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軍自告奮勇帶她到英國大使館申請入境許可證。在公共汽車上,她忽然注意到他臉上倒像是一副焦灼哀求的神情,不過眼睛沒朝她看。她十分詫異,但是隨即也就明白了。
我為什麼要去告他一狀?她心裡想。苦於無法告訴他,但是第六感官這樣東西確是有的。默然相向了一會,他面色方才漸漸平復了下來。
不想一到香港第一天晚上就跟範妮聯床夜話。這艾軍也實在可氣。當然話要說得婉轉點,替人家留點餘地。不過她哪裡是範妮的對手,一怔之下,不消三言兩語,話裡套話,早已和盤托出。
範妮當時聲色不動,只當樁奇聞笑話,夜深人靜,也還低聲說笑了一會,方道:「你今天累了,睡吧。」次日早晨當著洛貞告訴她女兒,不禁冷笑道:「只說想盡方法出不來,根本不想出來。」
女兒聽了不做聲,臉上毫無表情。洛貞知道一定是怪她老處女愛搬嘴,惹出是非來。
她沒嫁掉,姐姐始終歸罪於沒進大學。在女中最後兩年就選了業務科,學打字速寫。姐姐懷了小韻,她一畢業就去打替工,就此接替了下來。洋行又是個國際老處女大本營。男同事中國人既少,未婚的根本沒有。跟著姐姐姐夫住,當然不像一般父母那樣催逼著介紹朋友。她自己也是不願意。
我們這一代最沒出息了,舊的不屑,新的不會,她有時候這樣想。
每年聖誕節有個辦公室酒會,就像鬧房「三天無大小」,這一晚上可以沒上沒下的,據說真有女秘書給抵在卷宗櫃上強吻的。咖哩先生平時就喜歡找著她,取笑她。這天借酒蓋著臉,她真有點怕他。其實人這麼多,還真能怎樣?
而且他不過是胡鬧而已,不見得有什麼企圖,從來也沒約她出去玩。約她出去,不去大概也沒關係,不會丟飯碗。當然這不過是揣度的話,因為無例可援——他們這裡的女秘書全都三十開外,除了洛貞,而她就是幾個副經理公用的。有個瑞典小姐七十多歲了,也沒被迫退休,還是總經理的秘書。聖誕夜的狂歡,也是給這些老弱殘兵提高土氣的-不過咖哩這人是這樣,淮都不怕他,但是也都知道有什麼事找他沒用——上海人所謂「沒肩胛」。
人是比任何電影明星都漂亮,雖然已經有點兩鬢霜了;瘦高個子,大概從來沒有幾磅上落;就是皮膚紅得像生牛肉。
信打完了,她抽出來看了一遍。有人敲門。她嚇了一跳。難道是剛才那大副二副,找上門來了?她把門小心的開了條縫。原來是芳鄰,那英印人的黃種太太。
拔銥梢越來嗎?」
洛貞忙往裡讓。坐了下來,也仍舊沒互通姓名,問知都是上海來的:
拔頤親≡諍緲凇!薄-從前的日租界。
澳閌僑氈救?,,洛貞這才問她。誤認東南亞人為日本人,有時候要生氣的。
班取!
澳忝塹餃氈救?」
班齲到大阪去。我家在大阪。」
芭叮我到東京去。」
鞍。東京。」
笑臉相向半響。
罷庵淮真小。」
班齲船小。」她拈起桌上的信箋。「我可以拿去給李察遜先生看嗎?」
洛貞不禁詫笑。還說中國人不尊重別人的私生活,開口就問人家歲數收人家庭狀況。跟我們四鄰一比,看來是小巫見大巫了。一時想不出怎樣回答,反正信裡又沒什麼瞞人的事,只得帶笑應允。
她立即拿走了。不一會,又送了回來,鄭重說道:「李察遜先生說好得不得了。」
洛貞噗嗤一笑,心裡想至少她尊敬他。同時也不免覺得他識貨。業務信另有-功。姐姐說的:「留空白的比例也大有講究。有人也寫得好,就是款式不帥。」
投桃報李,她帶了本照相簿來跟洛貞一塊看。
昂緲冢」她說。
都是在虹口,多數是住宅外陽光中的小照片,也有照相館拍的全家福,棕色已經褪成黃褐色,一排坐,一排站,一排青年坐在地下,男女老少都穿著戰前日本人穿的二不溜子孤洋服。沒有她。有了張她戴著三十年代體育場上戴的荷葉邊白帆布軟帽,抱著個男孩,同是胖嘟嘟的,在大太陽裡眯著眼睛。
罷饈撬?」
氨碇丁!
看了大半本之後,有張小派司照。
襖畈煅廢壬。」想是李察遜訓練有素,她也像狄更斯《塊肉餘生記》裡的米考伯太太,文縐縐的口口聲聲稱丈夫為」米考伯先生」。
他就這一張,其餘都是她孃家人,有她的照片大概婚前的居多,不然根本無法判斷,她一直也就差不多是這樣子。
與她合攝的孩子都是表侄堂侄。洛貞不禁惻隱。娶這麼個子孫太太型的太太,連個子女都沒有。
這樣的女人還值得到異族裡去找?當然李察遜自己還更不合格,還不是兩下里湊合著。洛貞是一時腦子裡轉不過來。毛姆筆下異族通婚都是甘心冒犯禁條而沉淪,至少總有一方是狂戀。
她認識的惟一的一對異國情鴛不算——在毛姆後了。咖哩先生的女秘書潘小姐是廣東人。論長相,也就是個踩扁了的李察遜太太,臉橫寬,身材也扁闊,不過有南國佳人的乳房,而且「廣人硬繃繃」,面部線條較強有力,眉目挺秀些,眼睛裡常有一種憤懣不平之氣。珍珠港事變後,上海日軍進了租界,英美人都進了集中營。潘小姐忠心耿耿,按期給咖哩先生送糧包。咖哩先生跟他太太向來各幹各的,互不干涉。太太喜歡養馬賽馬,他供給不起,好在太太自己有錢。兩人都海闊天空慣了的,進了集中營,在營房裡合住一個掛條軍毯隔出來的鋪位,擠鼻子擠眼睛的,沒個騰挪,幾乎馬上就吵翻了。熬了幾年,一出來就離了婚,跟潘小姐結婚了。
這故事彷彿含有一個教訓,不像毛姆的手筆,時代背景也不同了。大英帝國已經在解體,從集中營出來的人,一看境況全非。他總算找到了個小母親,有了個歸宿。
戰後行裡大裁員,咖哩先生也提早退休了,因此他再婚的訊息沒有掀起更大的震撼。洛貞解僱後就跟老同事沒來往了,不像淪陷時期大家留職停薪,還有時候見面。潘小姐送糧包,就是聽所羅門小姐說的。那天所羅門小姐請她去吃下午茶,是公寓房子,姊妹倆同住,姐姐矮胖,是較典型的猶太女人,在另一家洋行做事。有些老處女喜歡錶示大膽,不過她說的笑話就粗俗,不及她妹妹尖酸風趣。姊妹花向來是一個帶一個,不怎麼漂亮的也連帶沾光。像這姊妹倆排排坐著,衣飾髮型都相仿,就使人覺得一之為甚,豈可再乎?——她們的黑髮天生整齊的小波浪紋,這髮型過時了之後也改不了。姐姐頭髮已經花白了。洛貞不禁替所羅門小姐叫屈,她其實不難看,要不是跟這姐姐同起同坐,把她漫畫化了。
洛貞到她們浴室去洗手,經過臥室,兩張小鐵床並排,像小孩的,覺得可笑,而又慘然。
講起潘小姐送糧包,所羅門小姐笑道:「你倒不去看看他去。」是說咖哩先生那樣愛找她開玩笑。
拔矣植皇撬的秘書。」
戰後常想起這一問一答。如果她是他的秘書,她想她也會送糧包的。
看照相簿,她終於笑問:「你跟李察遜先生怎麼認識的?」
拔姨眯紙檣艿摹!崩畈煅廢氡匾滄≡諍緲冢虹口房子便宜,離外灘營業區又近,電車直達,上寫字樓方便。也許鄰居的青年帶他逛日本堂子,見識過日本女人的溫順柔媚。
他們知道他在洋行做事。「想結婚嗎?給你介紹花子小姐吧?」
沒有結婚照片。日本人不講究這些,去趟神社就算了。有她這龐大的親族網在,不會是同居。她大概是單身出來投親找物件的,正如許多英國女人到遠東近東來嫁人。
他家裡似乎沒什麼人。父親生出這麼個小黑人來,不見得肯帶在身邊。但是總算供給他讀書——口音上聽得出是當地的不列顛學校出身。娶個日本老婆是抗議兼報復。不等上海淪陷,已經親日了。
在那以後,陪太太回國。這兩年日本繁榮了起來,太太孃家人多,極可能有生意做大了的,用得著他這麼個人寫英文信。去投親是順理成章的事,不比洛貞去投奔老同學太「懸」,雖然同是不懂日文,他又年紀不輕了,總有五十來歲了。她不知道怎麼認定他不懂日文。其實怎見得人家不懂?飯桌上當然不能夫婦倆自己說日文,不禮貌——就是不懂有老婆當翻譯,不像她到了那裡言語不通,寸步難行。但是她只覺得自己比他年輕有希望。
照相簿一頁頁掀過去,李察遜太太在旁看得津津有味,把她這輩子又活了一遍。看完了便欣然抱著薄子走了。
船上就是蟑螂太大。洛貞晚上睡覺總像是廟下蠕蠕感到人體的暖氣就會從床板上爬出來。又會爬進行李裡,帶上岸去。在香港租的房間沒有傢俱,她就光買了一床草蓆,一罐殺蟲劑,一隻噴射筒。一丈見方的小房間,粗糙的水門汀地,想是給女傭住的,牆倒是新粉刷得雪白,而且位置在屋角,兩面都是樓窗,敞亮通風,還看得見海。她一眼就看中了,沒去看第二家。睡水門汀,夜裡寒氣透過席子,一陣陣火辣辣的冰上來,就爬起來開箱子,把衣服一件套一件,全都穿上再睡。
下午炎熱,二房東坐在甬道里乘過堂風。是個小廣東人,蟹殼臉,厚眼鏡放大了眼睛,成為金魚眼,瘦骨伶仃穿件汗背心,抱著個嬰兒搖著拍著,唱誦道:「女(音‘內’,上聲)啊!女啊!」像三十年代頹廢派詩人的呻吟:「女人啊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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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太熱,房門都大開著。一個年輕的葉太住最好的一間,房子也不大,一堂寧式柚木傢俱挨挨擠擠擺不下,更覺光線陰暗。惟一的女傭是葉太僱用的,傭人間租了出去,便在廚房裡睡行軍床,葉太是海人,長得活像影星周璇,也嬌小玲瓏,不過據說周璇皮膚黃,反而上照,拍攝出來特別光潤瑩潔,這位葉太卻十分白。葉先生每天下班時間來一趟,顯然是個外室,也許本來是舞女。
葉先生一來了就洗澡。浴室公用,蟑螂很多,抽水馬桶四周地下汪著尿。女傭臨時手忙腳亂打掃了一下,便嘩嘩放起水來,浴缸裡倒上小半瓶花露水,被水蒸汽一衝,滿樓奇香沖鼻;一面下廚房炒菜熱菜燙酒,打發葉先生浴罷對酌。亞熱帶夏天天長,在西曬的大太陽裡忙這一通,正是夕照中眾鳥歸林鴉飛雀噪的情景。
葉太隔壁,兩個上海青年合住一間,大概是白領階級,常跟葉太搭訕,她也常站在他們房門口長談。葉先生一來了,都躲得無影無蹤。
大家走過房門口,都往裡看看,看見洛貞坐在草蓆上,日用的什物像擺地攤一樣。這可真搬進難民來了,房子要貶值了。
她自己席地而坐很得意,簡化生活成功,開了聽的罐頭與麵包黃油擱在行李上,居然一隻蟑螂也沒有。但是這些上海人鄙夷的眼光卻也有點受不了。
這戶人家人雜,她的信又是寄到鈕家代轉。住得又近,常去看有信沒有。自從她告密有功,範妮對她總是柔聲說話。這天問知她房租只七十萬港幣一個月,不禁笑了,見她能吃苦,也露出嘉許的神色,因又道:「可還能住?」
胺考浠購茫不過洗澡間太髒點。」
澳悄愕秸飫錮聰叢韜昧恕!
她從此經常帶了毛巾和肥皂去洗澡,直到找到了事,搬了家,公用的浴室比較乾淨,才不大去了。這天她來告訴範妮要到日本去。
澳悄閼飫鐧氖履?」
爸緩麼塹嫋恕!
跋衷謖沂履眩日本美國人就要走了。」
洛貞笑道:「是呀,不過要日本人境證也難,難得現在有機會在那邊替我申請。」也許去得不是時候,美國佔領軍快撤退了,不懂日文怎麼找事?她不過想走得越遠越好,時機不可失。
範妮沉默片刻,忽又憤然道:「那你姐姐那裡呢?」
範妮知道她是借了姐姐姐夫的錢出來的,到了香港之後也還匯過錢來。現在剛開始還錢,他們也是等著用。但是姐姐當然會諒解她的。想不到範妮代抱不平,會對她聲色俱厲起來,到底又不是自己子侄輩。她也有點覺得,範妮的氣不打一處來——還是「報喜不報憂」這句話。人家好好的一份人家,她一來了就成了棄婦怎麼不恨她?
範妮見她不做聲,自己也覺得了,立即收了怒容,閒閒的問起她辦手續的事。還送了她兩包土產,叫她帶去給她的同學,日本吃不到的。
自從那次以後,她有兩三個星期沒去,覺得見面有點僵,想等臨走再去辭行,可隔得太久了?又拿不準幾時動身。這天忽然收到一張訃聞,一看是「杖期夫鈕光先」與子女(女兒「適陳」「適何」)具名。艾軍的本名不大有人知道,連看幾遍才明白了過來。範妮死了。實在意想不到,一直沒聽見說不舒服。一定是中風,才這樣突然。去年屢次打電報到上海去說中風,終於實現了。
她自己知道闖了禍,也只惘惘的。
當然也不是沒想到,範妮一定寫了信去罵了,艾軍一定會去向姐姐姐夫訴苦,他們是範妮最信任的朋友,要靠他們去疏通解說。即使艾軍不好意思告訴他們,範妮給姐姐寫信也會發牢騷的。總之不會不知道。姐姐信上沒提,是因為她一個人在外面掙扎圖存,不是責備她的時候。
現在好!——
姐姐最好的朋友。
訃聞上有辦喪事的地點,在中環一家營業大樓地下層。虛掩著兩扇極高的舊烏木門,一推門進去,人聲嘈雜,極大的一個敞間,一色水門汀地與牆壁,似乎本來是個銀行的地窖保險庫。想必是女婿家的管事的代為借用的。只見三三兩兩的人站著談話,都是上海話,大都是男子在談生意行情與熟人。她心虛,也沒在人群中去找範妮的女兒打聽病因,只在人堆裡穿來穿去,向上首推進。靈前佈置得十分簡單,沒有香案輓聯遺照,也沒有西式的花圈花山音樂,瞻仰遺體。她鞠了一躬就走了,在門口忽見他們家的廣東女傭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一個什麼小物件撳在她掌心,動作粗暴得不必要,臉上也有點氣哄哄的,不甘心似的。
還不是聽見他們少爺少奶說:都是她告訴太太,先生在上海不想回來了,把太太活活氣死了。剩下少爺少奶也不預備在香港呆下去了,吃人家飯的也要捲鋪蓋了。
她怔怔的看著手中一隻小方莆紅紙包。她只曉得喪家有時候送弔客一條白布孝帶,沒聽見有送紅包的。是廣東規矩?他們女婿家也不是廣東人,難道真是人鄉隨鄉了還是女傭的主張?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沒走出門去就拆開紅包,帶著好奇的微笑。只見裡面一隻毫硬幣,同時瞥見女傭驚異憤激的臉。
有這樣的人!還笑!太太待她不錯。
她也是事後才想到,想必是一時天良發現,激動得輕度神經錯亂起來,以致舉止乖張。幸而此後不久就動身了。上了船,隔了海洋,有時候空間與時間一樣使人淡忘。怪不得外國小說上醫生動不動就開一張「旅行」的方子,海行更是外國人參,一劑昂貴的萬靈藥。
這隻船從香港到日本要走十天,東彎西彎,也不知是些什麼地方。她一個人站在欄杆邊看裝貨卸貨,碼頭上起重機下的黃種工人都穿著卡其布軍裝——美軍剩餘物資。李察遜夫婦從來不出來。上層甲板上偶有人蹤。也是穿制服的船員,看來頭等艙沒有乘客。
這一天到了個小島,船上預先有人來傳話,各處待在艙房裡不要出來,鎖上房門,無論怎樣都不要開門。如臨大敵,不知道是什麼土人。這一帶還有獵頭族?
她站在圓窗旁邊,看見甲板一角。只見一群日本女人嘻嘻哈哈大呼小叫一擁而上,多數戴眼鏡,清一色都是和服棉襖,花布棉褲,褲腳緊窄得像華北的紮腳褲,而大腿上松肥,整個像只火腿。也有男的,年輕得多,也不戴眼鏡——年紀大些的大概都戰死了——穿著垢膩的白地黑花布對襟棉襖,胸前一邊一個菜碗口大的狂草漢字,龍飛鳳舞,鐵劃銀鉤,可惜草得不認識。顯然這島嶼偏僻得連美軍剩餘物資都來不了,不然這些傳統的服裝早就被淘汰了。
大概因為小島沒有起重機,只好讓苦力上船扛抬。艙房上鎖,想必此地土族有順手牽羊的習慣。連乘客都鎖在裡面,似乎不但怕偷,還怕搶。甲板上碰見了,手錶衣服都會給剝了去。倒看不出這些文質彬彬戴眼鏡的女太太們。有一個長挑身材三十來歲的,臉黃黃的,戴著細黑框圓眼鏡,十分面熟,來到洛貞窗前,與她眼睜睜對看了半晌。
拔業鉤閃碩物園的野獸了」,她想。
也許從前是個海盜島,倭寇的老窠;一個多鐘頭後開船了,島嶼又沉人時間的霧裡。十天一點也不嫌長。她喜歡這一段真空管的生活。就連吃飯——終於嚐到毛姆所說的馬來英國菜:像是沒見過鞋子,只聽見說過,做出來的皮鞋-湯,炸魚,牛排,甜品,都味同嚼蠟,虧那小東西崽還鄭重其事的一道道上菜。海上空氣好,胃口也好。
老西崽見伙食這樣壞,她也吃得下,又沒人做伴,還這樣得其所哉的,這哪是個環遊世界見過世面的」老出門」?只怕那筆從豐的小賬落了空。快滿十天的時候,竟沉不住氣,憂形於色起來。她想告訴他不用擔心,但是這話無法出口。
在公共汽車上看見艾軍哀懇的面容,也是想告訴他不用著想,說不出口。
一桌吃飯,李察遜先生現在很冷淡。當然是因為她沒去回拜,輕慢了他太太。既然到日本去,可見不是仇視日本人,分明看不起人。
她也不是沒想到,不過太珍視這一段真空管過道,無牽無掛,舒服得飄飄然,就像一坐下來才覺得累得筋疲力盡。實在應當去找李察遜太太,至少可以在甲板上散散步,討教兩句日文會話,問路也方便些,結果也沒去。
已經快到日本了,忽然大風大浪,餐桌是釘牢在地上的,桌上杯盤刀叉亂溜,大家笑著忙不迭攔截。
李察遜先生見洛貞飲啖如常,破例向她笑道:「你是個好水手。」說罷顯然一鼓作氣,一納頭努力加餐起來。
飯後扶牆摸壁各自回房。洛貞正開自來水龍頭洗手,忽然隱隱聽見隔著間房有人嘔吐,不禁怔住了。他們此去投親,也正前途茫茫。日本人最小氣。吃慣西餐的人,嚼牛肉渣子總比啃蘿蔔頭強,所以暈船也仍舊強飯另餐,不料馬上還席了。
船小浪大,她倚著那小白銅臉盆站著,腳下地震似的傾斜拱動,一時竟不知身在何所。還在大吐——怕聽那種聲音。聽著痛苦,但是還好不大覺得。漂泊流落的恐怖關在門外了,咫尺天涯,很遠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