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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誰人正午賞明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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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這是唐代詩人徐凝的一首七絕,誇讚揚州城月色秀美,竟佔據了天下三分月色中的二分,揚州城也因為這首名句而獲得了「月亮城」的美譽。

由此可見,自古以來,揚州便是賞月的最佳去處。

今天是農曆三月十八,已過了月圓之日,可這半盈的月亮,在很多人眼中,卻更具一種缺憾之美。因此「一刀鮮」說要在今天出來賞月,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可他把賞月的時間選在正午,那就非常非常的奇怪了。

從早上八點到現在,姜山、沈飛和徐麗婕三人已經在路邊的這家茶館裡坐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中,他們想的全都是這件奇怪的事。

兩個小時過去了,一提到這個話題,沈飛還是忍不住想笑:「正午賞月?哈哈,如果不是你聽錯了,那就是別人在溜你玩,哈哈哈……」

徐麗婕瞪了沈飛一眼:「哎呀,你別笑了,老先生既然這麼說,這其中肯定是有深意的。」

「嗯。」姜山點頭沉吟著,「我覺得這句話中應該是暗示了一個地點,我們只要把這個地方想出來,就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刀鮮’。」

沈飛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晃著腦袋說:「那你們倒說說看,有什麼地方正午的時候能夠賞月?」

徐麗婕突然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哎,這個‘一刀鮮’難道是在美國?」

「什麼?」姜山和沈飛對看了一眼,都不明白她怎麼會蹦出這麼個奇怪的想法。

徐麗婕解釋到:「我們這邊的正午,不就是美國的半夜嗎?出來賞月正合適啊。」

沈飛一口茶含在口中,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噴了出來,笑道:「哈哈,大小姐,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的想象力了。正午賞月……哈哈……還去美國……」

徐麗婕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太牽強了,象西方人那樣自嘲地聳了聳肩膀。

姜山看了眼手錶,右手輕輕在桌子上一拍,似乎做了什麼決定:「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我們去問個清楚。服務員,結賬!」

三人離開茶館,一路又尋到了綵衣巷中。一拐進那條死巷,便遠遠看見浪浪正獨自蹲在花壇邊玩耍。見到三人走過來,浪浪扔掉手中的枯枝,興奮地迎上前。

「浪浪,你爺爺在家嗎?」徐麗婕摸著他的大腦袋問道。

「不在。」浪浪脆生生地回答,然後拉著沈飛的手問:「飛哥,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出去玩呀?」

沈飛笑嘻嘻地把浪浪抱起來,一邊用鬍子碴把小傢伙扎得「咯咯」直笑,一邊說道:「呵呵,帶你玩還不容易。不過你要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浪浪歪著腦袋:「什麼問題呀?」

「你爺爺上哪兒去了?」

「嗯……和朋友賞月去了。」

「乖。」沈飛捏捏他的臉蛋,「去哪裡賞月,你知道嗎?」

「不知道。」浪浪嘟起了嘴,「我要跟著去,爺爺不讓。他還叫我在這裡等你們,說如果你們能找到賞月的地方,就帶我一起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那老者早就算準了他們要來,不僅提前離去,還把浪浪這個棘手的淘氣包甩給了他們。

姜山微微蹙起眉頭,說道:「看來這位老先生的確是和我們打了個啞謎,賞月的地點究竟是在哪裡呢?」

「如果真是賞月,當然是我們前幾天去過的五亭橋下最好啦,天上明月,水中月影,多美。可那也得晚上去才行啊,大中午的,哪能看到什麼月亮?」徐麗婕一邊說,一邊抬頭看看天空,蔚藍的晴空下陽光明媚,在這種日光下,半個月亮的影子也不可能出現。

聽了徐麗婕的話,沈飛卻好像想起什麼,口中唸唸有詞:「水中月影?你說水中月影?」

徐麗婕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是啊,怎麼了?」

沈飛突然大叫一聲:「哈哈,我知道了!」他興奮地把浪浪拋在空中,然後又接住,得意洋洋地說道:「正午賞月,正午賞月,不錯,肯定是那個地方!」

姜山和徐麗婕互看了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徐麗婕更是迫不及待地催問:「知道什麼?快說啊,別賣關子了!」

沈飛嘿嘿一笑:「你們就跟我走吧,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浪浪,你也一塊去嗎?」

「去!」浪浪毫不猶豫地回答,完了還不忘拍兩句馬屁:「飛哥,你真厲害,什麼都知道。」

看著兩人的親暱勁,徐麗婕忍不住瞪著眼睛問道:「沈飛,你給孩子灌了什麼迷魂湯?怎麼一個晚上沒見,態度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浪浪古靈精怪地眨著眼睛:「嘻嘻,不能說,這是我們的秘密。」

「好,不說不說,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有好東西就想著一個人獨吞。」沈飛一邊逗著玩笑,一邊把浪浪放到地上,「自己走,我可沒力氣一直抱著你。」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出了巷子,分乘兩量人力車,在沈飛的指引下,一路而去。

人力車穿街走巷,大約二十分鐘後,來到了城東的徐凝門街。這一帶地處老城區,周圍建築都是以平房舊宅為主。行至街道南頭的時候,眾人眼前突然出現一段高牆大院,沈飛招呼大家下車,又往前走了十幾步,來到了這座院落的大門前,只見門楣的橫匾上四個蒼勁的大字:寄嘯山莊。

沈飛笑著問道:「這個地方,你們以前來過沒有?」

姜山看著門匾,點頭說:「寄嘯山莊,雖然沒有來過,但卻是早有耳聞。這座園子是清光緒九年由揚州道臺何芷舟所建,所以也俗稱為‘何家花園’。園名種‘寄嘯’兩個字取的是陶淵明《歸去來辭》中‘倚南窗以寄傲’、‘登東阜以舒嘯’的句意。對了,現在國內著名的科學家何柞庥便是這園子裡出來的後人。」

「哦?何祚庥是何芷舟的後人,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沈飛摸了摸下巴,衷心讚道,「你果然是學識淵博呢。」

姜山歉然擺了擺手:「也是偶然間聽朋友說過,便記在心裡了。怎麼,難道‘一刀鮮’就在這個園子裡?」

沈飛笑而不答:「先別問了,進去看看再說吧。」

四人進入的是何家昔日的後門,因此一進山莊,首先便來到了後花園。其實正是春暖花開之時,但見一路奼紫嫣紅,流水環繞,給人美不勝收的感覺。穿過後花園,便來到了東部的院落中,當先一座迎客廳,飛簷鬥基,建成了一艘旱船的形狀。眾人走到近前,果見廳堂的門匾上寫著「船廳」兩個大字,兩側的廊柱上則掛著一副對聯:「月作主人梅作客,花為四壁船為家。」

姜山品味片刻後,說道:「這‘船廳’建造得倒是別具特色,對聯上的文字也意境悠遠,美中不足的是周圍無水,在韻味上要差了很多。」

沈飛哈哈一笑:「這你可就錯了。‘船廳’的韻味當然得上船以後才能品出,站在岸邊是不行的。」說完,他搶上兩步,來到廳堂中,然後招呼著:「你們到這裡來看看,感覺有什麼不同?」

姜山來到沈飛身邊,四顧之下,竟真的有了一種身在碧水中央的感覺。凝神細看,原來這感覺卻是來自與船廳四周地面上鋪設的青瓦。那瓦片顏色青綠,全都豎插著嵌於地面中,只露出一層弧形的邊緣,層層疊疊之下,便如同盪漾的碧波一般。

浪浪忽然歡快地叫了一聲:「看,仙鶴。」

姜山順著小傢伙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層層青瓦之中,間雜著一片白色的鵝卵石,正好構成了一隻仙鶴的形狀,好像正在碧波中飲水嬉戲。

姜山在心中暗暗欽佩古代建園者的精妙構思。徐麗婕也陶醉地感嘆到:「真漂亮!剛才我們站在廳外時,原來是把‘碧波’踩在腳下,難怪發現不了其中的奧妙。」

沈飛笑著說:「這園子裡獨具匠心的建築還多著呢,回頭再慢慢欣賞吧,先把正事辦了要緊。」

姜山和徐麗婕點頭認同,隨著沈飛出了船廳,向園子深處走去。浪浪在地面上又發現了鵝卵石組成的野鴨、松柏等圖案,一時間興趣盎然,本來還想多玩一會,但又怕錯過了「正午賞月」的稀奇事情,見三人都不等他,雖然有些嘟嘴憋氣,卻也只好跟著走了。

再往下走就到了園中昔日的住宅區。這一片大大小小數十間樓閣廂房全都連成了一片,迤邐的串樓復廊總長達到了四百米,繞園一週,形成了「園中有樓,樓中又有園」的如畫美景。四人穿行於復廊中,粉牆幽幽,暗香浮動,就象是進入了一處鬧市中的世外桃源。

「說到這何家,也曾有過一道獨創的菜餚,在昔日揚州的市井閒人口中赫赫有名,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沈飛忽然想起什麼,邊走邊問。

「何家獨創的菜餚?」姜山默默想了會,毫無頭緒,就笑著放棄了,「願聞其詳。」

沈飛嘴裡很乾脆地蹦出三個字來:「煮雞蛋。」

「你騙人!煮雞蛋誰不會呀?」浪浪性急地嚷嚷起來,姜山和徐麗婕知道沈飛必有下文,一時都不吱聲,只是用好奇的目光盯著他。

果然,沈飛緊接著說道:「煮雞蛋當然誰都會,可這雞蛋卻大不一般。當時何家小姐體弱,大夫開出方子,要進補人參。不過以小姐的體質,直接服用人參藥性太沖,難以承受。後來何家的廚子就想了個辦法,先將人參跺碎後摻於稻米中,讓老母雞食用。然後小姐每天煮食一隻該母雞產下的雞蛋,這樣藥性經緩衝後,隨雞蛋進入小姐體內,強弱正好合適。」

「原來是這樣的煮雞蛋。」姜山啞然失笑,「不過昔日揚州富賈的奢華生活,卻從中可見一斑。

說笑間,一行人已過了串樓,只見前面又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園林入口,門匾上寫著「片石山房」四個字。沈飛轉頭看著姜山,問:「你知不知道這個地方的來歷?」

姜山微微一笑,說:「這你可考不倒我。‘片石山房’是明末八大山人的書房。最初的‘寄嘯山莊’就是以這個園子為基礎擴建而成的。」

「啊?這八大山人都在一個地方學習呀?」浪浪仰起脖子,顯得有些奇怪。

沈飛哈哈笑了起來:「你這個小笨蛋,這八大山人是明代著名畫家石濤和尚的雅號,並不是指八個人。」

浪浪「嗯」了一聲,也不知有沒有聽在心裡。他蹦蹦跳跳地搶著跑進了園子,然後興奮地歡呼了起來。

徐麗婕正要跟上,卻見沈飛突然停下腳步,對著門牆上懸掛的一幅字帖專心致致地觀摩起來。一邊看還一邊搖頭晃腦地念著:「至於初學分佈,務求平正,既能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復歸之際,人書俱老。」

「這是唐代書法家孫過庭在《書譜》中的一段話。」姜山解釋說,「意思是練書法的人,一開始必須老老實實,寫得工工整整,這一步練好了,才能追求一些筆法上的奇絕,最終奇絕達到極致,卻又會回到平淡工整的意境中來,這時才算是書法中的最高境界。」

「哦。」沈飛象是恍然大悟,看著姜山拍手喝彩,「有意思!有道理!」

徐麗婕更是心中一動,低著頭喃喃自語:「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復歸之際,人書俱老?」她似乎悟到了些什麼,但又看不明白。

「我們今天來可不是研究書法的。」姜山催促道,「還是快進園子吧!」

三人進了園子,只見園子南腳有一間小小的書房。那書房不大,此時門窗緊閉。正對書房的是一汪十丈見方的水池,水池中立著一座五六丈高的假山,造型甚是奇俏。頑皮的浪浪立刻跑上前去,在假山的石洞中穿行了兩圈後,開始往山頂攀登。

這園子不大,一眼掃過後,並不見有其它出口,姜山抬頭看了看天空,略帶憂慮地說道:「馬上就要到正午了。」

沈飛不慌不忙地沿著池邊踱了幾步,然後找好一個位置站定,衝姜山和徐麗婕招了招手:「你們過來,看那裡。」

兩人來到沈飛身邊,順著沈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語氣又驚又喜――在那碧綠的池水中,真的出現了一輪明月的倒影!

那輪月影就位於假山腳下,不僅白亮,而且又圓又大,當微風吹過時,亦會隨著池水的盪漾而輕輕晃動,那副模樣漂亮可愛之極,幾乎讓人忍不住想要彎腰將其掬在手中。

徐麗婕看了眼天空,朗朗晴日,哪裡有半點月亮的影子?她心下大奇,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姜山也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沈飛。

沈飛摸著自己的下巴,顯得有些得意:「這個石濤是疊石的高手,這座假山就是他選用上好的太湖石砌構而成的。水池中的這輪‘人造月亮’稱得上他疊石生涯中最出色的神來之筆。」

「人造月亮?」姜山和徐麗婕對看了一眼,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嗯,你們跟我到近處看一看,就明白了。」沈飛一邊說,一邊向假山背後繞了過去,姜山兩人連忙也跟了過來。

這一側的假山緊貼池邊而建。沈飛走到月亮不遠處停下,用手指指頭頂:「你們看那裡。」

姜山和徐麗婕抬頭看去,只見上方是一塊嶙峋的太湖石,與其它石頭不同的是,這塊太湖石的正中部位有一個天然的圓形孔洞,此時太陽正好位於孔洞的垂直上方,一縷刺眼的陽光透過孔洞直射入池中。

兩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輪「月影」卻是陽光穿過孔洞後在水面上的投影。由於太陽起落,日光投射的角度不同,這「月影」也會發生盈缺的變化,恰在每天正午時,能夠出現「滿月」的效果。

「原來是這樣。」姜山歎服地搖了搖頭,「原理雖然簡單,但匠心獨具,真是讓人拍案叫絕。」

「那‘一刀鮮’賞月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了?」

徐麗婕話音未落,忽聽假山上的浪浪歡快地叫了一聲:「爺爺!」隨即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什麼時候到的?是沈飛他們帶你來的嗎?」

沈飛三人連忙從假山後面走出,只見那老者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書房門前,浪浪從假山上跑下來,一頭扎進他的懷裡,眨著眼調皮地說道:「爺爺,你不帶我,我一樣能來。」

姜山走上前,衝老者行了個禮,謙然說:「老先生,我已經應約前來,‘一刀鮮’在哪裡,還有勞您引見。」

老者用目光掃了三人幾眼,卻不作聲,只是用手朝著書房門口輕輕一指。

姜山三人同時順著老者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書房的門雖然關著,但似乎只是虛掩,並未上鎖。

姜山走到門前,正要伸手推門,忽聽得一個聲音從屋內傳出:「你們已經攪了我的雅興,現在又要不請而入嗎?」那聲音甕聲甕氣,又帶著些沙啞,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

姜山回頭看看沈飛和徐麗婕,三人都停下了腳步,猶豫片刻後,姜山隔著門向屋內說道:「請問屋中的先生,您就是‘一刀鮮’嗎?」

屋中人「嗯」了一聲:「聽說你這幾天一直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姜山應道:「我叫姜山,從北京來,我的先人曾經在乾隆年間做過大內的總領御廚。」

聽了他這話,屋中人沉默片刻後,方才開口:「那八年前我在北京遇見的那位……」

姜山直言不諱:「那是我的父親。」

屋中人似乎並不驚訝,他淡淡地問道:「你這次來揚州,是要找我比試廚藝了?」

「比試不敢說。不過我這八年來苦心鑽研淮揚菜,自認為有些心得,想請前輩指點指點。」姜山言語雖然恭敬,但用詞遣句中卻暗藏鋒芒。

屋中人沙著嗓子「嘿嘿」一笑:「看來你是很有自信啊,比你父親那會可強了不少。」

「不敢。比起前輩當初在北京的風采,那我又差得遠了。」

屋中人「哼」了一聲,倨然道:「我當年在北京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面對對方咄咄逼人的言辭,姜山毫不怯場,不卑不亢地回答:「前輩的種種事蹟,父親常常向我提起,作為激勵我刻苦鑽研廚藝的動力。」

「好,好,看來你早已下定決心,要找我比個高下。」屋中人頓了一頓,話鋒一轉,「既然如此,我們兩家幾百年來的規矩,你還知道嗎?」

屋中人所說的「規矩」,姜山自然知道。兩百多年前,姜家先祖第一次挑戰「一刀鮮」的時候,「一刀鮮」便出了個烹飪上的題目,意圖讓對方知難而退。姜家先祖完成了那個題目,才有了後來兩人間的比試。從此後,被挑戰者向挑戰者出題,便成兩家爭鬥中約定俗成的規矩,挑戰者必須完成題目後,以此為「拜會禮」,才能使對方出戰。

卻見姜山眉毛一揚,問道:「請問前輩想要什麼樣的拜會禮?」

屋中人反問:「我當年給你父親的拜會禮是什麼?」

「您做出一道‘五品菊花蘿蔔羹’,一齣手,便震動了京城。」

「不錯。那道‘菊花蘿蔔羹’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整整切了一千刀方才完成,可沒想到,嘿嘿,我和你父親的比試,卻是一刀就見了分曉。」

見對方提及父親的狼狽往事,姜山不禁微微有些動容,只聽那屋中人緊接著又說道:「你今天先回去吧,下次帶著‘五品菊花蘿蔔羹’再來見我。」

「好!」姜山的語氣堅決而自信,「我一定會再來的!」

屋中人似乎話已說完,沉默著不再開口。

徐麗婕看著姜山,心裡微微有些失望,小聲問道:「那我們今天不進去了嗎?」

姜山「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轉頭看著一旁的老者說:「老先生,今天多謝您的指點,我們改日再來拜訪。」

老者微微頷首:「好。我和我的這位朋友還有幾句話要說,就不遠送了。浪浪,你是留下來和爺爺在一起,還是跟著叔叔阿姨一塊走呀?」

浪浪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我要和飛哥一塊玩。」

老者呵呵一笑:「沈飛,這小傢伙可讓你費心了。」

姜山和屋中人對話的過程中,沈飛一直緊盯著那扇虛掩的屋門,滿臉好奇和詫異的神色,似乎恨不得立刻推門進去,看看這個盛名遠播的「一刀鮮」到底是個什麼模樣。老者對他說話,他也愣了片刻後,方才回過神來,嘻笑著說:「沒關係,現在浪浪在我面前可乖著呢。」說完,他把浪浪一把抱起,看了看姜山和徐麗婕:「我們走吧?」

三人向老者告辭後,不再多言,一同離去。老者揹負雙手,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後,這才輕輕推開屋門,走進了那間書房。

屋中人端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杯上好的清茶,看起來剛沏了不久,杳杳地冒著熱氣。

老者和他對視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這樣是難不住他的,他肯定可以做到。」

屋中人端起那杯清茶,小心地吹開杯口漂浮的茶葉,閉著眼睛淺淺地呡了一口,待一股清香順著舌尖直入心脾之後,他才睜開眼睛,悠悠地吐出三個字:「我知道。」

不知是否因為有香茶滋潤了嗓子,他此時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要悅耳了很多。

雖然今天的天氣很好,但沈飛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他自己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炸過臭豆腐乾了。

所以從「寄嘯山莊」出來之後,沈飛立刻悠閒地伸了個懶腰,說道:「好啦,現在‘一刀鮮’找到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你們可以放我回去炸臭豆腐了吧?」

可姜山看起來卻不想這麼快就放了他:「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說吧。」沈飛撓撓頭皮,看著姜山。

「我需要找一個能做菜的地方,而且不想被別人所打擾。」

沈飛瞪大眼睛看著姜山:「你的意思不就是想去我家,然後我自己還不能在家裡待著?」

姜山開心地笑了起來:「飛哥真是善解人意,不過你也不用太苦惱,我只需要一天的時間。」

沈飛苦笑了一下:「你就是要用一個月,我又有什麼辦法?誰讓我嘴饞,交上了你這麼個麻煩的朋友?」

「那你自己住哪兒呢?」徐麗婕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沈飛。

「在店裡湊活湊活羅。」

沈飛剛說完,姜山又把目光轉向了徐麗婕和浪浪:「我還有一個忙,你們倆也得幫幫我。」

浪浪吐了吐舌頭:「什麼呀?我和爺爺可沒有別的地方住。」

「不用的,這個忙很簡單。」姜山微微一笑,「我需要蘿蔔,很多很多的蘿蔔。」

沈飛的家離「一笑天」酒樓不遠,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一居室的公寓。由於是在底層,所以屋外有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子的一大半都被砌作了花壇,花壇正中是一株一人多高的玉蘭樹,周圍則是一圈各色各樣的小型花草,奼紫嫣紅的,開得倒也。

不過四人來到院子裡,卻無暇欣賞一下這滿園的春色,他們全都急匆匆地邁步直奔廚房,忙著把手中拎著的蘿蔔卸下,好讓早已被勒得發疼的雙手放鬆放鬆。

四個人,滿滿八袋大白蘿蔔,連浪浪也沒閒著。這些蘿蔔在廚房中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夠沈飛吃上一個月的了。

徐麗婕手掌,看著姜山:「我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現在大家都還沒吃飯呢。是不是該你服務服務了呀?」

「那好啊,就地取材,來個‘蘿蔔宴’怎麼樣?」姜山嘴裡開著玩笑,順手拉開了身旁的冰箱,只見裡面有肉有蛋,還有一些菜蔬,做一餐四個人吃的便飯是綽綽有餘了。

浪浪知道要來沈飛家之後,一路上都很興奮,此時更是拉著沈飛的衣角,鬧著說:「飛哥,我還要吃昨天的東西。」

徐麗婕略帶詫異地看著兩人,打趣道:「他能做什麼吃的?臭豆腐嗎?」

浪浪顧不上回答,拉著沈飛便往院子裡走。沈飛回頭看了徐麗婕一眼,笑著說:「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徐麗婕想到昨晚沈飛帶浪浪出去玩過之後,浪浪便對他異常親暱,多半是受了這神秘「東西」的收買。她心中好奇,跟著兩人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花壇邊擺著幾隻除草用的小花鏟,沈飛自己拿起兩隻,把其中一個交到浪浪手中,浪浪笑嘻嘻地接過,那神態便象戰士第一次領到自己的新槍一樣。

隨即兩人走出了院子。樓前是一片綠化地,種著許多鬱鬱蔥蔥的大槐樹,兩人在一棵樹前蹲下,開始挖掘樹下的泥土中。

「難道他們是在挖花生或者馬鈴薯之類的東西?」徐麗婕在心中暗暗猜測,不過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觀點。因為那兩樣東西雖然是生在土壤中,但地面上也會有莖葉和枝幹部分,可這兩人下鏟的地點附近卻是空空如也,並沒有任何植物。

忽聽得浪浪高興地叫了一聲:「哈哈,我找到一隻!」同時小手伸進挖開的地表,撫去土壤,從裡面揀起一件東西來。那東西沾著泥土,依稀可見內部褐黃的本色,從形狀和大小上看,倒的確像是一隻大花生。

「這是什麼呀?」徐麗婕湊到兩人身後,一邊問著,一邊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

浪浪眼珠一轉,把那東西遞到徐麗婕眼前。徐麗婕剛剛定睛去看,他突然兩指使勁,暗暗一捏,那東西受了力,頂端的浮土鬆脫,從中竟伸出了兩隻鐮刀似的小爪子,就在徐麗婕眼皮地下揮動著。

徐麗婕「啊」地驚叫一聲,往後跳出一步:「什麼東西?怎麼還是活的?」

浪浪看著徐麗婕慌亂的樣子,「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沈飛揮手在他屁股上半玩笑半認真地打了一巴掌:「你這個傢伙,又搗亂是不是?」

「哈哈,徐阿姨真膽小,不就是個知了嗎,有什麼好怕的。」浪浪滿不在乎地眨眨眼睛,把手中的東西放在了地上。那東西緩緩地爬動了兩下,身上的浮土漸漸落盡,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只見它小小的腦袋,一雙眼睛卻是又黑又大,全身上下披著一層黃褐色的盔甲,除了頭部的兩隻大爪外,胸腹處還有三對細足,由於身體肥胖,爬行時顯得非常笨拙。

「這是還沒褪殼的知了吧?」徐麗婕認了出來,夏初時,花叢樹幹上常會有許多知了殼,外形上正與眼前的這個傢伙一模一樣。

「說對了。我們管它叫‘肉蟬’。」沈飛此時也挖出了一隻,「這東西用油一炸,嘿嘿,那可香著呢!」

徐麗婕搖搖頭:「你們怎麼盡愛吃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可不感興趣。」

雖然肉蟬無法提起徐麗婕的食慾,但沈飛兩人捕蟬的過程卻讓她覺得頗為有趣。她在旁邊看了不一會兒,兩人已經有了十多隻戰利品。

「嗯,這兒差不多了,換個地方吧。」沈飛說完,帶著浪浪又來到另一株樹下。

「一定要在樹下才能挖到嗎?」徐麗婕有些好奇地問道。

「那當然,這東西是靠吸食樹根中的汁液為生,離開樹就得餓死了。」沈飛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揮著手中的花鏟,問徐麗婕:「怎麼樣,想不想來試試?」

「好啊!」徐麗婕還真有些手癢,她蹲過去,接過花鏟,也試著挖了起來。幾鏟子下去,泥土刨開了不少,但卻不見肉蟬的蹤影。沈飛在一旁指點著說:「往左邊挖挖看。」

徐麗婕依言挖了兩下,泥土現了一個圓圓的孔洞,大約有一分硬幣般大小。沈飛把右手食指伸進洞內探了探,然後笑著說:「有了。順著挖吧,注意下鏟輕一些。」

果然,往下沒挖多遠,一隻肥肥的肉蟬便露出了腦袋。徐麗婕伸出手,輕輕地把它從安樂窩中逮了出來。看著手中的獵物徒勞地揮動著前爪,她覺得既好玩又有成就感,拿著花鏟竟不願撒手了。

一旁的浪浪也是幹勁十足,挖得惹火朝天。沈飛沒了工具,索性抱著胳膊,悠閒地倚靠在槐樹上,只是時不時地開口指點兩下。

三人說說笑笑,半是捕獵,半是娛樂。一共挖了約半個小時,捉到的肉蟬已經盛了半塑膠袋。沈飛估摸著姜山午飯應該做的差不多了,便招呼兩人歇手停工,回到了屋內。

屋中香味繚繞,姜山早已炒好了幾樣小菜。徐麗婕洗了手,便去客廳幫著搭桌擺筷,沈飛則拿著捉到的肉蟬去廚房炸制,浪浪自然象個跟屁蟲一樣緊隨他的身後。

客廳中有一張小桌,上面堆著些雜物,徐麗婕一邊收拾,一邊高聲問道:「沈飛,你都是一個人住嗎?」

「嗯。」沈飛在廚房中答應了一聲,「父母都在鄉下呢。」他話音剛落,「劈劈啪啪」的爆油聲便響了起來,隨即一股異香飄入了客廳,料是沈飛已將那些肉蟬下入了油鍋。

忽然,徐麗婕眼睛一亮,似乎發現了什麼,在小桌的角落裡立著一個精巧的相框,中間夾著一張兩人的合影照片。徐麗婕把相框拿在手中,只見照片上的男子正是沈飛,但比現在要年輕很多,看起來精神抖擻,意氣風發。依偎在他身旁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容貌清麗脫俗,一臉幸福甜蜜的笑容。

這女孩就是凌永生提到過的小瓊吧?徐麗婕在心裡暗自思忖著,果然是既漂亮又可愛,難怪沈飛會對她一見鍾情。

姜山正在一旁擺放菜餚,見徐麗婕看得入神,不禁有些好奇,探著頭詢問:「看什麼呢?」

「哦,一張照片。」徐麗婕剛想遞給姜山看看,浪浪突然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踮著腳搶走相框,看了一眼後,調皮地大叫起來:「飛哥,飛哥,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沈飛端著炸好的肉蟬走進客廳,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瞎嚷嚷什麼,快還給我。」

浪浪嘻笑著把相框交到沈飛手裡,人小鬼大地說:「飛哥女朋友長得比徐阿姨還好看呢。」

沈飛在他腦門上崩了個「爆栗」:「就你話多,你這麼說不怕徐阿姨生氣呀?」

徐麗婕大度地一笑:「沒關係的,她確實很漂亮。」

沈飛端詳著相片上的女孩,似乎在回憶著什麼,不過很快他就擺脫了那種情緒,招呼著:「不說這個了,來,大家吃飯,姜御廚的手藝可是不容易嚐到的。」他一邊說,一邊走進臥室,把相框放在床頭,隨即又回到客廳中。

「一些家常小菜,算不得什麼。這油炸肉蟬,才是難得的東西呢。」姜山夾起一隻肉蟬,繞有興趣地在眼前賞玩著,並不著急進口。

浪浪卻毫不客氣,一口氣吃完兩隻後,這才忙裡偷閒地看了徐麗婕一眼:「徐阿姨,你不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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