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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看京戲及其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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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洋人看京戲的眼光來看看中國的一切,也不失為一樁有意味的事。頭上搭了竹竿,晾著小孩的開襠褲;櫃檯上的玻璃缸中盛著「參須露酒」;這一家的擴音機裡唱著梅蘭芳;那一家的無線電裡賣著癩疥瘡藥;走到「太白遺風」的招牌底下打點料酒……這都是中國、紛紜,刺眼,神秘,滑稽。多數的年輕人愛中國而不知道他們所愛的究竟是一些什麼東西。無條件的愛是可欽佩的——唯一的危險就是:遲早理想要撞著了現實,每每使他們倒抽一口涼氣,把心漸漸冷了。我們不幸生活於中國人之間,比不得華僑,可以一輩子安全地隔著適當的距離崇拜著神聖的祖國。那麼,索性看個仔細罷!用洋人看京戲的眼光來觀光一番罷,有了驚訝與眩異,才有明瞭,才有靠得住的愛。

為什麼我三句離不了京戲呢?因為我對於京戲是個感到濃厚興趣的外行。對於人生,誰都是個一知半解的外行罷?我單揀了京戲來說,就為了這適當的態度。

登臺票過戲的內行仕女們,聽見說你喜歡京戲,總是微微一笑道:「京戲這東西,複雜得很呀。就連幾件行頭,那些個講究,就夠你研究一輩子。」可不是,演員穿錯了衣服,我也不懂;唱走了腔,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坐在第一排看武打,欣賞那青羅戰袍,飄開來,露出紅裡子,玉色褲管裡露出玫瑰紫裡子,踢蹬得滿臺灰塵飛揚;還有那慘烈緊張的一長串的拍板聲——用以代表更深夜靜,或是吃力的思索,或是猛省後的一身冷汗,沒有比這更好的音響效果了。

外行的意見是可珍貴的,要不然,為什麼美國的新聞記者訪問名人的時候總揀些不相干的題目來討論呢?譬如說,見了謀殺案的女主角,問她對於世界大局是否樂觀;見了拳擊冠軍,問他是否贊成莎士比亞的指令碼改編時裝劇。當然是為了噱頭,讀者們哈哈笑了,想著:「我比他懂得多。名人原來也有不如人的地方!」一半卻也是因為門外漢的議論比較新鮮戇拙,不無可取之點。

然而為了避重就輕,還是先談談話劇裡的平劇罷。《秋海棠》一劇風魔了全上海,不能不歸功於故事裡京戲氣氛的濃。緊跟著《秋海棠》空前的成功,同時有五六出話劇以平劇的穿插為號召。中國的寫實派新戲劇自從它的產生到如今,始終是站在平劇的對面的,可是第一齣深入民間的話劇之所以得人心,卻是借重了平劇——這現象委實使人吃驚。

為什麼京戲在中國是這樣的根深蒂固與普及,雖然它的藝術價值並不是毫無問題的?

《秋海棠》裡最動人的一句話是京戲的唱詞,而京戲又是引用的鼓兒詞:「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爛熟的口頭禪,可是經落魄的秋海棠這麼一回味,憑空添上了無限的蒼涼感慨。中國人向來喜歡引經據典。美麗的,精譬的斷句,兩千年前的老笑話,混在日常談吐裡自由使用著。這些看不見的纖維,組成了我們活生生的過去。傳統的本身增強了力量,因為它不停地被引用到的人,新的事物與局面上。但凡有一句適當的成語可用,中國人是不肯直截地說話的。而仔細想起來,幾乎每一種可能的情形都有一句合適的成語來相配。替人家寫篇序就是「佛頭著糞」,寫篇跋就是「狗尾續貂」。我國近年來流傳的雋語,百分之九十就是成語的巧妙的運用。無怪乎中國學生攻讀外國文的時候,人手一篇《俗諺集》,以為只要把那些斷句合文法地連綴起來,便是好文章了。只有在中國,歷史仍於日常生活中維持活躍的演出。(歷史在這裡是籠統地代表著公眾的回憶。)假使我們從這個觀點去檢討我們的口頭禪,京戲和今日社會的關係也就帶著口頭禪的性質。

最流行的幾十出京戲,每一齣都供給了我們一個沒有時間性質的,標準的形勢——丈人嫌貧愛富,子弟不上進,家族之愛與性愛的衝突……《得意緣》,《龍鳳呈祥》,《四郎探母》都可以歸入最後的例子,出力地證實了「女生外嚮」那句話。

《紅鬃烈馬》無微不至地描寫了男性的自私。薛平貴致力於他的事業十八年,泰然地將他的夫人擱在寒窯裡像冰箱裡的一尾魚,有這麼一天,他突然不放心起來,星夜趕回家去。她的一生的最美好的年光已經被貧窮與一個社會叛徒的寂寞給作踐完了,然而他以為團圓的快樂足夠抵償了以前的一切。他不給她設身處地想一想——他封了她做皇后,在代戰公主的領土裡做皇后!在一個年輕的,當權的妾的手裡討生活!難怪她封了皇后之後十八天就死了——她沒這福分。可是薛平貴雖對女人不甚體諒,依舊被寫成一個好人。京戲的可愛就在這種渾樸含蓄處。

《玉堂春》代表中國流行著的無數的關於有德性的妓女的故事。良善的妓女是多數人的理想夫人。既然她仗著她的容貌來謀生,可見她一定是美的,美之外又加上道德。現代的中國人放棄了許多積習相沿的理想,這卻是一個例外。不久以前有一張影片《香閨風雲》,為了節省廣告篇幅,報上除了片名之外,只有一行觸目的介紹:「貞烈嚮導女。」《烏盆計》敘說一個被謀殺了的鬼魂被幽禁在一隻用作便桶的烏盆裡。西方人絕對不能瞭解,怎麼這種汙穢可笑的,提也不能提的事竟與崇高的悲劇成份摻雜在一起——除非編戲的與看戲的全都屬於一個不懂幽默的民族。那是因為中國人對於生理作用向抱爽直態度,沒有什麼不健康的忌諱。所以烏盆裡的靈魂所受的苦難,中國人對之只有恐怖,沒有憎嫌與嘲訕。

《姐兒愛俏》每每過於「愛鈔」,於是花錢的大爺在「烏龍院」裡飽嘗了單戀的痛苦。劇作者以同情的筆觸勾畫了宋江——蓋世英雄,但是一樣地被女人鄙夷著,純粹因為他愛她而她不愛他。最可悲的便是他沒話找話說的那一段:生:「手拿何物?」

旦:「你的帽子。」

生:「噯,分明是一隻鞋,怎麼是帽兒?」

旦:「知道你還問!」

逸出平劇範圍之外的有近於雜耍性質的《紡棉花》,流行的《新紡棉花》只是全劇中抽出的一幕。原來的故事敘的是因奸致殺的罪案,從這陰慘的題材裡我們抽出來這轟動一時的喜劇。中國人的幽默是無情的。

《新紡棉花》之叫座固然是為了時裝登臺,同時也因為主角任意唱兩支南腔北調的時候,觀眾偶然也可以插嘴進來點戲,臺上臺下打成一片,愉快的,非正式的空氣近於學校裡的遊藝餘興。京戲的規矩重,難得這麼放縱一下,便招得舉國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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