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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花浪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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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貨輪特別小,二等艙倒也有一溜三四間艙房,也沒有上下鋪,就是薄薄一隻墨綠皮沙發,牆上還裝著白銅小臉盆,冷熱水管,西崽穿白長衫,只有三尺之童高,年紀也不小了,把一隻鑲鐵大板箱豎在地下連抱帶推,弄了進來,再去一一拎皮箱,不聲不響的,大概是廣東人。洛貞很不過意,又有點奇怪,這小老西崽為什麼低眉順眼的,一副必恭必敬的神氣。她穿得也並不講究,半舊魚肚白織錦緞襖,鐵灰法蘭絨西裝褲,挽著大衣手提袋外,還自己舊打字機。她遲疑了一下,看來一路都是他伺候,下船的時候一併給小費,多給點就是了,因此只謝了一聲。他好會意,點了點頭,便溜了出去。

她一個人在艙中理著行李,方始恍然,看見箱子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各國郵船招紙,一望而知曾經周遊列國。都是姐姐的舊箱子。洛貞是家鄉話所謂」老漢女兒」,跟姐姐相差一二十歲,蹭兩個哥哥都沒養大,她中學時代早已父母雙亡,連大學都沒進,不要說留學了。

晚上就睡在沙發上?掀了掀皮坐墊,原來是活動的床板就是雙人床。好在用不著,只默禱它們不出來。這家小挪威船公司專跑日本、香港、泰國,熱帶的蟑螂真大。

外面有人聲。她在門口有意無意的望了望,未便多看,彷彿是一對中年男女,婦女的戴著那種可種可著頭的小呢帽,帽沿有點假花什麼的,還是三十甚至二十年代流行的,兩人都灰撲撲的,不知是什麼邊遠地區的外國人,說的倒像是英語。

他們正在看著行李搬進房去,跟也不是貼隔壁。她希望就快開船了——貨船是不守時的——不再有人來,清靜點。

南中國海上的貨輪,古怪的貨船乘客,二三十年代的氣氛,以至於那恭順的老西崽——這是毛姆的國土。出了大陸,怎麼走進毛姆的領域?有怪異之感。悄忽通過一個旅館甬道,保養得很好舊樓,地毯吃沒了足音,靜悄悄的密不通風——時間旅行的圓筒形隧道,腳下滑溜溜的不好走,走著有些腳軟。羅湖的橋也有屋頂,粗糙的木板牆上,隔一截路挖出一隻小窗洞,開在一人高之上,使人看不見外面,因陋就簡現搭的。大概屋頂與地板是原有的,漆暗紅褐色。細窄橫條橋板,幾十年來快磨白了,溫潤的舊木略有彈性,她拎著兩隻笨重的皮箱,一步一磕一碰,心慌意亂中也是踩著一軟一軟。橋身寬,屋頂又高,屋樑上隔老遠才安著個小電燈,又沒多少光漏進來,暗昏昏的走著也沒數,不可能是這麼個長橋——不過是邊界上一條小河——還是小湖?羅湖。

橋堍有一群挑夫守候著,過了橋就是出-了,但是她那腳伕顯然認為還不夠安全,忽然撒腳飛奔起來,倒嚇了她一大跳,以為碰上了路劫,也只好跟著跑,緊追不捨。

是個小老頭子,竟一手提著兩隻箱子,一手攜著扁擔,狂奔穿過一大片野地,半禿的綠茵起伏,露出香港的乾紅土來,一直跑到小坡上兩棵大樹下,方放下箱子坐在地下歇腳,笑道:」好了,這不要緊了。」

廣東人有時候有這種清瘦的臉,高顴骨,人瘦手長,眉毛根根直豎披拂,像古畫上的人物。不知道怎麼忽然童心大發起來,分享顧客脫逃的經驗,也不知是否親眼見過有人過了橋還給逮回去,言語不大通,洛貞也無法問他;天熱,跑累了便也坐下來,在樹蔭下休息,眺望著來路微笑,滿耳蟬聲,十分興奮喜悅。同車的旅客==著行李,也都陸續來了,有的也在樹下坐一會。

老腳伕注意到她有隻舊皮箱繃開了,鎖不上,便找出要命麻繩來,給它攔腰捆上兩三道。她謝了又謝,要多給點錢,他直搖手不肯要。

到廣州的火車上她乘硬席,照蘇俄制度,臥鋪男女不分。上鋪彷彿掩蔽些,但在車頂上徹夜燈光雪亮,正照在上鋪上。和衣而臥,她只要手一碰到衣鈕,狹窄的過道對面鋪位上男子的眼光就直射過來。下鋪一個年輕的女人穿洋服,打著兩根辮子,蹺起腿躺著看畫報,唱著革命歌曲。這許多的人到香港去幹什麼?洛貞天真的想著。

到廣州換車,在旅館過夜,是一幢破舊的老洋房,也無所謂單人房,都極大,屋頂有二層樓高。廣州大概因為開埠最早,又沒大拆建,獨多這種老洋房,熱帶英殖民地的氣息很濃。天還沒黑,她想出去走走。一上街,陽光亮得耀眼——這哪是夕陽?馬路倒寬,舊了有點坑坑窪窪,沒什麼車輛來往,街心也擺吃食攤子,撐著個簡陋的平頂白布篷,倒像照片上看到的印度。

人行道上,迎面來的人撞了她一下。她先還不在意,上海近來也是這樣,青天白日,熱鬧的通衢大道上,有解放軍站崗的,一般的人不敢輕薄女人。一轉彎,斜陽照不到了,陡然眼前一暗,黃昏的街頭蒸籠一樣閉熱,完全是戶內,而四望無際,那麼廣闊零亂黯淡,令人感到詫異。

老遠晃著膀子來了個人,白襯衫,唐裝白布褲。她早有戒心,饒躲著讓著,還是給撞上了,正中要害。這些人像傍晚半空中成群撲面的蚊蚋,她還捨不得錯過最後的一個機會看看廣州,橫了心不往前走。只聽一聲呼哨,大有舉族來侵之勢,才把她嚇退了,匆匆折回旅館。

中國人怎麼會這樣?想必是廣東人欺生。其實她並不是個典型的上海妹,不過比本地人高大些,膚色暗黃,長長的臉有點扁,也有三分男性的俊秀,還有個長長的酒渦,倒是看不出三十歲的人;圓圓的方肩膀,胸部也不飽滿,穿件藍色密點碎白花布旗袍,衣領既矮,又沒襯硬裡子,一望而知是剛剛出來的,不是香港回來探親的廣東同鄉。

如果這不過是廣東人歧視外省人,過境揩油,上海怎麼也這樣?前一向她晚上出去給兩個孩子補課,常碰見盯梢。有一次一個四五十歲瘦長身材穿長衫的同走了幾條街,唸唸有詞道:「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真的,像極了。真的——你看。」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照片來拿著給她看。一面走,照片像浮標在水中一起一落,還謹慎的保持距離,不一會兒不小心碰到她胸部。

她幾次中途過街都甩不掉他,相片送到她眼底有一會兒了,終於忍不住好奇,揮眼看了看。光滑的二寸照已經有很多皺紋了,但是一瞥間也看得出是戶外拍的,一個大美人兒,跟她一點也不像。

這一瞥使他大受鼓勵,她加速步伐,他也撒開大步跟上,沉重的線呢長袍下襬開叉,捲動起來拍打著她的腿肚子。

耙豢槌苑谷ァ3苑谷ィ我告訴你她的事……好嗎?一塊吃飯去。」聲音有點心虛,反映口袋的空虛,彷彿怕她真會答應,就連吃小館子也會二不來臺。她猜是個失業的舊式寧波商店的夥計,高鼻子濃眉,一個半老小白臉。

走得急了,漸漸踉踉蹌蹌往她這邊倒過來,把她往牆上擠。

不行。剛巧前面有家電影院,門口冷冷清清沒什麼人,不過燈光比較亮。她忙趕過去往裡一鑽,在售票窗前也不敢回顧,買了票在黑暗中入場。只有後座人多些,她揀了個兩邊都有人的座位坐下。

正在演一場蘇俄短片,蘇聯土耳其斯坦的果園紀錄片,配的音響像印度音樂,大概南亞中東都是這一個系統,笛子吹得一扭一扭的,忽高忽低迴環不已,有點像嗩吶,但是異國情調很濃。集體農場上有修飾得這樣齊整的黑髮美人?她採下一串葡萄,一個特寫,仰著頭微笑著,一顆顆咬下來吃。是中東的一個特點。西至義大利據說都是如此,女人嘴上的汗毛特別重,毛髮又濃黑。無情的水銀燈下,拍出來竟然是兩撇小鬍子。

觀眾起初寂然,前座忽有人朗聲道:「鬍鬚這樣長,還要吃葡萄呢!」

零零落落進發一陣鬨笑,幾乎立即制止了。

嘉寶演瑞典女王有個出名的愛情場面,也是仰臥著吃一串葡萄,似乎帶有性的象徵意味。兩三年了,上海人倒也還是這樣,洛貞想。

散場的時候,燈光一亮,赫然見那盯梢的在前三排站起來,正轉身向她望過來。

大概看見她陡然變色,出來的時候他在人群中沒再出現。

恐懼的面容也沒有定型的,可以是千面人。

船上的西崽來請吃飯,餐廳就在這一排艙房末尾一間,也不比艙房大多少。剛才上船的一男一女已經來了,大家微笑著略點了個頭。圍著一張方桌坐下。顯然二等艙就是他們三個人,她十分慶幸。

她最初的印象是這兩個人有點奇形怪狀,其實不過是因為二人一黃一黑,一大一小,而且男的瘦小——女的也不過胖胖的中等身材,但是男的實在三寸丁。女的脫下那頂二三十年代的呢帽,只是個華僑模樣的東方婦人,腦後梳個小髻,黃胖栗子臉-剝了殼的糖炒栗子。男的黑得嚇人一跳,不是黑種人的紫褐色或巧克力色,或是黑得發亮,而是炭灰色,一個蒼黑的鬼影子,使人想起「新鬼大,故鬼小」。倒是一張西式小長臉,戴眼鏡。

桌上惟一的談話是他們倆自己偶爾低聲講句英文,男的很地道,女的說不上來什麼口音,但也不是中國人的洋涇浜。男的想必是英印混血兒。洛貞第一眼就跟他有一種相互的認識-都是洋行小鬼。她行裡有雜種人,也有英籍猶太人,與猶裔英國人又大不相同——所羅門小姐雖然上海生長,進的也是當地的不列顛學校,上代大概與哈同一樣來自中東。洛貞的頂頭上司葛林就是猶裔英國人,姓氏已經縮短,「盎格羅」化了,鼻子也縮短了,小鼻子小眼睛的,淡褐色頭髮,似乎血液上也早與土著同化了,但也還是隻做到相等於副經理的地位。經理階級的咖哩先生因為長得漂亮,咖哩太太分明是下嫁的,洛貞見過一兩次,生得高頭大馬,小眼睛眼梢下垂,鼻峰筆直射出去老遠,總是一身毛烘烘人字花呢套頭裝,或是騎馬的衣褲,走路有點外八字,往兩邊一歪一歪,愛馬是英國閨秀的標誌,連當今女王都是這樣。

英國規矩不興自我介紹,因此餐桌上沒有互通姓名。看來是夫婦,男的已經分門別類自動歸類了,他這位太太卻有點不倫不類,不知哪裡覓來的。想必內中有一段故事,毛姆全集裡漏掉的一篇。

飯後洛貞到甲板上散步,船頭也只一間房大小。船小,離海面又近些。連游泳都不會的人,到了海上成了廢物,可以全不負責,便覺無事一身輕。她倚在欄杆上看海,遠處有一條深紫色鉸鏈,與地平線平行,向右滾動。並排又有一條蒼藍色鉸鏈,緊挨著它往左游去。想必是海洋裡的暖流之類,想不到這樣涇渭分明。第二條大概是被潮流激出來的,也不知是否與其他的波浪同一方向,看多了頭暈。

回到艙中,她搬出打字機,打一封求職信,一抬頭,卻見一個黃頭髮青年在窗外船舷邊卷繩子。船員都是中國人,挪威人大概只有大副二副三副——如果有三副的話——聽見打字機聲,也正回過頭來看。淡黃頭髮大個子,圓臉,像二次大戰前的西方童話插圖。

骯羅,」她說。

骯羅。」略頓了頓方道:「來個吻吧?」

她笑著往圓窗裡一縮,自己覺得像老留學生在郵船上拍的半身照,也是穿短襖,照片親自著色,嘴唇塗紅了成為紅黑色,黑玫瑰或是月下玫瑰,一縮縮回鏡框中。

滴滴答答又打起字來。黃頭髮卷完了繩子走開了。

北歐人兩性之間很隨便,不當樁事,果然名不虛傳。

她不禁想起鈕太太那回在船上。

鈕太太是姐姐姐夫他們這一群裡的老大姐。姐姐姐夫就佩服一個鈕太太。

他們剛回國的時候,姐姐有一次說笑間,肅然起敬的正色輕聲道:「鈕太太聰明。」

鈕太太孃家姓範,因此取名範妮。鈕先生的洋名,不知是哪個愛好文藝的朋友代譯為艾軍,像個左派作家的筆名,與艾鞠蕭軍排行,倒有-種預言性。家裡不放心他在國外吃不了苦,給他娶了親帶去,太太進過教會學校,學過家政科。也幸而是這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的辦法,讀了十多年才拿到學位,生了孩子都送走了,太太就管照應他一個人的飲食起居,得閒招待這批朋友吃中國飯,賓至如歸。

這些人裡就只有姐夫會開車。範妮排程有方,就憑他一輛破車,人人上課下課打工度假跑唐人街都有私家車坐,皆大歡喜。不知怎麼,最後總是送一個女孩子回去,也不定是哪一個,稍有可能性的都輪到,看對不對勁。送艾軍到家,留著吃飯吃點心不算,臨走總塞一包東西在車上,連消夜帶第二天的伙食都解決了。即使不過是三明治,也比外面買的精緻。抹上自己調變的新鮮梅榮耐斯,跟買現成的瓶裝的蠟燭油味的大不相同。最後送的女孩子也有一份。

汽車接連兩次拋錨,送去修理,範妮便鬧著要學開車,出去買東西比較方便,於是跟他合夥買了輛好些的二手車,是她去講的價錢,用舊車去換,作價特別高,沒讓他花什麼錢。他開車送她去,自然在場,也聽不出她怎樣與扎伊爾人達成默契,拿她沒辦法。當然她也知道在國外僱個司機該多貴。但是他心裡想等她自己會開車,艾軍有她接送,也不靠他了。

她學開車,去了兩次就不去了。車上裝了小火油爐子無線電,晚上可以開到風景好的地方泊車,看燈賞月,賞雪,聽音樂。姐姐姐夫就是她這樣不著痕跡的撮合成的。

他們回國後才結的婚。不久艾軍也十載寒窗期滿,夫婦相偕回上海,家中老母早已亡故,這些年一直是他哥哥當家,把產業侵佔得差不多了。

盎掛一天到晚‘阿哥阿哥’的,叫得來得個親熱!」範妮背後不免抱怨。

總算分了家,分到的一點房地產股票首飾,她東押西押,像財閥一樣盤弄,剜肉補瘡,長袖善舞。撐持了幾年,索性蓋起大房子來,是當時所謂流線型裝修,「丹麥現代化」的先聲。新屋落成大請客,他們家那位大師傅不但學貫中西,光是一味白汗棗子布丁,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菜,本地的西餐館就吃不到,就有也不是那麼回事,更兼南拳北腿一腳踢,烤鴨子紙包雞都來得,自制原畿色八寸見方的紅醬肉,比陸稿薦還道地。連範妮也趕著叫他大師傅大師傅,體貼人微,不然普通住家,天天請客打牌也留不住他。也是圖個清閒,比起菜館掌廚到底輕鬆多了,等於半退休。而且菜館分華洋川揚,京菜粵菜,本地館子;顧此失彼,不免拋荒了他有些絕活。範妮朋友家裡遇有喜慶,也常把他出借,連全套器皿,又包辦採購,挑他撈筆外快。

範妮場面雖大,能省則省,兩個女兒只進了幾年小學,就留在身邊使喚,也讓她們看著學學,卻穿得比內地女生還要儉樸,藍布罩袍,女傭手製的絆帶布鞋,自己納的布底-反正有兩個養老的老媽媽,別的活也幹不了-清湯掛麵的短髮,免得早熟起來不易控制。兒子也只讀到中學畢業。他們父親幾乎賠上全部遺產,讀到的學位有什麼用?這是不爭的事實。賦閒多年後,也說不得學非所用的話了,心血來潮,也跟朋友合夥開過農場,辦過染織廠,結果不過一件件衣料一盒盒雞蛋分贈親友。萊格煥種的白色洋雞,下的蛋也雪白,特大。衣料有粉紫鵝黃的陰丹士林布,都是外間買不到的。

他住在他們那座大宅裡,就管他自己的一頓早飯與下午茶,橘皮醬不斷檔,再就是照料他那十幾套西裝。男子服裝公認英國是世界第一,英國紳士雖然講究衣料縫工,衣不厭舊,可以穿上幾十年。艾軍在英國定做的西裝永遠看上去半新不舊,有兩件上裝還在肘彎打了大塊鹿皮補釘。一件衣服從來不接連穿一天以上——訣竅在掛,而且是寫實派厚重的闊肩木質鉤架,決不是那種銅絲的。他又天生衣架子樣,人長得像個「尖頭鰻」,瘦長條子,頭有點尖。

澳腥聳橋ハ壬最講究穿了,」洛貞向她姐姐說。

姐姐噗嗤一笑道:「你不知道他衣裳多髒。」

芭?看不出來。」

澳侵幟刈幽馱唷4蟾乓彩遣輝改玫較匆錄淙ィ乾洗次數多了傷料子,也容易走樣。」因又笑道,「艾軍那脾氣急死人了,範妮有時候氣起來說他。」

洛貞笑道:「真說他?」

霸趺床凰?」輕聲搖頭咋舌,又笑道:「範妮也可憐,就羨慕人家用男人的錢。」

艾軍說話慢吞吞的,打電話回來,開口便道:「呃……」一聲「呃」拖得奇長。

女兒便道:「爸爸是吧?」

斑饋…」依舊猶疑不決,半晌方才猝然應了一聲「噯」。

範妮皮膚白嫩異常,眉目疏朗,面如銀盆,五官在一盆水裡漾開了,分得太開了些。回國後一直穿旗袍,洛貞看見她穿夜禮服在國外照相館裡照的相,前後都是u形挖領,露出一塊白膩的胸脯,雖然並不胖,福相的腰圓背厚,頸背之間豐滿得幾乎微駝,在攝影師的注視下,羞答答的低著頭。很奇怪,原來她也有她稚嫩的一面。

女兒到了可以介紹朋友的年齡,有一次大請客,到北戴河去。那是要人避暑養痾的地方。因為有海灘,可以游泳,比牯嶺更時髦。包下兩節車廂,路上連打幾天橋牌,獎品是一隻扭曲凸凹不平的巨珠拇指戒,男女都可以戴的。把兩套花園陽臺用的黑鐵盤花桌椅都帶了去,免得急切間租借不到合意的。配上古拙的墨西哥黑鐵扭麻花三腳燭臺,點上肥大的塑成各色仙人掌老樹根的綠蠟,在沙灘上燭光中進餐。大師傅借用海邊旅館的廚房做了菜,用餐車推到沙灘上,帶去幾隻荷蘭烤箱,佔用幾間換游泳衣的紅白條紋帆布小棚屋,有兩樣菜要熱一熱。一道道上菜之叫,開著留聲機,月下泳裝擁舞。

兩個女兒都嫁得非常好。

不久之前,鈕家搬到香港去。這天洛貞剛巧到他們那裡去,正出動全體人手理行李,東西攤得滿坑滿谷。真是天翻地覆了,她悵惘地想。

壩星就走,沒錢就不走,」她用平板的聲音對自己說,就像是到北戴河去。

叭氈救說氖焙蛞補過來了。」大概不止姐姐一個人這麼說

霸誒鑀販湊大家都窮,一出去了就不能不顧點面子。」姐姐說。

光是窮倒就好了,她想。

這是後來了,先也是小市民不知厲害。

姐姐姐夫也是因為年紀不輕了,家累又重。這兩年姐夫身體壞,就靠姐姐找了個事,給一個東歐商人當秘書翻譯。洛貞失了業就沒敢找事,找了事就再也走不成了,要經工作單位批准。

也許因為範妮去了香港恍如隔世,這天姐姐不知怎麼講起來的,忽然微笑輕聲道:「範妮那次回國在船上,他們跟船長一桌吃飯,晚上範妮就到船長房裡去了。」

洛貞聽著也只微笑,沒做聲。也都沒問是哪國的船,一問就彷彿減少了神秘性,不像這樣是個女鬼似的悄悄的來了,不涉及任何道德觀。

想必就去過一次,不然夫婦同住一間艙房,天天夜裡溜出來,連艾軍都會發覺。她是不肯冒這險的。在國外那麼些年,中國人的小圈子裡,這種訊息傳得最快,也從來沒人說過她一句閒話。

姐姐一定一直沒告訴姐夫,不然姐夫也不會這樣佩服她了。

因為尊重這秘密,洛貞在香港見到範妮的時候,竟會忘了有這麼回事——深藏在下意識裡,埋得太深了?也不知是否因為她為人不太調和,太意外了,反而無法吸收,容易忘記?

洛貞出來後就直奔範妮那裡,照姐姐說的,不過囑咐過不要住在他們家,範妮現在是跟女兒女婿住。見了面她說明馬上要去找房子,範妮爽快,也只說:「那你今天總要住在這裡,我這裡剛巧有張空床。」

她看了報上出租的小廣告,圈出兩處最便宜的,範妮叫女傭帶她到街口雜貨店去打電話。她很詫異。彷彿聽說香港人口驟增,裝不到電話,但是他們來了很久,也該等到了。範妮沒有電話怎麼行,即使現不做金子股票了,湊桌麻將都不方便。住的公寓佈置得也很馬虎。她留神臉上毫無反應,範妮倒已經覺得了,漠然不經意說了聲:

跋衷詼際欽庋。」

跋衷諳愀凵意清,望出去船煙囪都沒幾隻,」艾軍回上海去賣房子,也曾經告訴他們。

但是去打電話正值上燈時分,一上街只見霓虹燈流竄明滅,街燈雪亮,照得馬路上碧清;看慣了大陸上節電,如同戰時燈火管制的「棕色黑燈」,她眼花繚亂,又驚又笑。

看了房子回來,在他們家吃晚飯,清湯寡水的,範妮臉上訕汕的有點不好意思,當然是因為沒添菜。但是平時也這樣美食家怎麼吃得慣?洛貞不禁想起那一次,有人乘飛機帶了芒果到上海來送範妮,她心滿意足笑著把一籃芒果抱在胸前搖了搖,那姿態如在目前。

範妮現在雖然不管事,僱的一個廣東女傭還是叫她太太,稱她女婿女兒少爺少奶。女婿雖闊,還沒分家,錢不在他手裡。兒子跟著大姐大姐夫到巴西去了,二姐二姐夫大概也想出國。

臨睡範妮帶洛貞到她房裡去。似乎還是兩個女兒小時候的兩張白漆單人床,空下的一張想必是艾軍的。

艾軍在上海住在他哥家,一住一年多,倒也過得慣;常買半隻醬鴨,帶到洛貞姐夫家來吃飯,知道他們現在多麼省。飯桌上洛貞聽他們談起他房子賣不掉,想回香港又拿不到出境證。家裡打電報來說他太太中風了,催他回去——本來一向有這血壓高的毛病,調查起來也不像是假話。拿著電報去給派出所看,也不是不生效。

姐姐問知他每次去都是隻打個照面,問一聲有沒有發下來,翻身便走,因道:「聽人說申請出境非得要發急跟他們鬧,不然還當你心虛。」

無奈他不是發急的人,依舊心平氣和向他們夫婦娓娓訴說,倒也有條有理。走後姐姐笑道:「艾軍現在會說話了,真是鐵樹開花了,」又引了句:「西諺有云:寧晚毋缺憾。」

他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跳舞。是真喜歡跳舞,揀跳得好的舞女,不揀漂亮的。這時候舞場還照常營業,他常去一個人獨溜。自從發現他的「第二春」,姐姐不免疑心道:「不要是迷上了個舞女了?」

範妮不在這裡,大家都覺得要對他負責。姐夫託人打聽了一下,也並沒有這事。

這一天他又來說,有個朋友拉他到一個小肥皂廠做廠長:「我想有點進項也好,不然一個人不是掛起來了嗎?」說著兩手一攤,像個打手勢的義大利人。

姐姐姐夫都不勸他接受,但是這年頭就連老朋友,有些話也不敢深說。

洛貞也是對巡警哭了才領到出境證的。申請了不久,派出所派了兩個警察來了解情況。姐夫病著,姐姐也沒出來,讓她自己跟他們談話。她便訴說失業已久,在這裡是寄人籬下。

白約烘19茫那有什麼?」一個巡警說。兩個都是山東大漢,一望而知不是解放前的老人。

她不介面,只流下淚來,不是心裡實在焦急,也沒這副急淚。不會承認這也是女性戲劇化的本能,與一種依賴男性的本能。

兩個巡警不做聲了,略坐了坐就走了,沒再來過。兩三個月後,出境證就發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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