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才明白,其實她們都吃錯藥了。
在很多小孩子還不懂得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做「回憶」的時候,詹燕飛已經開始嘗試著在自己的履歷表中按照時間順序列舉自己獲得的各種榮譽。每年的省市三好學生、校園之星、優秀少先隊員、全國學聯委員改選……從爸爸幫忙寫申請材料,到後來她熟練地運用第三人稱臉不紅心不跳地寫出「她勤奮刻苦,是同學們學習的好榜樣;她樂於助人,是同學們生活中的好朋友」這種自吹自擂的話。詹燕飛比別人走了更多的過場,見過更多的市面,被很多人一生都無法收穫的掌聲包圍,她的年少時光,絢爛得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第一次主持康華製藥杯樂器大賽的時候,自己並不是主角,充其量只是站在另外三個大孩子旁邊的配菜,負責少量的幼兒組表演的報幕。手裡名片大小滇詞卡上寫出來的字她大半都不認識,也學著人家裝模作樣地藏在手裡——即使卡片相對她的小手,大得根本藏不住。
有趣的是,她從來不曾緊張過,即使是初次面對暗紅色的厚重幕布,還有幕布後面鼎沸的人聲,黑壓壓看不到盡頭。也許那時候太小,小到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面子,所以也不會計較一旦丟醜的後果。
原本這次中規中矩的經歷只會成為詹燕飛過往回憶的一個小插曲,可以在長大後驚訝地想起,當年很小的時候,她也在大舞臺上面做過主持人的!
可是,上天就在這個時候丟擲了福禍莫辨的橄欖枝。
她已經前腳走上了舞臺,將下一個幼兒組電子琴表演者的名字和選送單位都背得一清二楚,剛在舞臺燈光下,就聽見後臺老師驚慌的一句,「我不是跟你們說了有個孩子今天上不了了,插另一個進去,怎麼還讓她報這個呢?!」
詹燕飛那一刻大腦一片空白。她剛想要回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就聽見另一個冷靜的聲音在左邊後臺裡響起。
「我說一句你報一句,別往這邊看。」
「電子琴表演者,省政u一/u府幼兒園,凌翔茜。」
詹燕飛出奇地鎮定自若,她目視前方,保持微笑,用稚嫩的聲音報幕:「下面一個表演者是來自省政u一/u府幼兒園的凌翔茜小朋友,她要為大家表演的是……」
略微停頓。
幕後的聲音很快地續上,「春江花月夜。」
「電子琴獨奏,初江花月夜。」
她並不知道春江花月夜是什麼,也沒聽清,可還是順著聲調報了出來,幾乎沒人聽出來這個錯誤。
然後在掌聲中轉身,朝後臺走回去,舞臺燈光熄滅,只留下一道追光,工作人員抱著椅子和電子琴琴架走到臺上做準備工作,詹燕飛和那個梳著羊角辮的表演者擦肩而過。
她懵懂地抬頭看大家臉上放鬆而欣慰的表情,突然有個聲音響起。
「小姑娘挺有外場的,夠冷靜。不過走路的時候別駝背,步子也邁得太大了,這個毛病得改。」
依舊是那麼嚴厲冷清的聲音。這個聲音的主人叫鄭博青,少年宮的老師,34歲,還沒有結婚,在那個年代,這種尷尬的年紀毫無疑問是個孤僻的老姑娘。
老姑娘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拽了拽她的馬尾辮,「這誰給你梳的呀,你媽媽?以後上臺別梳這麼低,改羊角辮吧,正面觀眾也能看見,還能帶點孩子的活潑勁兒。」
詹燕飛一頭霧水,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把髮髻盤得無懈可擊的冷麵阿姨。
阿姨也面無表情地回看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笑了一下,露出眼角的紋路。
「叫什麼名字?」她問。
「詹燕飛,」詹燕飛說完,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詹天佑的詹,燕子的燕,飛翔的飛。」
這是爸爸媽媽教過的,如果有大人問起自己的名字,就這樣回答,也不用在意詹天佑到底是誰。
「詹燕飛……」
阿姨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詹燕飛突然很恐慌,她怕自己的爸媽是不是起錯了名字?
然而阿姨很快就蹲下,與她視線相平,很不容反駁地說,「就叫小燕子吧。」
那一天起,詹燕飛成為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