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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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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取n宜得惶見過這話*——藥罐子摔碎了埋在樹底下!」望著伍太太笑,半晌又*

潰骸八鄧是裝瘋,生病也說是裝玻」聲音又一低。「不就是跟老太太慪氣嗎*

苑梅沒留神聽,但是她知道荀太太並不是嘮叨,盡著說她自己從前的事。那是因為她知道她的事伍太太永遠有興趣。

過去會少離多,有大段空白要補填進去。苑梅在學校裡看慣了這種天真的同性戀愛。她自己也瘋狂崇拜音樂教師,家裡人都笑她簡直就是愛上了袁小姐。初中畢業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禮,母親讓她自己去挑選,顯然不是不贊成。因為沒有危險性,跟迷電影明星一樣,不過是一個階段。但是上一代的人此後沒機會跟異性戀愛,所以感情深厚持久些。

但是伍太太也有一次對苑梅說,跟著她叫表姑:「現在跟表姑實在不大有話說了。」

談到上燈後,忽然鈴聲噹噹。

苑梅笑道:「統共這兩個人,還搖什麼鈴!」

是新蓋這座大房子的時候,伍先生定下的規矩,仿照英國鄉間大宅,搖鈴召集吃飯,來度週末的客人在各人房間裡,也不必一一去請。但是在他們家還是要去請,因為不習慣,地方又大,樓上遠遠聽見鈴聲,總以為是街上或是附近學校。

來到飯廳裡,一隻銅鈴倒扣在長條矮櫥上。伍先生最津津樂道的故事是羅斯福總統外婆家從前在廣州經商,買到一隻盜賣蘇州寺觀作法事的古銅鈴,陪嫁帶了來,一直用作他家的正餐鈴。

銅鈴旁邊一隻八九寸長的古董雕花白玉牌,吊掛在紅木架上,像個樂器。苑梅見了,不由得想起她從前等吃飯的時候,常拿筷子去噠噠噠打玉牌,催請鈴聲召集不到的人,故意讓她母親發急。父親在家是不敢的,雖然就疼她一個人,回家是來尋事吵鬧的。孩子們雖然不敢引起注意,卻也一個個都板著臉。但是一大桌子人,現在冷冷清清,剩賓主三人抱著長餐桌的一端入座。

飯後荀太太笑道:「今兒吃撐著了!」

伍太太道:「那魚容易消化。說是蝦子膽固醇多。現在就怕膽固醇,說是雞蛋更壞了,十個雞蛋可以吃死人。當然也要看年紀,血壓高不高。」

荀太太似懂非懂地「唔」「哦」應著,也留心記住了。那是她的職責範圍內。

紹甫下了班來接太太,一來了就注意到摺疊了擱在沙發背上的紫紅呢旗袍。

耙律炎隼蠢玻俊彼說。

她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端,正結結實實填滿了那角落,所以不會癱倒,但是顯然十分疲倦。從江灣乘公共汽車回家,路又遠,車上又擠,沒有座位。

笆鍾衷趺蠢玻俊蔽樘太見他伸手端茶,手指鮮紅的,又不像搽了紅藥水。

鞍紅蛋,洗不掉。」

鞍紅蛋怎麼這麼紅?」

鞍了四十個。今天小董大派紅蛋,小劉跟我打賭吃了四十個。」

女人們怔了怔方才笑了。輕微的笑聲更顯出剛才一剎那間不安的寂靜。

罷庠趺闖裕懇死了!又不是滷蛋茶葉蛋。」伍太太心裡想他這種體質最容易中風,性子又急,說話聲音這樣短促,也不是壽徵。

說也沒用,他跟朋友到了一起就跟小孩似的「人來瘋」,又愛鬧著玩,又要認真,真不管這些了

八以我說小劉屬狐狸的,愛吃白煮雞子兒。」

他說話向來是囫圇的。她們幾個人裡只有伍太太看過《醒世姻緣》,知道白狐轉世的女主角愛吃白煮雞蛋。但是荀太太聽丈夫說笑話總是笑,不懂更笑。

伍太太笑道:「那誰贏了?他贏了?」

他們脖子一擰,「吭」的一聲,底下咕噥得太快,聽不清楚,彷彿是「我手下的敗將」。

找專家設計的客廳,傢俱簡單現代化,基調是茶褐色,夾著幾件精巧的中國金漆百靈臺條几屏風,也很調和。房間既大,幾盞美術燈位置又低,光線又暗,苑梅又近視,望過去紹甫的輪廓圓墩墩的——他穿棉袍,完全沒有肩膀——在昏黃的燈光裡面如土色,有點麻麻楞楞的,像一座蟻山矗立在那裡。他循規蹈矩,在女戚面前不抬起眼睛來,再加上臉上膩著一層黑油,等於罩著面幕,真是打個小盹也幾乎無法覺察。

她們不說他瞌睡,說了就不免要回去。荀太太知道他並不急於想走。他一向很佩服伍太太。

兩個女人低聲談笑著,彷彿怕吵醒了他。

澳闥狄買絨線衫?那天我看見先施公司有那種叫什麼‘圍巾翻領’的,比沒領子的好。」伍太太下了決心,至少這一次她表姐花錢要花得值。

紹甫忽道:「有沒有她那麼大的?」他對他太太的衣飾頗感興趣。

按蟾拋苡邪傘!避魈太兩肘互抱著,冷冷地喃喃地說。

有片刻的沉默。

伍太太笑道:「我記得那時候到南京去看你們。」

澳鞘焙蚰暇┱媸歉魴縷象——喝!」他說。

在他們倆也是個新天地。好容易帶著太太出來了——生了兩個孩子之後的蜜月。孩子也都帶出來了。他吃虧沒進過學校,找事倒也不是沒有門路,在北京近水樓臺,親戚就有兩個出來給軍閥當部長總長的,不難安插他,但是一直沒出來做事。伍太太比他太太讀書多些,覺得還是她比較瞭解他。

那次她到南京去住在他們家,早上在四合院裡的桃樹下漱口,用蝴蝶招牌的無敵牌牙粉刷牙,桃花正開。一塊去遊玄武湖,吃館子,到夫子廟去買假古董——他內行。在上海,親戚有古董想脫手,都找他去鑑定字畫古玩。

伍太太接他太太到上海來,一住一兩個月,把兩個孩子都帶了來,給孩子們買許多東西,替荀太太做時行的衣服,鑲銀狐的闊西裝領子黑呢大衣,中西合璧的透明淡橙色「稀紡」旗袍,頭髮也剪短了,燙出波紋來,耳後掖一大朵灑銀粉的淺粉色假花。眉梢用鑷子鉗細了,鉛筆畫出長眉入鬢,眼神卻怔怔的。有點悵惘。紹甫總是週末乘火車來接他們回去。

伍家差不多天天有牌局,荀太太還學會了跳舞,開著留聲機學,伍太太跳男人的舞步教她。但是有時候請客吃飯餘興未盡,到夜總會去,當然也有男人跟她跳。

吧芨t源祝」伍太太背後低聲向她說。兩人都笑了。

當時一塊打牌的只有孫太太跟伍太太最知己,許多年後還問起:「那荀太太現在怎麼了?馮太太前兩天還牽記她。都說她好。說話那麼細聲細氣的……」她找不到適當的字眼形容那種——與海派的太太們一比,一種安詳幽嫻。「噢喲!真文氣。大家都喜歡她。」

澳鞘焙蚧褂懈鑾襝壬,」伍太太輕聲說,略有點羞澀駭笑。

孫太太也微笑。那時候一塊打牌的一個邱先生對荀太太十分傾倒。邱先生是孫太太的來頭,年紀也只三十幾歲,一表人才,單身在上海,家鄉有沒有太太是不敢保,反正又不是做媒,而且是單方面的,根本沒希望。

其實,當時如果事態發展下去的話,伍太太甚至於也不會怪她表姐。

自從晚飯後紹甫來了,他太太換了平日出去應酬的態度,不大開口,連煙都不抽了。倒是苑梅點上一支菸。也是最近悶的才抽上的。頭髮扎馬尾,穿長褲,黯淡的粉紅絨布襯衫,男式蓮灰絨線背心,也都不是一套,是結了婚的年青人於馬虎脫略中透出世故。她的禮貌也像是帶點惜老憐貧的意味。坐在一邊一聲不出,她母親是還拿她當孩子,只有覺得她懂規矩,長輩說話沒有她插嘴的份。別人看來,就彷彿她自視為超然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都不說話,伍太太不得不負起女主人的責任,不然沉默持續下去,成了逐客了。

講起那天跟荀太太一塊去看的電影,情節有兩點荀太太不大清楚,連苑梅都破例開口,搶著幫著解釋,是男主角喝醉了酒,與引誘他的女人發生關係,還自以為是強姦了她,鑄成大錯。

紹甫猝然不耐煩地悻悻駁道:「喝多了根本不行呃!」

伍太太從來沒聽見他談起性,笑著有點不知所措。

苑梅也笑,卻有點感到他輕微的敵意,而且是兩性間的敵意。他在炫示,表示他還不是老朽。

此後他提起前兩天有個周德清來找他,又道:「他太太在重慶出過情形的。」

伍太太笑道:「哦?」等著,就怕又沒有下文了。永遠嗡隆一聲衝口而出,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問急了還又詫異又生氣似的。

沉默半晌,他居然又道:「那回在重慶我去找周德清,不在家,說馬上就回來,非得要我等他回來吃飯,忙出忙進,直張羅,讓先喝酒等他。等了一個多鐘頭也沒回來,我走了

後來聽見說出過情形——喝!「他搖搖頭,打了個擦汗的手勢。

荀太太抿著嘴笑。伍太太一面笑,心中不免想道:「人又不是貓狗,放一男一女在一間房裡就真會怎樣。」但是她也知道他雖然思想很新——除了從來不批評舊式婚姻;盲婚如果是買獎券,他中了頭獎還有什麼話說?——到底還是個舊式的人。從前的筆記小說上都是男女單獨相對立即「成雙」——不過後來發現女的是鬼,不然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他又在內地打光棍這些年,乾柴烈火,那次大概也還真僥倖。她不過覺得她表姐委屈了一輩子,虧他還有德色,很對得住太太似的。

澳忝怯腥綻沒有?我這裡有好幾個,店裡送的。」

荀太太笑道:「噯,說是日曆是要人送——白拿的,明年日子好過。」

澳忝牆衲暌膊淮懟!

荀太太笑道:「我在想著,去年年三十晚上不該吃白魚,都‘白餘’了。今年吃青魚。」

她沒向紹甫看,但是伍太太知道她是說他把錢都借給人了,心裡不禁笑嘆,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他不會聽出她話裡有話。

霸訪罰叫他們去拿日曆——都拿來。在書房裡。」

苑梅自己去拿了來,荀太太一一攤在沙發上,挑了個海景。

疤太電話。」女傭來了。

八打來的?」

懊系呂悸泛太太。」

伍太太出去了。夫妻倆各據沙發一端,默然坐著。

澳閼業教爛揮校課也卦誄樘肜錚怕貓進來。」荀太太似乎是找出話來講。

班牛我熱了湯,把剩下的肉絲炒了飯。」他回答的時候聲音低沉,幾乎是溫柔的。由於突然改變音調,有點沙啞,需要微咳一聲,打掃喉嚨。他並沒有抬起眼睛來看她,而臉一紅,看上去更黑了些,彷彿房間裡燈光更暗了。

苑梅心目中驀地看見那張棕繃雙人木床與小鐵床。顯然他不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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骯渙恕n野呀茸傭汲粵恕!

伍太太聽了電話回來,以為紹甫盹著了,終於笑道:「紹甫困了。」

他卻開口了。「有一回晚上聽我們老太爺說話,站在那兒睡著了。老太爺說得高興,還在說——還在說。噯呀,那好睡呀!」

凹傅懍耍俊避魈太說。

盎乖縋兀」伍太太說。

拔頤悄牆稚蝦凇!

壩猩芨Γ怕什麼。」

耙桓鋈俗呤嗆ε攏那天我去買東西,有人跟。我心想真可笑——現在人家都叫我老太太了!」

伍太太震了一震,笑道:「叫你老太太?誰呀?」她們也還沒這麼老。她自己倒是也不見老,冬天也還是一件菊葉青薄呢短袖夾袍,皮膚又白,無邊眼鏡,至少富泰清爽相,身段也看不出生過這些孩子,都快要做外婆了。苑梅那天還在取笑她:「媽這一代這就是健美的了!」外國有這句話:「死亡使人平等。」其實不等到死已經平等了。當然在一個女人是已經太晚了,不得夫心已成定局。

霸誆順∩希有人叫我老太太!」荀太太低聲說,沒帶笑容。

罷廡┤恕-也真是!」伍太太嘟囔著,有點不好意思。

安恢道算什麼。算是客氣?」

荀太太倚在沙發上仰著頭,髮髻枕在兩隻手上。「我有一回有人跟。嚇死了!在北京。

那時候祖志生肺炎,我天天上醫院去。婉小姐叫我跟她到公園去,她天天上公園去透空氣,她有肺病。到公園去過了,她先回去,我一個人走到醫院去。

這人跟著我進城門,問我姓什麼,還說了好些話,嚕裡嚕囌的。大概是在公園裡看見我們了。「

苑梅也見過她這小姑子,大家叫她婉小姐。嬌小玲瓏,長得不錯,大概因為一直身體不好,耽擱了,結婚很晚。丈夫在上海找了個事做,雖然常鬧窮吵架,也還是捧著她,嬌滴滴的。婚前家裡放心讓她一個人上街,總也有二十好幾了,她大嫂又比她大十幾歲。那釘梢的不跟小姑子而跟嫂子,苑梅覺得這一點很有興趣。荀太太是不好意思說這人選擇得奇怪。

當然這是她回北京以後的事了。那時候想必跟這次來上海剛到的時候一樣,還沒發胖,頭髮又留長了。梳髻,紅紅的面頰,舊黑綢旗袍,身材微豐。

澳淺敲拍槍兒——那城牆厚,門洞子深,進去有那麼一截子路黑赳赳的,挺寬的,又沒人,挺害怕。」她已經坐直了身子,但是仍舊向半空中望著,不笑,聲音有點悽楚,彷彿話說多了有點啞嗓子,或是哭過。「他說:」你是不是姓王?「——他還不是找話說——嚇死了。我就光說‘你認錯人了’。他說:」那你不姓王姓什麼?‘我說:「你問我姓什麼幹什麼?’」

伍太太有點詫異,她表姐竟和一個釘梢的人搭話。她不時發出一聲壓扁的吃吃笑聲,「咯」的一響,表示她還在聽著。

耙恢備到醫院。那醫院外頭都是那鐵欄杆,上頭都是藤蘿花,都蓋滿了。我回過頭去看,那人還扒在鐵欄杆上,在那藤蘿花縫裡往裡瞧呢!嚇死了!」她突然嘴角濃濃地堆上了笑意。

沉默了一會之後,故事顯然是完了。伍太太只得打起精神,相當好奇地問了聲:「是個什麼樣的人?」

跋窀瞿晟,」她小聲說,不笑了。想了想又道:「穿著制服,像當兵的穿的。大概是個兵。」

芭叮是個兵,」伍太太說,彷彿恍然大悟。

還是個和平軍

一陣寂靜中,可以聽見紹甫均勻的鼻息,幾乎咻咻作聲。

天氣暖和了,火爐拆了。黑鐵爐子本來與現代化裝修不調和,洋鐵皮煙囪管盤旋半空中,更寒傖相,去掉了眼前一清。不知道怎麼,頭頂上出空了,客廳這一角落倒反而地方小了些,像居高臨下的取景。燈下還是他們四個人各坐原處,全都抱著胳膊,久坐有點春寒。

伍太太晚飯後有個看護來打針。近年來流行打維他命針代替補藥。看護晚上出來賺外快,到附近幾家人家兜個圈子。

案詹胖煨〗闥滌腥爍。奇怪,這還是從前剛興女人出來在街上走,那時候常鬧釘梢,後來這些年都不聽見說了。打仗的時候燈火管制,那麼黑,也沒什麼。」伍太太說。

拔矣謝賾腥爍,」荀太太安靜地說。「那是在北京。那時候我天天上醫院去看祖志,他生肺炎。那天婉小姐叫我陪她上公園去——」

苑梅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荀太太這樣精細的人,會不記得幾個月前講過她這故事?

伍太太已經忘了聽見過這話,但是仍舊很不耐煩,只作例行公事的反應,每隔一段,吃吃地笑一聲,像給人叉住喉嚨似的,只是「吭!」一聲響。

苑梅恨不得大叫一聲,又差點笑出聲來。媽記性又不壞,怎麼會一個忘了說過,一個忘了聽見過?但是她知道等他們走了,她不會笑著告訴媽:「表姑忘了說過釘梢的事,又講了一遍。」不是實在憎惡這故事,媽也不會這麼快就忘了——排斥在意識外——還又要去提它?

荀太太似乎也有點覺得伍太太不大感到興趣,雖然仍舊有條不紊徐徐道來,神志有點蕭索。說到最後「他還趴在那還往裡看呢——嚇死了!」也毫無笑容。

大家默然了一會,伍太太倒又好奇地笑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荀太太想了想。「像學生似的。」然後又想起來加上一句:

按┲品。就像當兵的穿的那制服。大概是個兵。」

伍太太恍然道:「哦,是個兵!」

她們倆是無望了,苑梅寄一線希望在紹甫身上——也許他記得聽見過,又聽見她念念不忘再說一遍,作何感想?他在沙發另一端臉朝前坐著,在黃黯黯的燈光裡,面色有點不可測,有一種強烈的表情,而眼神不集中。

室內的沉默一直延長下去。他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了出來,打了個深長的呵欠,因為剛才是他太太說話,沒關係。

(一九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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