輕人情不自禁地向著擂臺方向傾過身體,那姿態動作就象要隨著香氣飄去一般。
臺上金宜英的動作毫不停歇,他抓住砂鍋的泥耳,雙手迅捷無比的一翻,把滿鍋的乾絲和湯湯水水全都倒入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青花大瓷盆中,同時大喝一聲:「大煮乾絲,出鍋!」
砂鍋中的熱湯進了瓷盆,餘熱未歇,仍在發出「咕咕」的輕微沸聲。只見盆中細細千萬根銀絲雪縷般的乾絲蓬鬆,如潔白的花團,簇簇喜人,其中更點綴著或黃或黑或青或紅的各色輔料,同浸在一汪清澈濃郁的雞湯中,鮮香四溢,霎時間將人的耳、鼻、眼、口、心,所有的感觀全都抓了過去。
這一切完成之後,金宜英拍拍手,立在一旁,一身的銳氣慢慢褪去。他笑呵呵地看著姜山,又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和藹中年人。
姜山不動聲色,輕輕滅了灶火,把砂鍋端到桌上,卻不揭蓋,只淡淡說了句:「我的也完成了。」
「嗯。」主座上的徐叔此時發話道:「既然雙方都已經完成,那就該判出個高下。對於評判者的人選,不知姜先生有什麼建議?」
徐叔這一問,姜山倒也躊躇起來。按理說,這種級別的比試,在座的眾人中除了主座上的這三位名樓老闆外,誰還有資格擔任評判?不過自己的賭局就是和這三位訂下的,自賭自評,實在是有違常理。
不僅是姜山,在場眾人此時都被同樣的問題所困擾:這比試已到最後時刻,卻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評判者。
就在此時,忽聽得大廳外一人高聲說道:「這次比試,就讓我來做一回評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聲音雖然蒼老,但卻中氣十足。眾人紛紛循聲看去,只見酒樓門口處身形一晃,走進一個鬚髮斑白的老者。只見他身形又高又痩,腰桿挺直,行走間步履沉穩,步伐開闊,一副精神爍爍的模樣。
這老者手中並無請柬,但言談神態間無處不透露出一種儒雅尊貴的大家氣質,當他長驅而入時,包括凌永生在內的所有人均未產生阻攔詢問的想法,只是在心中猜測著他的來歷。
姜山、沈飛和徐麗婕三人見到這個老者,眼中都是一亮,浪浪更是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爺爺,您也來啦!」原來此人正是綵衣巷中的那位老先生。
老者循聲看見浪浪,停下腳步,略帶詫異地問道:「你什麼時候跑來的,有沒有調皮搗蛋?」
「嗯……沒有,我來看他們比試的……」浪浪生怕被爺爺知道自己偷鵝蛋的事情,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把鵝蛋在兩藏好。
沈飛有心逗他,湊過去說:「浪浪,你爺爺來了,你還不趕緊過去,這鵝蛋,讓我先幫你孵會兒。」
浪浪大急,連連擺手:「什麼鵝蛋?哎呀,你們別和我說話了,快看比賽吧。」
老者見此情景,雖然不明就裡,卻也猜出了一兩分。他一時無暇細問,微微笑著說:「沈飛,這孩子你先幫我照看著,別讓他惹出什麼亂子,我先去處理擂臺上的事情。」
沈飛還未答話,徐麗婕眯眯一笑,已搶先說道:「老先生,您放心吧,他只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裡,攆都攆不走呢。」
老者與沈飛等人說話的同時,臺下的其他看客亦在議論紛紛。先前浪浪在擂臺上的那段插曲,已使大家對他爺爺的出現充滿了期待。此刻見到真人,果然是氣度不凡,頗具大家風範。只是一番交頭接耳之後,幾個資歷頗深的年長者一致認定,此人並非三十年前失蹤的「一刀鮮」,這多少讓人有些失望,不過眾人對其來歷的好奇心卻因此有增無減。
老者自己對耳旁的議論聲卻似充耳不聞,他徑直走上擂臺,衝徐叔等人點頭施禮,說道:「三位老闆,我今天不請自來,失禮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三人各自回禮。馬雲捋著鬍鬚,心中甚是詫異,以自己在揚州的資歷和見識,竟也看不出這老者的來歷,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位老先生不必客氣。只不知你是從何處而來?」
老者微微一笑,說:「我早已淡出廚屆,一點微名,無須再說出來了。只是前日受了一個好朋友所託,因此想來化解姜先生和揚州廚屆之間的這段糾葛。姜先生,我雖然也是揚州人,但久居世外,早已沒有了什麼功利之心,由我來做評判,不知道你放不放心?」
「老先生不但廚藝精深,而且氣度高雅,您若做這個評判,自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姜山說到這裡,轉頭看看徐叔等人,「只是不知道三位老闆有沒有什麼異議?」
陳春生從姜山的話中聽出一些端倪,詢問到:「聽口氣,你和這位老先生是認識的?」
「也是今天剛剛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沈飛和徐麗婕徐小姐也都在場。老先生烹製的‘神仙湯’和‘蛋炒飯’,技藝精巧,美味無窮,我們三個都是大開眼界。」
姜山此言一齣,眾人間又起了一陣。要知道,這「神仙湯」和「蛋炒飯」都是揚州市井民間極為普通的食物,上至七八十歲的老嫗,下至剛剛能夠持鍋端勺的少年,無一不會。越是普通的東西,要想做好,做出彩,那就越難,這個道理人人懂得。而這老者憑藉這一湯一飯,竟能得到姜山「技藝精巧,美味無窮」的八字評語,其在烹飪上的造詣,可見一斑。
主座上的三位名廚老闆更是行家中的行家,先前浪浪描述鵝蛋三吃的做法時,他們也僅是略感驚訝而已,此刻卻明白可是碰上了真正的高手。徐叔不敢怠慢,恭敬地說道:「既然老先生廚藝如此高深,又是為了揚州廚屆而來,那就有勞老先生受累,做今天這場比試的評判。姜先生,請開鍋吧。」
姜山卻不慌不忙地用左手按在砂鍋蓋上,右手對老者做了個手勢:「請您先品嚐這幾位大廚的手筆。」
「好!」老者走上兩步,來到金宜英這邊的案臺前。此時朱曉華和李冬也都起身離座,圍攏了過來。
老者從一旁服侍的小夥計手中接過筷子,從盆中夾起一撮乾絲,只見根根銀絲整齊完整,細如纖發,當下便讚了句:「好刀功!」
李冬自走上擂臺後,一直板著臉龐,此時總算露出了一抹笑意。
老者微微揚首,手指輕挪,將那撮淋漓帶汁的乾絲送入了口中,細細品嚐之後,評價說:「嗯。豆乾細滑卻又不失韌性,火候的掌握妙到巔毫。這一份‘大煮乾絲’,足以稱得上是上上乘之作!」
老者的評價如此之高,不僅操作的三位大廚面露喜色,臺下的眾人也忍不住一陣竊竊私語:看來這場比試的勝券,已有七八分落在淮揚廚屆的囊中了。
老者轉過身,又來到姜山面前:「姜先生,現在可以了嗎?」
姜山點點頭,揭開砂鍋蓋,把乾絲倒入盆中:「老先生,請!」
老者從盆中夾起一筷子乾絲,在半空中晃了兩晃,微微皺眉道:「從刀功上來看,姜先生似乎要遜色了一些,所用的方幹似乎也不及對手的細嫩。」
這一下,連主座上的徐叔三人也都露出了喜色。老者並沒有看到這道菜烹製的全過程,但一句話便點出了已方的兩大優勢所在,可謂目光犀利,見識老到,照此態勢,已方几乎已是必勝無疑。
但既是鬥菜,自然要等雙方的作品都入口之後,才能得出最後的結論,眾人眼看著老者將姜山所烹的那筷乾絲也送入了口中,全都聚目凝神,靜待他的下文。
老者品評良久,忽然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嘆息了一聲,似乎甚是失望和惋惜。
等待中的眾人全都一愣,不知他這聲嘆息是什麼意思。徐叔和馬雲、陳春生面面相覷片刻後,終於忍不住問道:「怎麼樣,老先生?有結果了嗎?」
「嗯……」老者略一沉吟,「三位也都是此道中的高手,這樣吧,在我發表意見之前,你們不妨也嘗一嘗這兩份‘大煮乾絲’。」
徐叔點點頭:「也好。」機靈的小夥計立刻小跑著去了後廚。不一會,三個女服務員走出,各自拿著托盤和小碟,從兩份「大煮乾絲」中分別夾出少許,送到了三位老闆面前。
徐叔等人先後嚐了兩份乾絲後,相互間交換了眼色,卻都是默不作聲。場內一時間靜悄悄的,眾人心中隱隱感覺到:這場比試的結果只怕是有了出人意料的變故。擂臺上三位揚州大廚臉上先前的喜色此刻也消失了,代之以緊張焦急的表情。
果然,良久之後,徐叔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黯然說道:「姜先生,是你贏了。」
大堂內頓時一片譁然,三位揚州大廚更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朱曉華不服氣地喃喃說道:「不可能的……我的選料,李師傅的刀功,金師傅的火候,這都是最出色的,我們怎麼會輸呢?」
「你說得不錯。我原先也希望你們能獲勝的。」老者的目光從三人身上依次掃過,話鋒一轉,「可惜啊,在你們所做的這道‘大煮乾絲’中,無論是選料、刀功還是火候,都已經達到了極至,不過這也正是你們落敗的原因。」
「什麼?」三位大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茫然的神色,實在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場下徐麗婕也象大多數人一樣摸不著一絲頭腦,她用手託著腮,嘟著嘴說:「什麼啊?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沈飛做了個「噓」的手勢:「先別問,繼續往下聽。」
只見臺上老者把目光轉向李冬,說:「李師傅,你的刀功確實令人歎為觀止,我活了七十多歲,也從未見過切得這麼細的乾絲。不過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要把乾絲切到這麼細呢?」
李冬想也不想,脫口便答:「這乾絲切得越細,烹製時便越容易著味。」
「嗯。你說得不錯。」老者點了點頭,「在淮揚菜中,對乾絲有兩種做法,這兩種做法對刀功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但其中原因卻並不相同。第一種做法叫做‘燙乾絲’,這是一道冷盤,就是把切好的乾絲用開水滾過,然後拌入香油、淮鹽、薑絲、蝦仁等配料食用。這燙乾絲吃的就是豆乾的本味,因此過水的時間越短越好,自然,乾絲也就是切得越細越好。第二種做法就是今天你們比試的這道‘大煮乾絲’。豆乾自身的滋味很薄,用來製作冷盤,清爽怡口,自是上品,但要作為大菜,那就遠遠不夠了。因此在‘大煮乾絲’製作過程中,並不講究豆乾的本味,這道菜的關鍵,是借用滋味鮮醇的雞湯,將多種輔料的鮮香味通過煮制的過程複合到豆乾絲中。古語云烹調之理,曰:‘有味使之出,無味使之入’。這煮乾絲的過程,說白了,就是一個‘入味’的過程。乾絲切得越細,便越易入味,這個道理也是顯而易見的。」
老者這番話說得,通俗易懂,就連徐麗婕這樣的外行也聽得連連點頭,只是包括三位大廚在內的眾人此時尚不明白:如果這樣的話,那這次比試獲勝的一方,更應該是揚州廚屆才對呀?
那老者停頓片刻,似乎待大家有所思考之後,這才把話語切向正題:「不過姜先生這次之所以獲勝,卻恰恰是因為入味入得好。他做的這道菜,各種輔料的鮮香已完全滲入到乾絲的最裡層,吃來異常美味;相較之下,你們做出的乾絲,雖然切得纖細,但輔料的鮮香只是浮於表面,終究還是遜了一籌。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究其淺層的原因,便是剛才在烹煮時,姜先生的乾絲在砂鍋中多燜了十分鐘左右,這才揭蓋裝盤,因此能夠入味更透。」
眾人回想起剛才的情形,都暗暗點頭,心想:照此看來,這次失利的責任卻要算在最後負責烹煮的金宜英頭上。脾氣一向不太好的李冬更是斜斜地看了金宜英一眼,不滿地說:「金師傅火候掌控的能力名聲在外,不想到了關鍵場合,也不過如此!」金宜英憨著笑臉,頗有些尷尬,想要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老者搖搖頭,對李冬說道:「李師傅,如果你認為這是金師傅一個人的責任,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金大廚象姜先生一樣,在最後烹煮時多燜上幾分鐘,確實可以更加入味,但那時這份乾絲恐怕連夾都夾不起來了,全都煮爛了。你們選用了質地最鮮嫩的方幹,而乾絲又切得如此纖細。金大廚能將這樣的乾絲煮得不膩不爛,恰到好處,對火候的掌握確實令人佩服。」
老者這幾句話說得簡短,但其中包涵的烹飪道理卻並不簡單。李冬三人乍聽之下,似乎有些明白,又尚未完全相通,一時間都有些發楞。
卻聽那老者繼續說道:「這‘大煮乾絲’能否很好地入味,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乾絲是否切得夠細,二是烹煮的時間是否夠長。而這兩點卻又互相矛盾,乾絲切得細,烹煮時間便不能長;想延長烹煮時間,乾絲便不能細,這兩者互相制約,其中自然會有一個最佳的平衡點,而這個平衡點位於何處,又同所選方幹質地的鮮嫩程度大有關係。因此‘大煮乾絲’這道菜,雖然對選料、刀功和火候都有很高的要求,但必須是一個整體上的恰當把握,而絕非在每一個環節都做到極致這麼簡單。」
朱曉華苦笑了一下:「如此說來,我們確實是輸了,而且三人都有責任。」
許久未曾開口的姜山此時露出勝利的微笑,說道:「做一道菜,所有的工序組合起來,形成的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一個出色的廚師,他在最初選料的時候,後續的刀功、輔料、火候該是什麼樣,就應該全部想好了。你們三人在各自的環節上雖然做得無可挑剔,但因為想法並不一致,即使搭配在一起,也做不出上好的菜餚。踢足球時,十一個最好的球星並無法組成一支最好的球隊,這兩件事雖然隔行甚遠,但道理卻是一樣的。」
此時不光是臺上三位大廚,臺下眾看客也是頻頻點頭,自感受益非淺。李冬三人雖然性格各不相同,但對自己的廚藝一向都頗為自負,認為憑藉一門獨學專長,完全可以在廚屆中贏得一席之地,今天才知道這種想法是多麼可笑,這烹飪中的學問,絕非一葉障目者所能吃透。
主座上的徐叔三人原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短短的幾分鐘內,形勢卻急轉直下,且自己一方輸得無話可說,究其最根本的原因,竟是在「車輪戰計劃」出爐的那一刻起就已埋下了敗根。
以三人合力出戰本來就不光彩,現在又輸得一敗塗地,在場的淮揚眾廚全都有些臉上無光。場內的氣氛一時間也沉悶至極,就在這時,忽聽得「哇」的一聲,人叢中響起一聲響亮的號哭。
大家的注意力頓時全被轉移了過去,只見浪浪盤坐在椅子上,攤開雙手,絕望地看著自己的胯部,嘴張得老大,淚流滿面,神情悲傷之極。
擂臺上的老者心憂愛孫,連忙快步趕來,關切地詢問:「浪浪,怎麼了?」
浪浪哭得連連抽噎,話不成聲地說:「我……我把……鵝蛋坐……坐破了……」
不遠處的沈飛和徐麗婕湊過去一看,果然,小傢伙的衣褲和座椅上淋淋漓漓,盡是破碎的蛋汁。兩人對看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原來浪浪見比試已快結束,可屁股下的鵝蛋還是毫無動靜,不免心中焦急,便想著把鵝蛋往屁股下塞得更緊一些,或許能夠加快速度。誰知一個不慎,用力過大,竟把鵝蛋給壓破了。小傢伙想著即將出生的小鵝被自己給一屁股坐死了,心中既惋惜又悲痛,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老者不明就裡,替孫子擦擦眼淚,勸解道:「一隻鵝蛋破了就破了,你要是喜歡,明天爺爺就給你再買一隻來。」
浪浪努力止住抽噎,抬頭問老者:「買來的鵝蛋也能孵出小鵝,把我當成它媽媽嗎?」
看著浪浪那天真的模樣,周圍不殺人已忍俊不禁,哈哈地笑了起來。老者則甚是詫異:「孵出小鵝,這是誰告訴你的?」
浪浪抹了把眼淚,指著沈飛:「是……是飛哥說的。」
沈飛看著眾人的目光,尷尬地摸摸下巴,嘿嘿笑了兩聲。浪浪雖然年幼,但聰明伶俐,見此情景,知道多半是上了沈飛的當,心中一酸,眼淚又奔湧而出,哭叫著說:「我……我要小鵝,我……我要……要做小鵝的……的媽媽……」
老者對事情的原委已估了個###不離十,無奈地看著沈飛:「你說吧,到哪裡給他弄只小鵝?」
沈飛撓撓頭,愁眉苦臉地思索片刻,走上前把浪浪從椅子上抱起:「好浪浪,乖浪浪,別哭了,小鵝有什麼好玩的,整天跟著你要吃的,煩都煩死了。我告訴你一個又好玩又好吃的東西……」
沈飛在浪浪耳邊低語一陣,浪浪止住哭聲,汪著眼睛問:「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爺爺在這兒,我還能騙你嗎?」
浪浪破涕為笑:「那我們現在就去。」
「好。」沈飛爽快地答應了一聲,然後轉頭看看老者,說道:「老先生,我帶浪浪去外面玩會,回頭把他送回家。」
老者深知自己的孫子一向頑皮難纏,沒想到在沈飛手裡卻被治了個服服帖帖,心中既詫異又欣慰,當下便點點頭說:「去吧,不要玩得太晚了。」
「等等。」徐麗婕見沈飛轉身要走,忍不住問道,「你們是要去哪裡玩?」
浪浪衝她扮了個鬼臉:「保密!」沈飛也是嘿嘿一笑,並不正面回答,只是說了句:「反正你是不會感興趣的。」說完,便自顧自地抱著浪浪走出了酒樓。
「還挺神秘。」徐麗婕略帶賭氣地嘟囔了一句,心中卻是更好奇了。暗想:等沈飛回來,一定要問個明白。」
那老者見比試結果已見分曉,孫子也離開了,不再多說什麼,微微一笑,轉身便向酒樓外走去。他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其間毫無徵兆,徐叔一句「老先生請留步」尚未說完,他已經步入了門外的夜色中。
姜山心掛「一刀鮮」的下落,見老者離去,連忙衝徐叔等人拱手做了個禮,說道:「徐老闆,我們改日再做比試。」話畢,也不等對方回答,便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那老者步伐非常矯健。姜山追出門口時,正好看見他的背影拐入了一條小巷。姜山疾跑幾步,趕到小巷口,只見老者仍未停步,身形已在五十米開外。此時夜色已濃,小巷中寂寥無人,老者沉穩的腳步聲清晰可辨。
眼見老者又要拐彎,姜山急忙大聲呼喊:「老先生,老先生,請停一停!」
老者停下腳步,負手而立,巷中雖無路燈,但月色皎潔,老者削痩的身影長長地拉於地上,更顯得飄逸脫俗。
等姜山離自己還有十多步時,老者這次緩緩轉過身來,問道:「你是要打聽‘一刀鮮’的訊息嗎?」
姜山喘著氣點了點頭。
老者抬頭看著天空中的一輪皓月,沉默片刻後,輕輕感嘆道:「萬里無雲,多美的月色啊,明天正午的時候,‘一刀鮮’一定會出來賞月的。」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起步,拐入了一條更深的小巷中。
「賞月?明天正午?」姜山愣了一愣,又追上幾步,「哎,老先生……」
老者這次卻不再停留,邊走邊說:「你不要追了,我只能說這麼多。能不能找到他要看你的緣分。」
老者腳下甚快,不一會就消失在了小巷深處,只留下姜山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老者的餘音似乎仍在耳邊繚繞。
人去樓空。
雖然大堂中的燈光依然璀璨明亮,但卻無法驅散那一股寂寞冷清的氣氛。這種氣氛,對於「一笑天」酒樓來說,已經十多年未曾有過了。
十多年來,自「一笑天」重新崛起之後,在酒樓大堂內進行過的數百次大大小小的廚藝比拼中,徐叔從沒體驗過失敗的滋味。
可今天,他不僅敗了,而且這場比試關係著「一笑天」酒樓甚至整個揚州廚屆的聲譽。
看著高高懸掛的那張「煙花三月」的牌匾,徐叔心中湧起一股無可奈何的滄桑感。難道這塊歷經了兩百多年風雨見證的酒樓招牌,真的會在自己手中失去嗎?
「老羅,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他轉頭看了看陪在自己身邊的凌永生和徐麗婕,輕輕地念叨了一句。
「爸,您別這麼說,我相信薑還是老的辣。」
女兒的話讓徐叔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寬慰地笑了笑,然後說道:「你們倆先回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想想下一步的對策。」
「好的。」凌永生對師父的話從來是從來不會違背的,他看了徐麗婕一眼:「我們走吧?」
徐麗婕點點頭,向父親道了別,然後和凌永生一同離去。
「小凌子,你怎麼老苦著臉,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見凌永生這兩天來一直愁眉不展,徐麗婕忍不住在路上問道。
凌永生嘆了口氣:「唉,你有沒有覺得我很沒用?」
「怎麼了?」
「身為酒樓的總廚,在這樣的事情面前,卻使不上一點力,我還不如象飛哥那樣,當一個普普通通的菜頭呢,」凌永生說的「這樣的事情」,指的當然就是姜山的挑戰。
「你不該灰心。」徐麗婕笑著鼓勵他,「你那麼年輕,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呢。而且你又那麼用功,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頂尖的名廚。」
「是嗎?」凌永生的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了下去,「可惜不管我怎麼用功,也不可能戰勝姜山的。」
「哦?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嗎?」
凌永生搖了搖頭:「這不是信心的問題。在烹飪上,姜山是一個天才,而我不是。」
有時候一輩子的努力也無法彌補出生那一刻所造成的差距,這就是普通人面對天才時的無奈和悲哀。
「姜山是你見過的最具烹飪天賦的人嗎?」徐麗婕略帶好奇地詢問。
「不。」凌永生立刻答道,「有一個人,或許會更厲害一些。」
「誰?我見過嗎?」
「飛哥。」
「你說沈飛?」凌永生的答案頗出徐麗婕的意料,「可是他根本不會做菜呀。」
「他的確沒學過做菜,但他絕對是這方面的天才。我和他相處了十年,對他太瞭解的。他只要好好地練上三五年,我相信就能夠有和姜山一較高下的實力。」
「那又有什麼用呢?」徐麗婕撇了撇嘴,「他天生是個懶散悠閒的傢伙,整天只想著炸他的臭豆腐。」
「其實飛哥以前也很勤奮的,只不過後來變了。」
「是嗎?」徐麗婕一挑眉毛,實在很難把「勤奮」兩個字和沈飛聯絡在一起。
「那當然。他還曾許下誓言,說要成為天下第一名廚呢。」凌永生很認真地說道,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後來呢?為什麼他會變成現在這樣?」
「因為一個叫‘小瓊’的女孩。」
「哦?具體什麼情況,能說說看嗎?」這下徐麗婕的好奇心被徹底調起來了。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凌永生回憶到,「我剛剛來到‘一笑天’酒樓,跟在飛哥後面負責買菜。那時我們倆都是初出茅廬,雄心萬丈。每天閒暇之餘,就混在後廚中,觀摩大廚們的廚藝。飛哥天賦極高,常常在看完之後,對我說一些自己的看法,有時候甚至會指出大廚們的不足,而且說得都頗有道理。這樣兩個月之後,他對自己已經非常有信心,對我說:‘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天下第一名廚。’當時我很佩服他,就鼓勵他去參加下個月的後廚選拔。」
「後廚選拔?」徐麗婕似乎有些不太明瞭。
「這是‘一笑天’酒樓的傳統,每半年一次。」凌永生解釋說,「酒樓中所有的夥計菜工都可以參加。選拔時每人按要求做一個菜,只要能得到徐叔和諸多大廚的認可,就可以進入後廚學習掌勺。如果飛哥去參加的話,我想他一定能夠入選的。」
「那他參加了嗎?」
「本來已經報名了,可就在選拔的前幾天,他遇見了那個女孩。」
「哦?聽起來象是一次邂逅?」
凌永生點點頭,繼續說道:「那天下午,我們倆完成了買菜的任務,便一塊去巷口的小攤上吃油炸臭豆腐乾。那是一對老夫妻擺的攤點,味道還是不錯的。我們象往常一樣,各要了一碗臭豆腐,剛吃了兩口,我突然發現身旁的飛哥抬著頭愣愣地盯著正前方,象丟了魂一樣。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對面的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讓飛哥神不守舍的正是她。」
「那個女孩一定很漂亮了?」
「非常漂亮。那天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裙子,象荷花一樣清爽宜人。我們看著她的時候,連吃在嘴裡的臭豆腐乾似乎都品出了一絲清香。那女孩已經吃完,發現我們在盯著她看,她善意地笑了一下,然後便起身離去了。我當時年紀還小,雖然也驚豔於女孩的清麗,但過後也就忘了。可飛哥的心卻隨著她一塊走了,當晚,他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眼前始終浮現著那女孩最後離去時的笑臉。
第二天下午,飛哥又拖著我去了巷口攤點。我知道他吃臭豆腐是假,目的是為了再遇見那個女孩,不巧的事,那對老夫妻卻沒有出現,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昨天是兩個老人最後一次出攤,他們已經回家養老去了。
飛哥當時非常沮喪,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了,不過很快,他就想出了一個好方法。他在巷口自己支了個攤點,開始炸臭豆腐。」
「嗯,這個方法的確不錯。」徐麗婕拍著手笑道:「那個女孩既然喜歡吃炸臭豆腐乾,那她遲早會來光顧的。」
「可是飛哥一連等了好幾天,那女孩卻一直沒來。很快到了後廚選拔的日子,試菜的時間也是下午,正好和飛哥出攤的時間撞上了。飛哥考慮再三,最後決定放棄這次選拔的機會,因為他知道,如果女孩來了卻發現攤點已經不在,可能以後便再也不會過來,他寧可多等半年,也不願意在這件事上有一點的疏忽。」
徐麗婕感慨到:「真看不出來,沈飛還是這麼多情的人。」
凌永生繼續說道:「也許就是天意吧,那天下午,那個女孩還真就來了。她認出了飛哥,微微有些詫異,不過在吃了飛哥炸的臭豆腐乾後,還是讚不絕口。當時我們三人坐在一起,邊吃邊聊,非常投機。那女孩吃完後,說了句:‘以前的那對老夫婦,炸得也很不錯,可惜現在不做了。’女孩只是隨意一說,飛哥卻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答道:‘我不會不做的。如果你愛吃,我可以為你做一輩子。’
女孩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她笑得燦爛無比,眼中的感覺也起了微妙的變化。那時我就知道,她和飛哥之間一定會發生一段故事了。」
徐麗婕想象著當時的情形,不禁莞爾:「真是一個美麗的開始,後來呢?」
「後來這個叫小瓊的女孩就成了飛哥的女朋友,炸臭豆腐乾也成了飛哥每天固定的工作――因為小瓊愛吃,而飛哥答應過她,會為她炸一輩子。從此以後,飛哥的那些雄心壯志似乎全都拋到了腦後,他再也不去觀摩大廚們的手藝,每天以炸臭豆腐為樂。後來的後廚選拔,他也不去參加了,反倒是我半年後通過選拔,進入了後廚。」
「原來沈飛是為心愛的女人放棄了自己的事業。這個小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呢?」徐麗婕頗為奇怪。
凌永生沉默片刻,低聲說道:「她已經不在了……」
「啊?你是說……」徐麗婕從凌永生的神態中猜出些什麼。
「她患有先天性的家族遺傳病,兩年後在一次風險極高的手術中去世了。」
徐麗婕愣住了,故事的美麗開端和悲慘結局之間如此巨大的落差使她一時難以接受。
「小瓊的離去對飛哥的影響是巨大的。飛哥一直認為,他們倆人在一起的那兩年是他生命中最快樂,最有意義的一段時光,他現在仍然堅持每天炸臭豆腐,應該也算是對那段時光的一種留戀和追憶吧。」凌永生說完這些,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夜風溫柔地掠過,似乎也在用自己的語言敘述著小巷中曾經發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