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說你今天下午在少年宮呆了一下午?」
飯桌上,陳桉父親一邊夾菜一邊狀似無意地問。
「嗯,在金老師旁邊的琴房練琴來著,他有空了就過來給我指導幾下。」
陳桉說著站起身,把椅子推向飯桌。
「我吃完了。」
「你還好嗎?」
「想起點以前的事情。」陳桉知道餘週週一定善解人意地不會追問。他朝她笑笑想要說點別的,突然看到她黑色襯衫的右臂上面有一塊小紅布,再仔細看看,赫然發現其實她戴著孝。
注意到他的目光,餘週週笑了笑,「外婆去世了。走得很平靜,78歲,也算是高壽了,我們都沒有太難過。」
「如果我沒記錯,你外婆,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對吧?」
餘週週點點頭。
「其實,我覺得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就像是徹底脫離了時間的束縛,完全活在美好的回憶裡。那也許是人類唯一能夠戰勝時間的途徑,」陳桉輕笑著拍拍週週的肩膀,「其實很幸福,不必難過。」
相比某些人,幸福太多。
陳桉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的那天,他的外公在下樓倒馬桶的時候中風發作直接滾下樓梯,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有搶救的可能了。
陳桉從一個醫院趕往另一個醫院,甚至都沒有人發現他不見了。一個新生命到來,一個腐朽的生命離開,生活就靠著這樣迴圈不息的迎來送往維持著u一/u精u一/u妙的平衡。
他們迎來,陳桉獨自送往。
五年級的孩子,那點正在發育靛力用來對抗死後速朽的僵硬,還是顯得有些稀薄。陳桉就在人來人往的小醫院走廊角落勉力給外公換上壽衣,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一樣地鹹。
甚至到了最後,那具因為死後面部僵硬而改變了相貌的屍體,看起來是那樣陌生。陳桉所有的努力,都只不過是大腦空白的狀態下機械地完成一項艱難的任務而已。
醫生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複雜,同情和憐惜中混雜著疑惑不解。在護士將外公推向太平間的前一刻,陳桉突然想起了頂頂重要的一件事情。
他在書包前後左右翻找了半天,終於湊齊了50元錢。
然後輕輕地塞進外公那件廉價上衣的口袋中。
外公,誰敢說你窩囊。
陳桉在心裡輕輕地道別,努力地眨眨眼。
陳桉外公燒頭七的那天是週六,陳桉假借迎接上門推拿的醫師的名義跑下樓,用小賣部買來的簡易打火機將口袋中揣著的幾張寫著「一億元」的白紙點著,性地燒給了外公。
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心裡沒有一絲悲傷,反而有種荒謬的喜悅。
關於媽媽哪一邊的一切事情,都必須要悄無聲息,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陳桉的繼母至今不知道當年陳桉的媽媽為什麼會去世,當然至少是表面上渾然不知。陳桉能夠有機會在每週六跑去探望外公外婆,也正是利用了父親好面子這一點——既然一切如他對新妻子所說的一樣,那麼為什麼孩子不能去看看自己的親外公?
他跟著媽媽和dominic度過的短短一年,彷彿燃盡了自己身體中所有的屬於童年奠真和恣意,在歲月正燒得紅火滾燙的時候,被兜頭狠狠澆了一盆冷水,激烈掙扎的白氣下,陳桉用最快的時間冷卻下來,才發現自己原來硬得像鋼鐵。
「外公,不管怎麼樣,這是假錢,你花的時候小心點。」
他對著積雪中那幾片邊緣帶著些微火光的黑色碎屑輕聲說,撥出的白氣一下子模糊了視線。陳桉突然間感到一種無能為力的不自由,那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所無法描述清楚更難以尋找到解脫之道的憤懣不滿。
抬起頭,遠方終於走過來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那個正夢遊般對著空氣講話的小姑娘,被媽媽拍頭喚醒,不好意思地看向他,清澈的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
「你叫什麼名字?」他親切地蹲下身問她。
「餘週週。」
「對了,你記不記得,當年問我藍水的事情?」
餘週週有些驚訝地一愣,旋即微笑,眼睛彎彎,儼然還是當年的小模樣。
當年。
那個白白淨淨的小姑娘認真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如果是你,會用藍水去救人,放棄見上帝的機會嗎?」
陳桉那句敷衍的「當然啦」突然梗在喉嚨中。
他第一次收斂了自己淡漠無謂憚度,非常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他手中真的有這樣一塊藍寶石,他會去救誰?媽媽?dominic?外公?或者,父親?
又是這樣的大雪天。他輕輕嘆了口氣。
「不會。」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認真對待一個小娃娃。
也許是因為,在小姑娘隨做推拿的媽媽到達之前,陳桉就在和保姆絮絮叨叨的閒話中拼湊出了關於這個笑眼彎彎的小姑娘的父親的傳言。
當然,要費力剔除掉許多刺耳的幸災樂禍和尖酸刻薄。
餘週週,兩個姓氏的結合,最普通不過的起名方式。就如同陳桉,愛情開始的地方,那棵恣意舒展的樹。
他們一時衝動,他們別有用心,當年犯的錯誤就明晃晃掛在這些還未開始人生的孩子身上,永生不滅。
「我會。」
卻沒想到小娃娃斬釘截鐵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
如果我愛他,就會。不愛,就不會。
陳桉有些訝然。一個這樣小的孩子,滿口愛不愛的,一看就是電視看多了。
然而他卻懂得,懂得那種孩童心中那種最為簡單的是非觀,不過就是因為能從自以為正義的一方得到關愛。因為你對我好,所以你是好人。
正如他在媽媽和dominic死的時候哭得像個小瘋子,讓本來就見不得人的事情差點被掀翻在臺面上。即使現在他知道,哪怕是出於孝道和追求真愛,母親為了給外公治病,衝著父親的錢財而結婚,之後又帶著陳桉和dominic私奔……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這一切都只能被譴責,連最後的車禍,都是「蒼天有眼」——姦夫□死於非命,無辜的孩子毫髮無傷。
你最愛的人,他們都不是「好人」,或死於非命,或蝸居於陋室孤獨終老苟延殘喘,總之都應了「惡有惡報」,偏偏你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和道德天平傾斜的方向保持一致。
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忙,陳桉獨自一人熬了過來。想哭的時候不該哭,不想笑的時候卻要笑,應該愛的人無法親近,不該愛的人卻在臨睡前拼命想念。他自己回頭看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最終與命運握手言和,彼此不再逼迫。
所以練就了一顆波瀾不驚的心,在過早的年紀。
他是不是應該慶幸,自己好歹還是陳家的寶貝孫子,聰明,優秀,多才多藝,惹人喜愛?
至少要好過那個需要大雪天和媽媽跋涉半個城市討生活的小女孩。
但是真的會很好嗎?陳桉環視這個被很多同學羨慕的豪華的家,突然因為自己的那句「不會」而感到深深的難過。
他在六歲的時候,也會願意用藍水去救活那兩個人的吧——陳桉在心裡默默祈禱,祈禱那個消失在大雪盡頭的小姑娘,即使揹負著上一代人的錯誤,掙扎前行,也不要和自己一樣,在十二歲的尾巴,已經沒有想要拼盡全力保護的人。
他不愛任何人,也沒有人任何人愛他。
他家裡有錢,自己也不笨,資質優良,沒有任何壓力,繼母也順利生出一個兒子,轉移關注,繼承期望。
他知道父親對他也沒什麼感情,留著他,只是因為那句「要不是看你長得像我」。畢竟是自己的血脈。
陳桉幼年最恐懼的時候曾經盯著鏡子擔心自己一夜之間長出一頭和dominic一樣的金髮,後來也就漸漸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