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婕猶豫了片刻,對這種東西,她以前是從來不碰的,但今天自己親手參與了捕捉的過程,如不嘗一嘗,未免會有一種美中不足的感覺。
此時姜山也把夾起的肉蟬送入了口中,咀嚼一陣後,讚道:「奇香無比,與昨天所食的蜈蚣相比,倒是各具一番風味。」
「只可惜有人敢抓不敢吃,白白浪費了這等口福。」沈飛直接伸手,捏起一隻肉蟬,同時不忘衝著徐麗婕調侃兩句。
「吃就吃,怕什麼。」沈飛的話激起了徐麗婕的好勝心,她也夾起一隻,卻不敢向其他人那樣整隻送入口中,只是輕輕地先咬了一小口。
那肉蟬經過油炸,色澤金黃,外層鬆脆酥香,裡面是鮮嫩的蟬肉。徐麗婕一口咬得雖然不大,但那股美妙的滋味卻立刻充滿了整個口腔。
沈飛笑嘻嘻地看著她:「滋味怎麼樣?」
「不錯,是個好東西。」徐麗婕豎著大拇指,把剩下的蟬肉一口吃完,對沈飛笑道:「看來你也不是隻會做油炸臭豆腐乾嘛?」
沈飛肉蟬炸得出色,姜山做的家常小炒自然也不會差。這頓飯雖然樸素,但四人也吃了個滿頰留香,席間的氣氛更是其樂融融。
肚子飽了之後,眾人間的話題也多了起來。有一個問題在徐麗婕心中已經憋了好久,此時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姜山,有一件事情我實在好奇,希望說了你不要介意。當年你父親和‘一刀鮮’之間的那場比試究竟是怎樣的?‘一刀鮮’再厲害,怎麼會只出一刀就或得勝利了呢?」
姜山釋然一笑:「願賭服輸,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當時‘一刀鮮’雖然只是揮了一下廚刀,但這一刀卻完成了一道菜的烹製。」
「一刀完成一道菜?」徐麗婕彷彿在聽天書一般,「那是什麼菜呀?」
姜山緩緩吐出三個字:「刀切蛋!」
「刀切蛋?」沈飛嘿嘿一笑,「這名字聽起來倒有點意思。」
姜山沉默不語,似是在追憶往事,片刻後,才繼續說道:「那天的比試以雞蛋為題。這本是我父親提出的。因為雞蛋雖然普通,但相關的烹飪方法複雜多樣,極能考驗一個人的廚藝功底。而我父親對此非常擅長,在京城一度有‘雞蛋王’的美譽。‘一刀鮮’明知其中厲害,但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隨隨便便地說道:‘那我今天就做個刀切蛋好了。’
他此言一齣,在場的北京名廚們全都愣住了。他們見多識廣,可卻從來沒聽說過用刀切雞蛋的。當下就有人忍不住問:‘刀切蛋?不知你切的是生蛋呢,還是熟蛋?’
‘一刀鮮’乾笑兩聲,似乎這問題問得愚蠢無比:‘若是熟蛋,還用得著切嗎?要切,自然是切生雞蛋,而且一刀下去,那蛋液不能滴出半分。’
這一下舉座譁然,大家都覺得‘一刀鮮’的說法未免太過離譜。如果有一把好刀,運刀速度夠快,把一隻生雞蛋切成兩半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但說到半點蛋液不漏,那卻近乎天方夜譚了。
我父親也和大家想得一樣,當即便表示決不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刀法,如果對方能夠做到,那他便立刻棄刀認輸。
‘一刀鮮’不再多言,叫人拿來一隻雞蛋放在案板上,然後從隨身的包袱中了一把廚刀。那廚刀寒光閃閃,看起來非常鋒利,但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寶物。
‘一刀鮮’握刀在手,卻不急著揮出,而是先打著了灶火,將刀身在火苗上炙烤起來。大家一時間都不明白他此舉的用意,只見他把火力調至最大,大約十分鐘之後,廚刀的刀刃已經泛起了紅光。
就在此時,忽見刀光一閃,‘一刀鮮’已對準案板上的雞蛋劈出了一刀。只聽‘嗤’的一聲輕響,廚刀從雞蛋中部攔腰切進,直末至底。不過此時雞蛋卻並沒有分開,停頓片刻後,‘一刀鮮’手腕輕抖,刀面分撞兩側,那隻雞蛋這才齊齊地分成兩半,各自倒在一邊。
眾人看著那切開的雞蛋,確實沒有一滴蛋液漏出,不禁全都噤若寒蟬。」
「這怎麼可能呢?」徐麗婕還不太明白,「那蛋液應該會沿著刀刃流出的呀?」
「你忘了那刀是被燒紅了的。」姜山解釋到,「刀口處的蛋液與刀面接觸後,立刻被烘熟凝固,在切口處形成一層‘蓋子’,把內層的蛋液也封住了。這一刀不僅又快又準又狠,而且想法極其巧妙,的確做到了一刀切開生雞蛋,而蛋液半點不漏。」
「原來是這樣。」徐麗婕歎服地說,「這個‘一刀鮮’可真夠厲害的。普通人即使想到同樣的方法,要想切開雞蛋卻不損壞蛋殼,也是不容易的吧?」
姜山點點頭:「那是當然。他這一刀首先要勢大速疾,才能使刀口處的蛋殼不致大面積崩裂,可在接近案板時,刀勢又要能及時準確地收住,這樣底部的蛋殼尚有些許相連,所以兩片雞蛋能夠貼在刀面上,等停留片刻,確信刀口處蛋液已凝固後,他才手腕發力,把兩片雞蛋分開,徹底完成這一刀。所以雖然只是一刀定勝負,但這一刀卻讓包括我父親在內的所有人心服口服。」
徐麗婕想象著「一刀鮮」當時一刀鎮群雄的氣概,不禁有些心馳神往:「不知你們倆之間的比試又會出現怎樣的結果,我簡直都有些等不及了。」
「我現在並不去考慮這個。」姜山卻顯得很平靜,「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完成一道‘五品蘿蔔菊花羹’。」
今天的天氣實在是很好,陽光媚而不驕,酥酥暖暖地照在身上,象要把人的骨頭都融化了一般。
姜山把自己關在了屋裡,浪浪回家了,酒樓也不營業,沈飛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自由和輕鬆。下午,他早早便來到了巷口,支起了自己心愛的炸豆腐攤。
還沒到食客們光顧的時候,沈飛怡然自得地仰在一張躺椅上,看著頭頂清澈蔚藍的天空。那天空如此高遠,如此遼闊,沈飛感到自己正在它的懷抱裡,甚至產生了一種飛翔飄浮的錯覺。他微笑著眯起眼睛,一臉陶醉其中的表情。
「你很喜歡這樣看著天空嗎?」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柔柔地說道,不用看他也知道,肯定是徐麗婕來了。
「嗯。晴空萬里,多美。」沈飛似乎連脖子也不願動一下,懶懶地笑道,「那麼開闊,那麼純淨,沒有一點陰影,也沒有一點煩惱,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可這並不是最美麗的天空,當絢麗的彩虹和晚霞出現的時候,那才真的讓人心醉呢。」
沈飛不置可否地搖著頭。徐麗婕聳了聳肩膀,有些奇怪地問道:「你不同意我的觀點嗎?」
「要看見彩虹,首先得經歷風雨;而看見晚霞呢,又意味著黑夜即將來臨。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晴空,雖然平淡,但卻能讓人始終保持著快樂的心情。」沈飛淡淡地說著。
此刻他的心靈,是否也象這天空一樣開朗純淨呢?
「我發現你的話語中,有時還真能包涵一些哲理。」徐麗婕仰頭看著那片藍天,若有所思地說道,「你的這種心態,應該和你以前的經歷有關吧?」
「我的經歷?你指什麼?」沈飛瞪大眼睛看著徐麗婕。
「那個照片上的女孩,她就是小瓊吧?」
「哦?看來你知道了一些事情。一定是小凌子和你說的。」沈飛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原委。
徐麗婕點了點頭。
「嗨!什麼經歷、哲理,我是個很現實的人,只知道自己的感覺。」沈飛嘻嘻一笑,似乎有意想岔開話題,「比如說,現在這麼悠閒,我們為什麼不削個蘿蔔吃呢?」
說話間,他的雙手中已變戲法似地多了一柄菜刀和一隻大白蘿蔔,菜刀普普通通,是準備用來切豆腐乾和佐菜的,大白蘿蔔自然是剛才順手牽羊,取自自家的廚房。
菜刀是用來切剁的,用它來削皮,那就太過笨重了。可這一把笨重的菜刀,到了沈飛手中,卻顯得靈巧輕盈,一陣旋轉翻飛中,一縷細細的蘿蔔皮懸掛下來,在搖搖擺擺越拉越長。
徐麗婕見沈飛不想提及往事,也就不便追問。看著對方手中的蘿蔔,她倒想起另一件事來:「這‘五品菊花蘿蔔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姜山那麼鄭重其事,要把自己關起來?」
沈飛舉著蘿蔔,一邊說一邊比劃:「你看這個蘿蔔,從這裡先橫著切一百刀,再豎著切一百刀,每一刀都不切到底,這個部分的蘿蔔呢,就變成了長在主體上的一萬根蘿蔔絲,用它煮成湯羹,蘿蔔絲四散漂在羹中,是不是象一多盛開的菊花?」
「嗯,那一定是很漂亮的。」徐麗婕在腦子裡想象著。
沈飛點點頭,繼續說道:「很多廚師都以自己能做出一份‘蘿蔔菊花羹’為榮,不過這樣做出的,只是‘一品蘿蔔菊花羹’。一個蘿蔔分成前、後、左、右、上、下六個面,除了下面作為底託之外,每個面都這樣橫豎各切一百刀,在一隻蘿蔔上切出五朵菊花來。這才叫做‘五品蘿蔔菊花羹’。」
「啊?」徐麗婕咂咂舌頭,「那就是說,總共要切一千刀?」
「是啊,這一千刀中,只要有一刀稍稍偏了,斷了一根蘿蔔絲,那就得前功盡棄,從頭開始。所以做這個菜,要求的不僅僅是刀法的細膩,更是對一個廚師耐心和毅力的最大考驗。」沈飛說完這些,右手中的菜刀突然平平揮出,去勢又快又疾,一片薄薄的蘿蔔被削了下來,穩穩地貼在菜刀的上壁。
沈飛把菜刀遞到徐麗婕面前:「來一片嗎,蘿蔔可是好東西。降火清肺,美容養顏。」
徐麗婕笑了笑:「謝謝。不用了,你自己來吧。」
沈飛也不客氣,一抖手腕,蘿蔔片從刀面上彈了起來,準確地掉進了他的嘴裡。
「啊,很帥嘛。」徐麗婕拍著手,「再來一次。」
「你以為看戲哪?」沈飛白了她一眼,放下菜刀,雙手捧起蘿蔔,張開大嘴一口啃了下去。
「五品蘿蔔菊花羹」,五朵菊花,一千刀。
只要的沾過廚刀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針對其所要求的工作量和精細程度來說,這一千刀已經不能叫做「切」,而應該叫做「雕」。
經過這一千刀後雕出的蘿蔔,顯然也已經超越了烹飪的範疇,你幾乎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件藝術品。
姜山自然很清楚這項工作的難度。從午飯後開始,他就把自己關在了沈飛的那間一居室中,開始不停地揮刀。
在此之前,他甚至把客廳中的電話都掐斷了。因為在他聚精會神工作的時候,哪怕有一絲外界的干擾,都會對他落刀的精度和連貫性造成影響,從而出現偏刀乃至斷絲的現象。即使這時你已經準確地雕出了九百九十九刀,這個「蘿蔔菊花」也只能是白廢了。
正如沈飛所言,這道菜比的不是刀功,而是耐心和毅力。
奧運會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競技大會,射擊無疑是其中對精度要求最高的一個專案。對於一個射擊冠軍來說,他也許能夠打出好幾次十點九的滿環,但要想幾百發子彈全都打出十環以上的成績,卻是千難萬難。事實上,最優秀的選手也會有一兩槍發揮失常,打出九環、八環甚至更差的成績。
這一千刀也是同樣的道理。
有專家做過研究,當一個人的精神高度集中的時候,如果他能堅持十分鐘以上,那他便是一個意志力非常強大的人了。
而雕完一個五品的「蘿蔔菊花」,最快也得要一個多小時。
第一個蘿蔔,姜山雕了二十五分鐘,三百七十二刀,斷絲。
第二個蘿蔔,三十四分鐘,四百一十九刀。
第三個蘿蔔,四十七分鐘,五百三十一刀……
晚飯前,姜山一共雕壞了七個蘿蔔。
七個蘿蔔,總計揮出了約五千刀,其中失誤了七刀。這七刀讓五千刀的工作全都失去了意義。
但姜山卻很滿意。因為到目前為止,他的心還是很平靜,沒有一絲煩亂的跡象,而他握刀的手已經越來越穩,下刀的感覺也漸入佳境。在雕第七個蘿蔔時,他已經成功地切了八百六十六刀,其實,如果當時不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也許那一次他便可以完成工作了。
吃了個簡單的晚飯後,姜山又看了會電視。肚子飽了,精神也足夠放鬆和愉快,他這才重新回到了廚房。
第八個蘿蔔,一小時十一分鐘,七百七十一刀。
第九個蘿蔔,一小時二十七分鐘,九百二十三刀。
第十個蘿蔔,一小時三十五分鐘,一千刀!
五朵絢麗的菊花終於在姜山的手掌中盛開。他很高興,緊崩的神經鬆弛之後,一股難以抗拒的倦意襲了過來。
他決定去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便該好好考慮如何與「一刀鮮」進行那最後一戰了。
沈飛臥室中的床不算大,但卻非常,是姜山非常喜歡的感覺。他愜意地躺在床上,帶著一種大功告成的悠閒心情四下打量著。
忽然,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目光被牢牢地抓了過去。
吸引他的是一個相框,姜山想起這是中午吃飯時沈飛從客廳拿到臥室裡的。他把相框拿在手中,端詳著照片上和沈飛合影的那個女孩,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皺著眉頭,似乎遇見了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當他的眉頭漸漸鬆開的時候,他笑了,那神情象是一個剛剛發現了糖果的孩子。
晨曦初上,天色明媚。看起來,今天又會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姜山一早就來到了「寄嘯山莊」中的「片石山房」。現在,他正背手站在書房門外,靜靜等待著屋中人的反應。與昨天想比,他的眉目中更增添了幾分自信。似乎一切都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屋門仍是虛掩。屋中人和綵衣巷中的老者相對而座,目光都緊盯著書桌上的那隻砂鍋。
老者輕輕揭開砂鍋的蓋子。鍋中是一片盛開的菊花,素雅的書房中立刻憑添了幾分秋色。
「五品蘿蔔菊花羹,貨真價實。」老者沉著聲音說道,語氣中既有歎服,又包幾分無奈。
坐在他對面的人緩緩站起身,踱到後窗前,在窗外晨曦的映襯下,他的背影多少顯得有些落寞。
「那,我就和他比這最後一場吧。」
老者離座,走出書房,隨手又把門輕輕的掩上。
「明晚七點,西園酒店的紅樓宴廳見。」看著門外的姜山,他只是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
姜山的回答也很簡潔:「不見不散。」兩百多年來的家族恩怨,似乎都已濃縮在這四個字中。
這一代人的最新對決呼之欲出,一個是傳說中的人物,一個是叱吒風雲的廚屆新貴,誰能夠最終獲勝?那「煙花三月」的秘密,是否也會隨之解開呢?
看起來,明晚就是所有答案揭曉的時候,不過,姜山知道,在這一章序幕開始之前,他還需要去見兩個人。
姜山要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徐麗婕。上午九點,他們相約來到了冶春茶社。
冶春茶社是揚州城內字號最老的茶社之一,它毗鄰秀麗的玉帶河而建,茶廳均是清一色古色古香的木製水榭。對於食客們來說,臨窗而座,一邊看著腳下潺潺而過的流水,一邊品嚐精巧細緻的點心,無疑是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享受。
「這地方不錯,景色真漂亮。」徐麗婕剛坐下,便融入了這醉人的氣氛中,她用手支著下巴,由衷地讚歎著。
姜山也微笑著說道:「揚州真是個美麗的城市,我都快被她迷住了。不過這美景得和美食搭配起來,才能雙雙品出最佳滋味。」
桌上一壺綠茶,一碟淆肉,一盤燙乾絲,蒸餃和蟹黃湯包都是剛剛出爐,熱騰騰地散發著香氣。
「這幾樣都是揚州茶社中最經典的小菜和點心。嚐嚐看吧。」姜山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麗婕夾起一片淆肉,但見那肉片上半部晶瑩如水晶,下半部鮮紅如瑪瑙,煞是好看。送入口中細細品味,只覺肉質細膩堅韌,酥香怡口而不膩,確實是佐茶的上上之選。
一片淆肉下肚,徐麗婕首先挑起了話題:「姜先生今天單獨約我,就是吃早茶這麼簡單嗎?」
姜山呵呵一笑,說:「嗯,首先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明天晚上我就要和‘一刀鮮’比試廚藝了。」
「真的?」徐麗婕興奮地睜大眼睛,「這麼說,你已經成功地做出了那個‘五品菊花蘿蔔羹’?可惜沒能讓我開開眼界。」
「你如果真的想看,我想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的。」
「希望如此。」客套話說完後,徐麗婕用探詢的目關看著姜山:「不知道現在你對明天的比試有幾分獲勝的把握呢?」
姜山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說道:「不管結果如何,明天比完之後,我都可以心無遺憾地離開揚州了。」
「嗯。」徐麗婕點了點頭,「無論誰勝誰敗,明天的比試都會成為一場傳奇性的顛峰對決。不管結果如何,希望你在離開揚州的時候,能有一個好的心情。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姜山端起茶杯和徐麗婕碰了碰,然後呷了一口:「這趟揚州之行,我已經很開心了,至少我交了一幫好朋友,有你,有沈飛,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一定會互相想念的,是嗎?」想到即將到來的離別,徐麗婕不禁隱隱有些傷感。
「那當然。」姜山鄭重地點了點頭,「其實,我還有一個很唐突的想法。」
「什麼?」
姜山專注地看著徐麗婕的眼睛:「我想邀請你去北京。」
「哦?」徐麗婕略微有些吃驚,她眨眨眼睛,然後狡黠地一笑:「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邀請呢?」
姜山低頭轉著手中的茶杯,略作思索後說道:「你可以把它想得很複雜,也可以把它想得很簡單。我知道你是學酒店管理的,北京能給你提供很多發展的機會,在這方面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坦白說,也許我的目的還不僅於此,其實我對你的個性和能力都非常欣賞,相信我們在很多方面都會非常協調的。」
「是嗎?」徐麗婕大大方方地一笑,「我對你同樣欣賞,而且,你的建議聽起來的確不錯。」
姜山眉角一挑:「這算是你的答案嗎?」
徐麗婕卻搖了搖頭:「不算。我還得考慮考慮。」
「沒關係,反正我的意思已經說到。你只要在我走之前,給我一個答覆就可以。」姜山翩翩有禮地說完,然後指指桌上的湯包,很自然地把話題一轉:「來,這個得趁熱吃。」
那湯包有巴掌般大小,皮極薄,幾乎可以看到裡面包裹的湯汁。徐麗婕用筷子試著夾了夾,可湯包卻軟軟地吃不上力,因為害怕把皮夾破,她又不敢使太大的勁,一時間有些躊躇。
「這湯包得這麼吃。」姜山給徐麗婕做起了示範,「用筷子夾住湯包的嘴部,輕輕提起來,放在碟子裡。然後在頂部稍稍咬開一個小口,先喝完裡面的鮮湯後,再把包子吃完。」
徐麗婕依言而行,那熱騰騰的鮮湯美味無窮,自不必多說。只是她想到了一個疑問:「這湯包在製作的時候,這些鮮湯是怎麼被包進去的呢?」
姜山笑著說道:「很多外國人在吃湯包的時候,都會問同樣的問題呢。這些鮮湯其實是極濃稠的肉汁,在低溫時會凝成膠體狀態,所以能夠和蟹黃等餡料包裹在一塊。上鍋一蒸,肉汁溶化,和餡料相烹相融,便製出了這樣的美味。」
徐麗婕一邊聽,一邊若有所悟地點著頭。這烹飪中的許多技巧說出來簡單,但其構思上的巧妙之處,卻常常令人讚歎。
姜山要見的第二個人,自然就是沈飛。不過他們並沒有相約,因為姜山知道,要想找到沈飛,那實在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下午,在那熟悉的小巷口,當那股獨特的氣味飄散開來的時候,周圍的人們就象是中了某種魔力,三三兩兩地聚在了沈飛的攤點前。姜山便很隨意地夾雜在他們中間。
沈飛的吆喝聲一如既往的熱烈:「油炸臭豆腐乾,油炸臭豆腐乾羅。」也許是因為人多,也許是因為過於關注油鍋中的動靜,直到姜山隨著購買的隊伍排到他面前時,他才恍然一愣。
姜山微微一笑,遞上壹圓的硬幣,說道:「給我來五塊,多放香菜,味料要足。」
「好叻!」沈飛也笑了起來,他收起硬幣,熱情地招呼著,「請到那邊稍坐,一會就好。」
姜山找了張空桌坐下,片刻後,沈飛便把一碗調好的臭豆腐乾端上了桌。
「明晚七點,西園酒店紅樓宴廳,我和‘一刀鮮’的決鬥,你會來吧?」姜山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邀請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沈飛依然是那副熟悉的嬉笑表情:「這麼熱鬧的事情,怎麼可能少得了我呢?」
姜山看著沈飛,似乎有好多話想說,可最終,卻只是淡淡的一句:「沈飛,我們是朋友,對嗎?」
「當然啊。」沈飛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答到。
兩人四目相觸,均是會心地一笑。
決戰前夜。
四份火紅的請柬被送到了「一笑天」酒樓,分呈徐叔、徐麗婕、凌永生和沈飛。
凌永生已經是第三次在看屬於自己的那份請柬了。
「欣聞‘一笑天’酒樓新任主廚凌永生廚藝精湛,秉性高淳。本人將於農曆三月二十一日晚七時在西園酒店紅樓廳擺下宴席,現誠意邀請凌先生屆時赴宴,並對本人與御廚後人姜山間的廚藝比試做個見證。‘一刀鮮’。」
簡短的幾句話,凌永生卻看得心潮彭湃。自從踏進廚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聽著「一刀鮮」的故事成長起來的,說「一刀鮮」是他心中的偶像,也毫不為過。現在,接到偶像親手發來的請柬,心中的興奮和喜悅可想而知,那「廚藝精湛,秉性高淳」的八字評語,更是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當然,最讓他激動的,還是明晚進行的那場比試。姜山挑戰「一刀鮮」,從之前的種種跡象來看,這隻怕會成為廚屆中百年一遇的顛峰對決。能夠見證這場對決的人,在今後的若干年裡,都會成為眾人口中津津樂道的幸運兒。
不過徐叔的興致看起來卻遠沒有凌永生那麼高。晚飯後,他讓人把那幅「煙花三月」的牌匾取了下來,然後用紗布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又一遍。
「徐叔,都這麼亮了,您還擦,您是想把它當鏡子用啊?還有小凌子,那請柬上有幾個字啊,你捧著半小時沒撒手,有那麼好看麼?」沈飛看著這師徒二人,終於忍不住了。
凌永生憨憨地一笑,放下了請柬。徐叔卻輕輕地嘆了一聲,說道:「如果明天晚上‘一刀鮮’也輸了,就再也留不住這塊匾嘍。」
「‘一刀鮮’怎麼會輸呢?不可能的。」凌永生晃著腦袋,難得一次對師傅的話進行反駁。
「我問你,姜山這幾次做的菜,你看出有什麼缺點嗎?」
凌永生搖了搖頭,確實,在他眼中,姜山每一次的發揮都是無可挑剔的。
徐叔沉默半晌,悠悠說道:「所以這一次的比試,誰要想戰勝姜山,必須得有非同一般的辦法才行。」
「‘一刀鮮’肯定會有辦法的。」凌永生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在他心中,「一刀鮮」的形象幾乎象神一樣高大和完美,不會有任何做不到的事情。
沈飛笑嘻嘻地看著師徒倆,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爸。我想和您說件事。」一旁的徐麗婕此時突然插了一句。
徐叔立刻把目光轉到女兒身上:「什麼事?」
「嗯,是這樣的。」徐麗婕預感到自己的話會讓父親感到失望,所以努力想把語氣說得輕鬆一些,「這次比試完了之後,我可能會和姜山一起去北京。」
徐叔一愣:「去北京?和他?為什麼?」
沈飛和凌永生顯然也有些出乎意料,全都詫異地看著徐麗婕。
徐麗婕聳聳肩膀:「我還是想去北京發展我的事業,那裡的空間會更大一些。在起步的階段,姜山會給我提供一些幫助的。」
「哦,是這樣……」徐叔看著女兒,目光卻黯淡了很多,沉默片刻後,他輕輕地說道:「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現在北京和揚州之間已經通火車了,交通很方便。我即使去了北京,也會經常回來看您的。還有沈飛、小凌子,其實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們。回揚州以後的這幾天,我真的過得非常快樂。」徐麗婕這幾句倒不是說的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感受,語氣也非常誠懇。
「不錯,不錯。」徐叔喃喃地念叨了兩句,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向著門外走去。
「師父,您去哪兒啊?」凌永生有些擔憂地問道,徐麗婕更是跟著往上走了兩步。
「我出去轉一轉,你們就別跟過來了。」徐叔頓了一頓,似乎又想起什麼,對凌永生說:「我這幾天身體不舒服,明天的比試我也不想去了。如果姜山贏了,你就讓他直接把匾帶走吧。唉,別讓我看見就好。」
說完這話後,他負著雙手,緩緩踱出了門外。他那單薄的背影在清冷月光的映襯下,多少顯得有些老邁和落寞。
屋中三人面面相覷,似乎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良久之後,徐麗婕看了看沈飛和凌永生,略帶賭氣地問道:「你們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都認為我做得不對?」
凌永生緘口不言,沈飛則撓了撓頭:「什麼不對?」
「去北京的事情。」
「這本來就是應該由你自己來選擇的事情,我能說什麼對不對……」沈飛用無辜的眼神看著徐麗婕,「不過,徐叔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來。其實在他心中,你可比那塊牌匾重要多了。」
徐麗婕嘆了口氣:「我知道。可是北京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我在美國的時候,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到北京,在那個偉大的城市裡發揮我的才華。」
「那你不喜歡揚州嗎?」凌永生插了一句。
「喜歡。」徐麗婕略作思考後,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道,「我甚至有些愛她,但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揚州給我的是一種家的感覺,溫馨,和睦,安詳,而我並不想一直呆在家裡。」
沈飛理解地點點頭:「每個人都會追求一些東西,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在達到之前,別人很難讓他停下來的。這種感覺我明白,因為我以前,也曾和你一樣。」
聽到這話,凌永生的目光微微一閃,很顯然,他又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沈飛。
徐麗婕則更在意沈飛話中的潛臺詞,問道:「那後來呢?你變了?」
沈飛沉默著,一幕幕的往事在他眼前重新浮現。他沒有直接回答徐麗婕的問題,反問:「你們知道我這輩子裡最遺憾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徐麗婕和凌永生對看一眼,都搖了搖頭。
「還記得那個女孩嗎?小瓊。她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我卻沒有陪在她的身邊。」沈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但那微笑卻是憂傷的,徐麗婕甚至能嗅出其中的青澀味道。在沈飛的臉上,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
「為什麼這樣呢?」她小心翼翼地追問。
「因為那時我還不明白,在我的生命中,究竟哪些才是最重要的東西。」沈飛注視著徐麗婕的眼睛,似乎想用目光傳達什麼。
徐麗婕咬咬嘴唇,說道:「那你能告訴我你現在的感覺嗎?」
沈飛笑著搖了搖頭:「說是沒有用的,必須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