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美國呢?除非自己會做菜,再不然就是同化了,漢堡、熱狗、圈餅甘之如飴?那是他們自己稱為junkfood(廢料食品)的。漢堡我也愛吃,不過那肉餅大部分是吸收了肥油的麵包屑,有害無益,所以總等幾時路過荒村野店再吃,無可選擇,可以不用怪自己。
西方都是"大塊吃肉",不像我們切肉絲肉片可以按照絲縷順逆,免得肉老。他們雖然用特製的鐵錘捶打,也有"柔嫩劑",用一種熱帶的瓜果製成,但是有點辛辣,與牛排、豬排、烤牛肉、y*牛肉的質樸的風味不合。中世紀以來都是靠吊掛,把野味與宰了的牲口高掛許多天,開始腐爛,自然肉嫩了。所以high(高)的一義是"臭",gamey(像野味)也是"臭"。二○年間有的女留學生進過烹飪學校,下過他們的廚房,見到西餐的幕後的,皺著眉說:"他們的肉真不新鮮。"直到現在,名小說家詹姆斯·密契納的西班牙遊記"iberia"還記載一個遊客在餐館裡點了一道斑鴆,嫌腐臭,一戳骨架子上的肉片片自落,叫侍者拿走,說:"爛得可以不用烹調了。"
但是在充分現代化的國家,冷藏系統普遍,講究新鮮衛生,要肉嫩,唯一的辦法是烹調得不大熟——生肉是柔軟的。照理牛排應當裡面微紅,但是火候扣不準,而許生不許熟,往往在盤中一刀下去就流出血水來,使我們覺得他們茹毛飲血。
美國近年來肥肉沒銷路,農人要豬多長瘦肉,訓練豬隻站著吃飼養,好讓腰腿上肌肉發達,其堅韌可想而知。以前最嫩的牛肉都是所謂"大理石式"(marbled),瘦中稍微帶點肥,像雲母石的圖案。現在要淨瘦,自然更老了,上桌也得更夾生,不然嚼不動。
近年來西餐水準的低落,當然最大的原因是減肥防心臟病。本來的傳統是大塊吃肉,特長之一又是各種濃厚的澆汁,都是膽固醇特高的。這一來章法大亂,難怪退化了。再加上其他官能上的享受的競爭,大至性氾濫,小至滑翔與弄潮板的流行,至不濟也還有電視可看。幾盒電視餐,或是一隻義大利餅,一家人就對付了一頓。時髦人則是生胡蘿蔔汁,帶餿味的酸酪(yogurt)。尼克松總統在位時自詡注重健康,吃番茄醬拌cot-tagecheese1、橡皮味的脫脂牛奶渣。五○中葉我剛到紐約的時候,有個海斯康(hascom)西點店,大概是丹麥人開的,有一種酥皮特大小蛋糕叫"拿破崙",間隔著夾一層果醬,一層奶油,也不知道是拿破崙愛吃的,還是他的宮廷裡興出來的。他的第二任皇后瑪麗露薏絲是奧國公主,奧京維也納以奶油酥皮點心聞名。海斯康是連鎖商店,到底不及過去上海的飛達、起士林。飛達獨有的拿手的是栗子粉蛋糕與"乳酪稻草"——半螺旋形的鹹酥皮小條。去年《新聞週刊》上有篇書評,盛讚有個夫婦倆合著的一本書,書中發掘美國較偏僻的公路上的餐館,據說常有好的,在有一家吃到"乳酪稻草"。書評特別提起,可知罕見。我在波士頓與巴爾的摩吃過兩家不重灌潢的老餐館,也比紐約有些做出牌子的法國菜館好。巴爾的摩是溫莎公爵夫人的故鄉,與波士頓都算是古城了。兩家生意都冷清,有一家不久就關門了。我來美不到一年,海斯康連鎖西點店也關門了。奶油本來是減肥大忌。當時的雞尾酒會里也就有人吃生胡蘿蔔片下酒。
最近路易西安那州有個小城居民集體忌嘴一年,州長頒給四萬美元獎金,作為一項實驗,要減低心臟病高血壓糠尿症的死亡率。當地有人說笑話,說有一條定律:"如果好吃,就吐掉它。"
現在吃的壞到食品招牌紙上最走紅的一個字是oldfash-ioned(舊式)。反正從前的總比現在好。新出品"舊式"花生醬沒加固定劑,沉澱下來結成餅,上面汪著油,要使勁攪勻,但是較有花生香味。可惜曇花一現,已經停製了,當然是因為顧客嫌費事。前兩年聽說美國食品藥物管理處公佈,花生醬多吃致癌。花生本身是無害的,總是附加的防腐劑或是固定劑致癌。舊式花生醬沒有固定劑,而且招牌紙上叫人擱在冰箱裡,可見也沒有防腐劑。就為了懶得攪一下,甘冒癌症的危險,也真夠懶的。
美國人在吃上的自卑心理,也表現在崇外上,尤其是沒受美國影響的外國,如東歐國家。吃在西歐已經或多或少的美國化了,連巴黎都興吃漢堡與炸雞等各種速食。前一向nbc電視洛杉磯本地新聞節目上破例介紹一家波蘭餐館,新從華沙搬來的老店,老闆娘親自掌廚。一男一女兩個報告員一吹一唱好幾分鐘,也並不是代做廣告,電視上不允許的,看來是由衷的義務宣傳。
此地附近有個羅馬尼亞超級市場,畢竟鐵幕後的小國風氣閉塞,還儲存了一些生活上的傳統,光是自制的麵包就比市上的好。他們自制的西點卻不敢恭維,有一種油炸蜜浸的小棒棒,形狀像有直稜的古希臘石柱,也一樣堅硬。我不禁想起羅馬尼亞人是羅馬駐防軍與土著婦女的後裔,因此得名。不知道這些甜食裡有沒有羅馬人吃的,還是都來自回教世界?巴爾幹半島在土耳其統治下吸收了中東色彩,糕餅大都香料太重,連上面的核桃都香得辛辣,又太甜。在柏克菜,附近街口有一家伊朗店,號稱"天下第一酥皮點心"。我買了一塊夾蜜的千層糕試試,奇甜。自從伊朗劫持人質事件,美國的伊朗萊館都改名"中東菜館",此地附近有一家"波斯菜館"倒沒改,大概因為此間大都不知道波斯就是伊朗。
這羅馬尼亞店還有冷凍的西伯利亞餛飩,叫"佩爾米尼",沒荷葉邊,扁圓形,只有棋子大,皮薄,牛肉餡,很好吃,而且不像此地的中國餛飩擱味精。西伯利亞本來與滿蒙接壤。西伯利亞的愛斯基摩人往東遷到加拿大格陵蘭。本世紀初,照片上的格陵蘭愛斯基摩女人還梳著漢朝陶俑的髮髻,直豎在頭頂,中國人看著實在眼熟。
這家超級市場兼售熟食,標明南斯拉夫、羅馬尼亞、德國、義大利火腿、阿米尼亞(近代分屬蘇俄、伊朗、土耳其)香腸等等,還有些沒有英譯名的蒜椒燻肉等。羅馬尼亞火腿唯一的好處在淡,顏色也淡得像白切肉。德國的"黑樹林火腿"深紅色,比此間一般的與丹麥罐頭火腿都香。但是顯然西方始終沒解決肥火腿的問題,只靠切得菲薄,切斷肥肉的纖維,但也還是往往要吐渣子。哪像中國肥火腿切丁,蒸得像暗黃色水晶一樣透,而仍舊有勁道,並不入口即融,也許是火腿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贅瘤。——華府東南城離國會圖書館不遠有個"農民市場",什麼都比別處好,例如鄉下自制的"浴盆(tub)黃油。"有切厚片的醃豬肉(bacon),倒有點像中國火腿。
羅馬尼亞店的德國香腸太酸,使我想起買過一瓶波蘭小香腸,浸在醋裡,要在自來水龍頭下衝洗過才能吃,也還是奇酸。德國與波蘭本來是鄰邦。又使我想起余光中先生《北歐行》一文中,都塞道夫一家餐館的奇酸的魚片。最具代表性的德國菜又是sauerkraut(酸捲心菜),以至於kraut一字成為德國人的代名詞,雖然是輕侮的,有時候也作為暱稱,影星瑪琳黛德麗原籍德國,她有些朋友與影評家就叫她thekraut。
中國人出國旅行,一下飛機就直奔中國飯館,固然是一項損失,有些較冷門的外國菜也是需要稍具戒心,大致可以概括如下:酸德國、波蘭;甜猶太——猶太教領聖餐喝的酒甜得像糖漿,市上的摩根·大衛牌葡萄酒也一樣,kosher(合教規的食品)雞肝泥都擱不少糖,但是我也在康橋買到以色列制的苦巧克力——當然也並不苦,不過不大甜;辣回回,包括印尼、馬來西亞,以及東歐的土耳其帝國舊屬地。印度與巴基斯坦本是一體,所以也在內,雖然不信回教。藍色的多瑙河一流進匈牙利,兩岸的農夫吃午餐,都是一隻黑麵包,小鍋辣煨蔬菜,匈牙利名菜"古拉矢"(goulash)蔬菜y*牛肉小牛肉——就辣。埃及的"國菜"是辣煨黃豆,有時候打一隻雞蛋在上面,作為營養早餐。觀光旅館概不供應。
西班牙被北非的回教徒摩爾人征服過,墨西哥又被西班牙征服過,就都愛吃辣椒。中世紀法國南部受西班牙的摩爾人的影響很大。當地的名菜,海鮮居多,大都擱辣椒粉、辣椒汁。辣味固然開胃,嗜辣恐怕還是aneducatedtaste(教練出來的口味)。在回教發源地沙烏地阿拉伯沙漠裡日夜氣溫相差極大,白天酷熱,人民畜牧為生,逐水草而居,沒有地窖可以冷藏食物。辣的香料不但防腐,有點氣味也遮蓋過去了。非洲腹地的菜也離不了辣椒,是熱帶的氣候關係,還是受北非、東非、西非的回教徒影響,就不得而知了。
這片羅馬尼亞店裡有些罐頭上只有俄文似的文字,想必是羅馬尼亞文了,巴爾幹半島都是南方的斯拉夫人。有一種罐頭上畫了一隻彎彎的紫茄子。美國的大肚茄子永遠心裡爛,所以我買了一聽罐頭茄子試試,可不便宜——難道是茄子塞肉?原來是茄子泥,用豆油或是菜籽油,氣味強烈沖鼻。裡面的小黑點是一種香料種籽。瓜菜全都剁成醬,也跟印度相同。
猶太麵包"瑪擦"(matso)像蘇打餅乾而且較有韌性,夾鯽魚(herring)與未熟乳酪(creamcheese)做三明治,外教人也視為美食。沒有"瑪擦",就用普通麵包也不錯。不過這罐頭魚要滴上幾滴檸檬與瓶裝蒜液(liquidgarlic)去腥氣——擔保不必用除臭劑漱口,美國的蒜沒蒜味。我也聽見美國人說過,當然是與歐洲的蒜相對而言;即使到過中國,在一般的筵席上也吃不到。
阿拉伯麵包這爿店就有,也是回教的影響。一疊薄餅裝在玻璃紙袋裡,一張張餅上滿布著燒焦的小黑點,活像中國北邊的烙餅。在最高溫的烤箱熄火後急烤兩分鐘,味道也像烙餅,可以卷炒蛋與豆芽菜炒肉絲吃——如果有的話。豆芽菜要到唐人街去買。多數超級市場有售的冷凍"炒麵"其實就是豆芽菜燒荸薺片,沒有面條,不過豆芽菜根沒摘淨,像有刺。
我在三藩市的時候,住得離唐人街不遠,有時候散散步就去買點發酸的老豆腐——嫩豆腐沒有。有一天看到店鋪外陳列的大把紫紅色的莧菜,不禁怦然心動。但是炒莧菜沒蒜,不值得一炒。此地的蒜乾薑癟棗,又沒蒜味。在上海我跟我母親住的一個時期,每天到對街我舅舅家去吃飯,帶一碗菜去。莧菜上市的季節,我總是捧著一碗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裡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呼呼的莧菜香。
日本料理不算好,但是他們有些原料很講究,例如米飯,又如豆腐。在三藩市的一個日本飯館裡,我看見一碟潔白平正的豆腐,約有五寸長三寸寬,就像是生豆腐,又沒有火鍋可投入。我用湯匙舀了一角,就這麼吃了。如果是鹽開水燙過的,也還是淡,但是有清新的氣息,比嫩豆腐又厚實些。結果一整塊都是我一個人吃了。想問女侍他們的豆腐是在哪買的,想著我不會特別到日人街去買,也就算了。
在三藩市的義大利區,朋友帶著去買過一盒菜肉餡義大利餃,是一條冷靜的住家的街,灰白色洋灰殼的三四層樓房子,是一爿店,就叫raviolifactory("義大利餃廠")。附有小紙杯澆汁,但是我下在鍋裡煮了一滾就吃,不加澆汁再烤。菜色青翠,清香撲鼻,活像薺菜餃子,不過小巧些。八九年後再到三藩市,那地址本就十分模糊,電話簿上也查不到,也許關門了。
美國南方名點山核桃批(pecanpie)是用豬油做的,所以味道像棗糕,蒸熟烤熟了更像。棗糕從前我們家有個老媽媽會做。三○年間上海開過一家"仿(御)膳"的餐館,有小窩窩頭與棗糕,不過棗糕的模子小些,因此核桃餡太少,麵粉裡和的棗泥也不夠多,太板了些。
現代所有繁榮的地區都生活水準普遍提高,勞動減少,吃得太富營養,一過三十歲就有中風的危險。中國的蔬菜小葷本來是最理想的答覆。我覺得發明炒菜是人類進化史上的一個小小里程碑。幾乎只要到菜場去拾點斷爛菜葉邊皮,回來大火一煽,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不過我就連會做的兩樣最簡單的菜也沒準,常白糟蹋東西又白費工夫,一不留神也會油鍋起火,洗油鍋的去垢棉又最傷手,索性洗手不幹了。已經患"去垢粉液手"(detergenthands),連指紋都沒有了,倒像是找醫生消滅掉指紋的積犯。
有個美國醫生勸我吃魚片火鍋,他們自己家裡也吃,而且不用火鍋也行。但是普通超級市場根本沒有生魚,火鍋裡可用的新鮮蔬菜也只有做沙拉的生菜,極少營養價值。深綠色的菜葉如菠菜都是冷凍的。像他當然是開車上唐人街去買青菜。大白菜就沒有葉綠素。
人懶,一不跑唐人街,二不去特大的超級市場,就是街口兩家,也難得買熟食,不吃三明治就都太鹹,三不靠港臺親友寄糧包——親友自也是一丘之貉,懶得跑郵局,我也懶得在信上詳細叮囑,寄來也不合用,寧可湊合著。
久已有學者專家預期世界人口膨脹到一個地步,會鬧嚴重的糧荒,在試驗較經濟的新食物,如海藻、蚯蚓。但是就連魚粉,迄今也只餵雞。近年來幾次大災荒,救濟物資裡也沒有魚粉、蛋粉,也許是怕捱罵,說不拿人當人,飼雞的給人吃。海藻只有日本味噌湯中是舊有的。中國菜的海帶全靠同鍋的一點肉味,海帶本身滑塌塌沉甸甸的,毫無植物的清氣,我認為是失敗的。
我母親從前有親戚帶蛤蟆酥給她,總是非常高興。那是一種半空心的脆餅,微甜,差不多有巴掌大,狀近肥短的梯形,上面芝麻撒在苔綠底子上,綠陰陰的正是一隻青蛙的印象派畫像。那綠絨倒就是海藻粉。想必總是沿海省分的土產,也沒包裝,拿了來裝在空餅乾筒裡。我從來沒有在別處聽見說過這樣東西。過去民生艱苦,無法大魚大肉,獨多這種膽固醇低的精巧的食品,湮滅了實在太可惜了。尤其現在心臟病成了國際第一殺手,是比糧荒更迫切的危機。無疑的,豆製品是未來之潮。黃豆是最無害的蛋白質。就連瘦肉裡面也有所謂"隱藏的脂肪"(hiddenfat)。魚也有肥魚瘦魚之別。
前兩年有個營養學家說:"雞蛋唯一的功用是孵成雞。"他的同行有的視為過激之論,但是許多醫生都給雞蛋採取配給制,一兩天或一兩個星期一隻不等。真是有心臟病血壓高,那就只好吃只大鴨蛋了。中外一致認為最滋補壯陽的生雞蛋更含有毒素。
有人提倡漢堡裡多攙黃豆泥,沾上牛肉味,吃不出分別來。就恐怕肉太少了不夠味,多了,牛肉是肉類中膽固醇最高的。電視廣告上常見的"漢堡助手",我沒見過盒面上列舉的成分,不知道有沒有豆泥,還是仍舊是麵包屑。只看見超級市場有煎了吃的素臘腸,想必因為臘腸香料重,比較容易混得過美國現在流行素食,固然是膽固醇恐慌引起的"恐肉症",認為吃素比肉食健康,一方面也是許多青年對禪宗有興趣,佛教戒殺生,所以他們也對"吃動物的屍體"感到憎怖。中國人常常嘲笑我們的吃素人念念不忘葷腥;素雞、素鵝、素鴨、素蛋、素火腿層出不窮,不但求形似,還求味似,也是靠材料豐富,有多樣性,光是乾燥的豆腐就有豆腐皮、豆腐乾、腐竹百葉,大小油豆腐——小球與較鬆軟吸水的三角形大喇叭管——質地效能各各不同。在豆製品上,中國是唯一的先進國。只要有興趣,一定是中國人第一個發明味道可以亂真的素漢堡。譬如豆腐渣,澆上吃剩的紅燒肉湯汁一炒,就是一碗好菜,可見它吸收肉味之敏感;累累結成細小的一球球,也比豆泥像碎肉。少攙上一點牛肉,至少是"花素漢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