氨斫恪!
班齲表姐。」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氣,互相稱表姐。
女兒回孃家,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荀太太到上海來發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盤著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著,走路略向兩邊一歪一歪,換了別人就是鵝行鴨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髮生得稍低,濃重的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的,像鹹鴨蛋殼裡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兒一女在北京,只帶了個小兒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後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緣的分居,對於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與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兒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驅。所以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範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著,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了嫁更不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著偌大房子,也還是像唯恐隔牆有耳。
氨斫閾綠塘送販-!避魈太的一口京片子還是那麼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的幻覺。
翱湊廡┌淄販-!蔽樘太有點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著腦後的短捲髮。
拔乙燦瀉牽表姐!」
安豢醇*-!」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拔乙部床患*-!」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蝨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叫:「別動!」然後嗤笑著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麼都特別慢,出於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閒坐著。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髮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麼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說不能剪,剪了頭髮要生氣的,會掉光的。
伍太太從前是個醜小鴨,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現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關係,眼鏡與前劉海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模雲度嶺式的橫劉海。「丰容盛裘」,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松辮子,前頭不知怎麼挑散了卷著披著,三舅奶奶家有個走梳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趕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回來只好趴在桌上睡了一晚上,沒上床,不然頭髮亂了,白梳了。」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髮燙髮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髮梳成鬈髮堆在額上,確實不容易。辮根也紮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與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學生女教師之間已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家裡守舊,只在香菸畫片上看見過。
霸諤錛頁韻簿疲你說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了!「伍太太說。
苑梅在一旁微笑聽著,像聽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髮留長了梳頭。」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麼舉著往後彆著,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說著聲音一低,湊近前來,就像還有被人偷聽了去的危險。
班齲‘大少奶奶幫著抬,’」伍太太皺著眉笑,學著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口吻。
翱剎皇恰?湊餳綈頡-都塌了!」把一隻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削肩,不過做慣粗活,肌肉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內傷是看不出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耙倉揮興們家——!」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八們荀家就是這樣。」荀太太眼睜睜望著她微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彷彿是第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白齜掛彩譴笊倌棠獺!大少奶奶做的菜好*-!’」
八會?說‘看看就會了’。」又像是第一次含笑低聲吐露,「做得不對,罵!」
澳忝煥詞撬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還不就是老李。」是個女傭,沒有廚子——貧窮的徵象。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傭泡了茶來。
氨斫慍檠獺!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當然那是嫁到北京以後,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家客廳那紅木傢俱,都是些爪子——」開始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個得擦半天。」顯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著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見了。說到這裡聲音裡有極深的羞窘與一種汙穢的感覺。
班齲北京都興有那麼一套傢俱,擺的都是古董。」「他們家那些臭規矩!」
澳忝搶鹹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裡,叫你陪著我。開飯也在你屋裡,你一個人陪著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著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紹甫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愣腦,還很自負,脾氣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麼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荀家。直到現在,苑梅有一次背後說她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氣憤地說:「你沒看見她從前眼睛多麼亮,還有種調皮的神氣。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了。」說著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
荀太太探身去彈菸灰,若有所思,側過一隻腳,注視著腳上的杏黃皮鞋,男式繫鞋帶,鞋面上有幾條細白痕子。「貓抓的,」她微笑著解釋,一半自言自語。「擱在床底下,房東太太的貓進來了。」
吸了口煙,因又笑道:「我們老太爺死的時候,叫我們給他穿衣裳。」她只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代替扮鬼臉。「她怕,」她輕聲說。當然還是指她婆婆。
襖習橐歡掀就碰都不敢碰。他們家規矩這麼大,公公媳婦赤身露體的,這倒又不忌諱了?」伍太太帶笑橫眉咕噥了一聲,「那還要替他抹身?」「槓房的人給抹身,我們就光給穿襯裡衣裳。壽衣還沒做,打紹甫,怪他不提早著點。」又悄悄地笑道:「我不知道,我跟二少奶奶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做壽衣,回來紹甫也沒告訴我。」
吧芨就是這樣。」伍太太微笑著,說了之後沉默片刻,又笑道:「紹甫現在好多了。」
荀太太先沒介面,頓了頓方笑道:「紹甫我就恨他那時候日本人來——」他在南京故宮博物院做事,打起仗來跟著撤退,她正帶著孩子們回孃家,在上海。「他把他們的古董都裝箱子帶走了,把我的東西全丟了。我的相片全丟了,還有衣裳,皮子,都沒了。」「噯,從前的相片就是這樣,丟了就沒了。」伍太太雖然自己年青的時候沒有漂亮過,也能瞭解美人遲暮的心情。
翱剎皇牽丟了就沒了。」
她帶著三個孩子回北京去。重慶生活程度高,小公務員無法接家眷,抗戰八年,勝利後等船又等了一年。那時候他不知怎麼又鬧意見賭氣不幹了,幸而有個朋友替他在上海一個大學圖書館找了個事,他回北京去接了她出來。
她跟伍太太也是久別重逢。伍太太現在又是一個人,十分清閒,常找她來,其實還可以找得勤些,住得又近,但是打電話去,荀太太在電話上總有點模糊,說什麼都含笑答應著,使人不大確定她聽明白了沒有。派人送信,又要她給錢。她不願讓底下人看不起她窮親戚,總是給得太多。寄信去吧,又有點不甘心,好容易又都住上海了,還要寫信。這次收到回信,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伍太太有啼笑皆非之感。
她連郵局也要給雙倍。
先在虹口租了間房,有老鼠,把祖銘的手指頭都咬破了。
米麵口袋都得懸空吊著,不然給咬了個窟窿,全漏光了。
跋衷詘岬惱獾胤膠茫」荀太太常說。
上次苑梅到同學家去,伍太太叫她順便彎到荀家去送個信,也是免得讓荀太太又給酒錢。是個陰暗的老洋房,他們住在二樓近樓梯口,四面的房門,不大,一隻兩屜桌,一隻五斗櫥,隔開一張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鍋鑊砧板擺了一桌子,小煤球爐子在房門外。荀太太笑嘻嘻迎接著,態度非常大方自然,也沒張羅茶水,就像這是學生宿舍。就她一個人在家。祖銘進中學,十四歲了,比他爸爸還要高,愛打籃球。荀太太常說他去看球賽了。
八們有了兩個孩子之後不想要了,祖銘是個漏網之魚。
有天不知怎麼沒用藥——是一種牙膏似地擠出來,「伍太太有一次笑著輕聲告訴苑梅。
漏網之魚倒已經這麼大了。怎麼能跟父母住一間房,多麼不便。苑梅這麼一想,馬上覺得不應該,雖說久別勝新婚,人家年紀不輕了,怎麼想到這上頭去。子範剛走,難道倒已經心理不正常起來了?現代心理學的皮毛她很知道一些,就是不用功。所以她父親就氣她不肯唸書——就喜歡她一個人,這樣使他失望,中學畢業就跟一個同學的哥哥結婚了,家裡非常反對。她從小家裡有錢,所以不重視錢,現在可受別了。要跟子範一塊去是免開尊口,他去已經是個意外的機會。
她是感染了戰後美國的風氣,流行早婚。女孩子背上一隻背袋駝著嬰兒,天下去得。連男孩子都自動放棄大學學位,不慕榮利,追求平實的生活。子範本來已經放棄了,找了個事,還不夠養家,婚後還是跟父母住。美國也是小夫婦起初還是住在老家裡,不過他們不限男家女家。
想不到這時候倒又蹦出這麼個機會來。難道還要他放棄一次?彷彿說不過去。
他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吊兒郎當,就連在孃家都不大合適,當她是個大人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想出去找個事做,免得成天沒事幹,中學畢業生能做的事,婆家通不過,他們面子上下不來。
最氣人的是如果沒有結婚,正好跟他一塊去——她父母求之不得,供給她出國進大學。
這時候只好眼看著弟弟妹妹一個個出去,也不能眼紅。她不是不放心他。但是遠在萬里外,如果要完全放心,那除非是不愛他,以為他沒人要,沒有神話裡一樣美麗的公主會愛上他。
她母親當初就是跟父親一塊出去的,她還是在外國出世的,兩三歲才託便人帶她回來,什麼都不記得的,多冤!聽上去她母親在外國也不快樂。多冤
其實伍太太幾乎從來不提在國外那幾年。只有一次,回國後初次見到荀太太,講起在外面的伙食問題,「還不是自己做,」伍太太咕噥了一聲,卻又猝然道:「說是紅燒肉要先炸一下。」
荀太太怔了怔,抗議地一聲嬌叫:「不用啊!」
八狄先炸*。」伍太太淡然重複了一句。
荀太太也換了不確定的口氣,只喃喃地半自言自語:「用不著炸*-!」
班齲說是要先炸。」像是宣告她不負責任,反正是有這話。她雖然沒像荀太太「三日入廚下」,也沒多享幾天福,出閣不久就出國了。不會做菜,紅燒肉總會做的,但是做出來總是亮汪汪的一鍋油,裡面浮著幾小塊黑不溜秋的瘦肉,伍先生生氣地說:「上中學時候偷著拿兩個臉盆倒扣著燉的還比這好。」
後來有一次開中國學生會,遇見兩個女生——她們雖然平日不開伙倉,常常男朋女友大家合夥打牙祭——聽她們說紅燒肉要先炸過,將信將疑。她們又不是華僑,不然還以為是廣東菜福建菜的做法,如果廣東人福建人也吃紅燒肉的話。回去如法炮製,彷彿好些,不過要炸得恰正半生不熟也難,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炸僵了就是炸得太透,再一煨,肉就老了。
回國幾年後,有一次她拿著一隻豬皮白手袋給荀太太看,笑道:「怪不得他們的肉沒皮,都去做鞋做皮包去了!」
荀太太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半晌方恍然道:「所以他們紅燒肉要炸——沒皮!不然肥肉都化了。」
班齲是說要炸嘛,」伍太太夷然回答,就像是沒聽懂。她為它煩惱了那麼久的事,原來有個簡單的解釋,倒彷彿是她笨,苦都是白苦了,苦得冤枉。一個紅燒肉,梳一個頭,就夠她受的。本來也不是非梳頭不可,穿中式裙襖,總不能剪髮。當時旗袍還沒有名聞國際,在國外都穿洋服,只帶一兩套亮片子繡花裙襖或是梯形旗袍,在化裝跳舞會上穿。就她一個人怕羞不肯改裝,依舊一件仿古小折枝織花「摹本緞」短襖,大圓角下襬;不長不短的黑綢縐襉裙,距下緣半尺密密層層鑲著幾道松花彩蛋色花邊,也足有半尺闊,倒像前清襖袖上的三鑲三滾,大鑲大滾,反而引人注目。她也不是不知道。
也是因為他至少看慣了她這樣子,驟然換個樣子就怕更覺得醜八怪似的。好在她又不上學,就觸目點也沒關係。他倒也沒說什麼。一直聽見外國人誇讚中國女人的服裝美麗,外國太太們更是「哦」呀「啊」的沒口子稱道,漆黑的長髮又更視為一個美點,他沒想到東方美人沒有胖胖的戴眼鏡的。
他們定親的時候就聽見說她是個學貫中西的女學士,親戚間出名的。但是因為害羞,外國人總以為她不懂英文。她那一身異國風味的裝束也是一道屏障。拖著個不擅家務又不會應酬的醜太太到東到西,他不免怨聲載道。
她就最怕每逢寒暑假,他總要糾合男女友人到歐洲各地旅行觀光。一到了言語不通的地方,就像掉到漿糊缸裡,還要訂旅館,換錢,看地圖,看選單,看帳單,坐地鐵,趕火車,趕導遊公車。是他組織的旅行團,他太太天然是他的副手,出了亂子飽受褒貶。女留學生物以稀為貴,一齣國門身價十倍,但是也指不定內中真會出個把要人太太。伍先生對她們小心翼翼,道地紳士作風,止於培植關係,一味嗔怪自己太太照顧不周。她悶聲不響的,笑起來倒還是笑得很甜,有一種深藏不露的,不可撼的自滿。他至少沒有不忠於她。樣樣不如人,她對自己腴白的肉體還有幾分自信。
家裡也就是為了不放心他,要她跟了去。他一來功課繁重,而且深知讀名學府就是讀個「老同學網」。外國公子王孫結交不上,國內名流的子弟只有更得力。新來乍到,他可以陪著到東到西寸步不離。起先不認識什麼人,但是帶家眷留學的人總是有錢羅,熱心的名聲一齣,自然交遊廣闊起來。他在學生會活動,也並不想出風頭,不過捧個場,交個朋友。應酬雖多,他對本國女性固然沒有野心,外國女人也不去招惹。他生就一副東亞病夫相,瘦長身材,凹胸脯,一張灰白的大圓臉,像只磨得黯淡模糊的舊銀元,上面架副玳瑁眼鏡,對西方女人沒有吸引力。
花街柳巷沒門路,不知底細的也怕傳染上性病。一回國,進了銀行界,很快地飛黃騰達起來,就不對了。
沉默片刻後,荀太太把聲音一低,悄悄地笑道:「那天紹甫拿了薪水,沈秉如來借錢。」他們夫婦背後都連名帶姓叫他這妹夫沈秉如。妹妹卻是「婉小姐」,從小身體不好,十分嬌慣。
苑梅見她頓了一頓才說,顯然是不能決定當著苑梅能不能說這話。但是她當然知道他們家跟她小姑完全沒有來往,不怕洩漏出去。
苑梅想著她應當走開——不馬上站起來,再過一會。但是她還是坐著不動。走開讓她們說話,似乎有點顯得冷淡,在這情形下。她知道荀太太知道她母親為了她結婚的事夾在中間受了多少氣,自然怪她,雖然不形之於色。同時荀太太又覺得她看不起她。子女往往看不得家裡經常賙濟的親戚,尤其是母親還跟她這麼好。苑梅想道:「其實我就是看不起聲名地位,才弄得這樣。她哪懂?」反正儘可能地對她表示親熱點。荀太太輕言悄語笑嘻嘻的,又道:「洪二爺也來借錢。幸虧剛寄了錢到北京去。」
伍太太不便說什麼,二人相視而笑。
荀太太又笑道:「紹甫一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我聽著就有氣。我心想:我那些首飾不都賣了?還有表姐借給我們的錢。我那脖鏈兒,我那八仙兒,那翡翠別針,還有兩副耳墜子,紅寶戒指,還有那些散珠子,還有一對手鐲。」
伍太太知道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還不是紹甫有一天當著她說:「我們混著也就混過去了,」他太太怕她多心,因為她屢次接濟過他們。「他現在不是很好嗎?」她笑著說。
白嬤鞠衷謨信朋友沒有?」她換了話題。
荀太太悄悄地笑道:「不知道。信上沒提。」
白駙呢?有沒有男朋友?」
懊揮邪桑俊
兄妹倆一個已經在教書了,都住在宿舍裡。
荀太太隨又輕聲笑道:「祖志放假回去看他奶奶。對他哭。
說想紹甫。想我。「
芭叮肯衷諳胂牖故悄愫茫俊蔽樘太不禁失笑。
荀太太對付她婆婆也有一手,儘管從來不還嘴。他們二少奶奶三少奶奶就不管,受不了就公然頂撞起來。其實她們也比她年青不了多少,不過時代不同了。相形之下,老太太還是情願她。她也不見得高興,只有覺得勾心鬥角都是白費心機。「噯,想我。」她微笑咬牙低聲說。默然片刻,又笑道:
拔以諳胱牛要是紹甫死了,我也不回去。我也不跟祖志他們住。」
她不用加解釋,伍太太自然知道她是說:兒子遲早總要結婚的。前車之鑑,她不願意跟他們住。但是這樣平靜地講到紹甫之死,而且不止一次了,伍太太未免有點寒心。一時也想不出別的寬慰的話,只笑著喃喃說了聲「他們姊妹幾個都好」。荀太太只加重語氣笑道:「我是不跟他們住!」然後又咕噥著:「我想著,我不管什麼地方,反正自己找個地方去,不管什麼都行。自己顧自己,我想總可以。」說到末了,比較大聲,但是聲調很不自然,粗嗄起來。她避免說找事,找事總像是辦公室的事。她就會做菜。出去給人家做飯,總像是幫傭,給兒子女兒丟臉。開小館子沒本錢,借錢又蝕不起,不能拿人家錢去碰運氣。哪怕給飯館當二把刀呢!差不多的麵食她都會做,連酒席都能對付,不過手腳慢些。
伍太太微笑不語。其實儘可以說一聲「你來跟我住」。但是她不願意承認她男人不會回來了。「哦,你衣裳做來了,可要穿著試試?苑梅去叫老陳拿來。」
荀太太叫伍太太的裁縫做了件旗袍,送到伍家來了,荀太太到隔壁飯廳去換上,回來一路低著頭看自己身上,兩隻手使勁把那紫紅色氈子似的硬呢子往下抹,再也抹不平,一面問道:「表姐看怎麼樣?」
伍太太笑道:「你別彎著腰,彎著腰我怎麼看得見?好像差不多。後身不太大?——太緊也不好。」心裡不禁想著,其實她也還可以穿得好點。當然她是北派,丈夫在世的人要穿得「鮮和」些,不然不吉利。她買衣料又總是急急忙忙的,就在街口一爿小綢緞莊。家用什物也是一樣,一有錢多下來就趕緊去買,乘紹甫還沒借給親戚朋友。她賢慧,從來不說什麼。她只盡快把錢花掉。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沉默的掙扎,他可是完全不覺得。反正東西買到手總比沒有好,但是伍太太看她買東西總有點擔心,出於闊親戚天然的審慎,無論感情多麼好。「大肚子。」她站在大鏡子前面端相自己的側影,又笑道:
岸際瞧出來的。真哚,表姐!說‘氣漲’,真氣出鼓脹病來。
有時候看電影看到什麼叫我想起來了——噯呀,馬上氣噠,氣噠,電影上做什麼都看不見了!「
氣誰?苑梅想。雖然也氣紹甫,想必這還是指從前婆媳間的事。聽她轉述附近幾爿店裡人說的話,總是冠以「荀太太」——都認識她。講房東太太叫她聽電話,也從來不漏掉一個「荀太太」,顯然對她自己在這小天地裡的人緣與地位感到滿足。伍太太擱了一圈小橘子在火爐頂上,免得吃了冰牙。新裝的火爐,因為省煤。北邊打仗,煤來不了。家裡人又少,不犯著生暖氣。吃了一隻橘子,她把整塊剝下的橘皮貼在爐蓋的小黑鐵頭上,像一朵硃紅的花。漸漸聞得見橘皮的香味。她倒很欣賞這提早退休的生活。
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吵得太厲害了。實在受夠了。幾個孩子就是為苑梅慪氣最多。這次回來可憐,老姊妹們說話,虧她也有這耐性一直坐這兒旁聽——出了嫁倒反而離不開媽了。跟公婆住哪像自己家裡,一比就知道了。受了氣也不說,要強——家裡本來不贊成。這回子範回來總該可以多賺兩個錢了,可以搬出去住。不然出去住小家似的分租兩間房,一樣跟人合住,倒不跟自己人住,也說不過去。底下幾個孩子總算爭氣,雖然遠隔重洋,也還沒什麼不放心的——不放心又怎樣?就連苑梅,女婿不也出洋了?他們父親在香港做生意也蝕本,倒是按月寄家用來,沒短過她的。
經常通訊,互相稱「二哥」,「四妹」,是照各人家裡的排行,也還大方。她自稱「妹」,小字側立一邊。信上提起家產以及銀錢來往的事,有些話需要下筆謹慎,只有他一個人看得懂,免得給婊子看了去——他要是告訴婊子,那是他糊塗——就連孩子們親戚們有些事她也不願明說,很要費點腦筋。自己寫得頗為得意。這在她這一輩子是最接近情書的了。空有一肚子才學,不寫給他又寫給誰呢?正在寫的一封還在推敲,今天約了表姐來,預先收了起來。給她看見這麼大年紀還哥呀妹的,不好意思,也顯得她太沒氣性,白叫人家代她不平。紹甫給他太太寫信總是稱「家慧姊」,他比她小一歲。
伍太太看了總有點反感——他還像是委屈了呢!算她比他大。
又彷彿還撒嬌,是小弟弟。「那天有個什麼事,想著要告訴你……」伍太太打破了一段較長的沉默,半惱半笑的。
是個什麼事?親戚家的笑話,還是女傭聽來的新聞?是什麼果菜新上市,問他們買到沒有?
一時偏怎麼著也想不起來了。
荀太太也在搜尋枯腸,找沒告訴過她的事。
澳鞘焙蛭頤嵌少奶奶生病,請大夫吃了幾帖藥,老沒見好。那天我看她把藥罐子扔了,把碎片埋在她院子裡樹底下。
問她幹嗎呢,說這麼著就好了。我心想,這倒沒聽見過。「說罷含笑凝視伍太太。
伍太太「唔」了一聲,對這項民間小迷信表示興趣。「哪知道後來就瘋了,孃家接回去了。」說著又把聲音低了低。
芭叮〈蟾拍薔褪且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